“晚上好，昨天见过了？”
电话另一头很安静，偶尔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父亲显然还在工作，问得也很直接。
“见过了，罗尔家招待得很好，她本人也很好，教养、谈吐、判断力都没有明显的问题，相处起来也不让人觉得累。”
“听起来像你写给我的考察报告。”
戴恩笑了一下。
“您问的不就是这个吗？”
“我还想知道你喜不喜欢。”
这句话让戴恩停了片刻。
“我不知道，只见了一次而已，谈喜欢太早了。”
“那就继续见，不喜欢也可以再看看别的，你母亲昨天还问过我，担心你把这件事当成家里已经替你定好的安排。”
父亲说得很随意。
戴恩靠进后排宽大的真皮座椅，手指沿着手机外壳的接缝轻轻压了一下。
“可她确实很合适，罗尔家现在的通道能力对霍桑维尔很有价值，她自己的条件也足够好，如果只看这些，我想不出多少拒绝的理由。”
“没有拒绝的理由和愿意，是两回事。”
“可婚姻本来就不只属于我。”
“当然。”
父亲没有回避。
“如果你只是普通人，我大概会告诉你，找个自己喜欢的姑娘，别把日子过得太糟就行。”
“可你姓霍桑维尔，你以后会接触大量由婚姻带来的关系、资产、信用和长期合作。”
“你娶谁，确实会影响很多人，这一点我不会骗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那头响起轻声的交谈，戴恩认得那个声音，是父亲的老管家，又过了一会，电话那头又继续道：
“可就算影响很多人，其实也不重要，作为我的儿子，我的努力也是为了让你有更自由的选择。”
“霍桑维尔要考虑霍桑维尔的账，戴恩也该考虑戴恩自己的账，我希望你能考虑到最好的。”
戴恩听着，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病房里的谈话，顺着刚才的话问道：
“如果选到最后，戴恩的帐会损害到霍桑维尔的账呢？”
“那就做出选择，然后承担代价。”
回答没有一点迟疑。
“您当年和母亲也是这么选的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阵。
这一次，纸张翻动的声音也停了。
“是。”
父亲的回答很平静。
“你母亲的家族当年在地方上很有名望，也有一些我需要的关系。我那时候远没有今天的位置，很多门靠我自己敲，要多走很久。”
“和她结婚以后，她父亲介绍给我的人，她家里替我建立的信用，还有一些当时看起来不起眼的帮助，给我省了很多年，这才有了今天的我，还有今天的你。”
戴恩从小知道父母属于联姻，对其中的细节却很少真正追问。
“后来呢？”
“后来我走得更远，尽管他们能帮我的地方越来越少，但现在回头看，当初那场婚姻带来的很多东西，属于我的账，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父亲说得坦然，面对自己的儿子，他并不打算维护那场婚姻的体面。
“那您后悔吗？”
“没有。”
“为什么？”
戴恩问的很快。
父亲大概猜到了他的反应，语气里多了一点笑意。
“听你语气，你是不是觉得我下一句应该说，因为后来爱上了你母亲？”
“有一点。”
“没有，我们结婚这么多年，到现在也谈不上爱情，而她知道，我也知道。”
“可她是一个很好的母亲，我也尽量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我们尊重彼此的责任，遇到和你有关的事情会商量，遇到家庭需要处理的问题也会合作。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我有我的工作。”
“但是我们都爱你，这点是不会变的。”
“爱情不会影响生活，婚姻之外，你也可以追求你的爱情，但前提是不要做霍桑维尔不喜欢的选择。”
“作为家族的一员，这是你的权力，也是你的束缚。”
父亲的声音仍旧平稳。
“所以如果你问我，当年的婚姻有没有价值，我会告诉你，有，而且很大。”
“可如果你问我，这是不是我希望你照着复制的人生，这只能由你自己回答。”
戴恩望着车窗外漆黑的湖面，远处岸线零散亮着灯，离市区已经越来越远，再往前走就是富人区了。
“听上去，您过得并不差。”
“是不差，所以你也别把没有爱情的婚姻想成什么人生灾难。”
父亲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过得不差’和‘这是你最想过的人生’，中间也还是有距离。”
戴恩垂下眼，沉默良久：“那什么才算合适？”
父亲回答的很快，声音中带着少见的调侃：“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年轻、漂亮、聪明、黏人、家世好、能帮你、甚至玩法多样放得开，这些都可以算。”
“没有最理想的人，只有最合适的人。”
“如果你想把所有东西都拿到，那最后多半谁都不合适。”
戴恩低声笑了笑，过去父亲很少在自己面前表现的如此荤素不忌，戴恩此时对到了年龄可以开始考虑婚姻，有了个更明确的实感。
“听起来您已经默认我会挑得很麻烦。”
“你从小就很麻烦，只是成绩通常不错，所以我愿意忍。”
戴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父亲也没有继续端着长辈口吻，等他笑完，才重新把话拉回来。
“我对这件事的要求很简单。认真看，认真想，别因为我和你母亲喜欢哪个答案，就提前把自己的想法删掉。”
“你过去很少在重要的事情上让我失望，相信这次你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戴恩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父亲的信任一向都很有分量，也很难得。
过去自己拼了命的证明自己优秀，努力超过其他继承人序列的孩子，也只是为了得到父亲更多的信任。
但是这一次……他脑海中浮现出一抹如冰般的小小的身影，有些拿不定主意。
摇了摇头，戴恩将多余的杂念甩出脑海，低下声音问道：
“……如果这一次，我选错了呢？”
“那就承担代价。”
电话另一头重新响起文件被拿起的声音。
“戴恩，选择权值钱，后悔的权力也很值钱，你要斟酌自己真正的价值。”
“明白。”
父亲的声音重新回归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执行家族对你的期望，继续和罗尔家族的女孩接触。”
“喜欢，就继续。”
“不喜欢，就提前告知。”
“乌瑞尔也不是只有一个家族可以选，世界上也不是只有一个乌瑞尔可以选。”
“如果罗尔家聪明，这女孩应该会努力让你喜欢的，好好享受吧。”
“…好。”戴恩答应着，然后有些迟疑的说道：“对了，父亲，我能以私人关系借用家族律师，或者请乌瑞尔的资深律师吗？”
父亲的声音稍微有些疑惑，写字的沙沙声稍微停顿：
“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当然不可以，以你现在的序列还没能到可以用私人关系调用家族资源的程度，告诉我理由，合适的话，我借权限给你。”
“如果是为了接触阿斯特莱恩家族呢？”
“阿斯特莱恩？他们实力是还不错，但整体策略太保守了，跟家族的重合方向很有限，提供不了太大的帮助，这理由不合适。”
“嗯，没事，随口一问而已，晚安，父亲。”
“嗯，晚安。”
电话挂断以后，戴恩把翻盖手机合上，随手放回黑色真皮座椅旁。
前排司机始终没有回头，奔驰沿着湖岸公路平稳向前。
向着指定好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