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没换,就在四楼另一头的小会议室,长桌用了很多年,桌角磕掉一块漆,墙上的投影幕布拉下来以后有点歪,黑泽提前把几份清单投上去,光旧资产一栏就已经滚了三页。
山代来得最晚,进门时还拿着刚拆下来的转换器,手上沾着黑灰,看见桌边另外那个男人以后脚步停了停。
“你还活着。”
男人从手里的纸质记录板上抬起头。
“你看着挺遗憾。”
山代拉开椅子。
“有一点。”
“那你继续等。”
神代抬手敲了敲桌面。
“你们两个要聊天出去聊。”
坐在山代对面的男人叫越智弘树,身材比山代瘦很多,四十多岁,短发理得很整齐,深色衬衫袖口扣到手腕,桌前没有电脑,只摆着一叠已经折过几次的现场调度表。
黑泽把投影往下翻。
“先看这个。”
南仓七号。
港东旧转储点。
西南旧仓储点。
再往下是灰庭这些年仍在使用,却不同程度接着旧组件的外围设施。
越智看了半分钟。
“撤到什么时候?”
神代坐在主位,手里还拿着昨晚那份旧设备清单。
“不知道。”
“那撤到哪里?”
“能撤的先撤回来。”
“总部?”
“嗯。”
越智抬眼。
“总部安全?”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山代靠在椅背上,拿转换器敲了敲自己膝盖。
“问得好。”
神代看他。
“你有答案?”
“没有。”
黑泽把总部地下的旧模块统计调出来。
十七个保留本地识别功能的旧组件,另外还有一批用途已经经过多轮改造,技术部门暂时无法确认拆除后会不会影响现有系统。
越智看完,没有再问总部安不安全。
他把自己那叠现场表推过去。
“这三天你撤了六个外围观察点,两个旧仓储站停止使用,一条转运线临时改道,还有三支回收队被叫回来,现在下面已经有人在问是不是灰庭出了事。”
神代翻了两页。
“让他们别问。”
越智看着他。
“你以前说这句话有用,现在不一定。”
“什么意思?”
“人多了。”
越智语气很平,“南仓那边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撤,港东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旧东西突然不能碰,负责运输的只看见线路一天改三次,再继续这样下去,他们自己会编一个理由出来。”
山代接了一句。
“编得一般都比真的吓人。”
黑泽问:“现在传什么?”
越智看了一眼记录板。
“有人说我们要搬总部,有人说上面资金链断了,还有人说黑泽惹了不该惹的人。”
黑泽点头。
“最后一个听起来还行。”
神代:“你闭嘴。”
黑泽没再说。
越智把表往前推了一点。
“所以现在给我一个能往下说的理由。”
神代没接。
山代坐在另一边,也看着他。
“我这边一样。”
“你又怎么了?”
“旧系统已经拆出七套,剩下能独立换的还在做,不能直接换的至少十几套,下面的人每天问我为什么赶成这样,我总不能一直说神代突然想起来这些设备不是他的。”
神代眉头跳了一下。
“本来就不是。”
“用了十三年。”
“用了十三年也不是。”
山代把手里的转换器放到桌上。
“那是谁的?”
这回没人马上说话。
神代看了一眼墙上的投影,几十个编号安静地排在一起,有些已经停用,有些还亮着绿色运行状态。
黑泽把其中一份日志打开。
“南仓七号那套旧主柜已经断了外部链,对方从外围经过以后,本地识别仍然接受了维护凭据,系统给出的状态是延后处理。”
越智伸手。
“给我看。”
黑泽把平板递过去。
越智看得比山代久,先看维护记录,再看凭据响应,最后把那段只有几秒的本地日志往回拖了一次。
“这个权限我以前没有。”
黑泽问:“多高?”
“不知道。”
“你以前不是做权限维护?”
越智抬眼。
“所以我知道我没有。”
神代靠在椅背上。
山代也把那块转换器放下了。
越智继续道:“这套旧主柜没有外部认证,也没有主动连线,它能接受对方的近距凭据,至少说明那东西在旧系统里还算有效。”
“嗯。”
“十三年以后还有效?”
神代看着他。
“你问我?”
“现在这里最像知道的人就是你。”
神代笑了一下。
“那你们今天要失望。”
越智把平板推回去。
“你到底知道什么?”
神代没说话。
会议室里只剩投影仪很轻的风扇声。
山代看了看越智,又看向神代。
“这个我也想问。”
黑泽坐在旁边,什么都没催,只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神代最后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
“我知道的没你们想那么多。”
“先说有的。”
“以前的单位很大。”
山代:“废话。”
神代抬眼。
“那你说。”
山代闭嘴。
神代把眼镜重新戴上。
“地方分支能碰到的东西有限,我在外围待的时候,大部分工作就是登记、跑手续、搬东西,很多部门叫什么我都不知道,有些门权限不够,刷卡以后连拒绝提示都不会给你。”
越智轻轻点了下头。
“这个有。”
山代也嗯了一声。
这两个人都待过旧外围体系,很多细节没必要神代解释。
神代继续道:“有些人员调动只看编号,上游发什么就做什么,外围的人只知道任务到了,很多项目连负责人都看不到完整资料。”
黑泽问:“然后十三年前突然全断了?”
“差不多。”
越智靠回椅子。
“我那边先断的是权限申请,上去以后一直挂着,不通过,也不驳回。”
山代道:“T-08那边是调度先停,设备坏了还照常修,修完没人告诉你往哪送。”
神代看了他们一眼。
“我那边物资调度先乱,后来人也找不到。”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系统问题。
有人等一天。
有人等一周。
再后来变成一个月。
某些自动设备仍然照常运行,固定周期到了自己启动,门该锁还是锁,旧权限还能刷开的地方继续能开,只是上面再也没人回应。
半年以后,留下的人已经开始自己决定怎么处理仓库里的东西。
再往后,没人继续等了。
黑泽问:“你们当时没查?”
越智看他。
“怎么查?”
“往上找。”
“找过。”
越智声音很淡,“我连上一级人在哪都不知道。”
山代笑了一下。
“我们以前很高级的。”
黑泽听得出来他在讽刺。
神代把话拉回来。
“现在回来收东西的人,做法对,地点对,凭据也能被旧系统认,我只能告诉你们,他们和以前那套体系有关系。”
越智问:“多深?”
“不知道。”
“完整本部?”
“不知道。”
“旧分支?”
“不知道。”
山代忍不住了。
“那你知道什么?”
神代指了一下南仓日志。
“知道别主动惹。”
黑泽轻轻笑了一声。
神代没理他。
越智看着那几处已经被清掉的旧点。
“他们认不认人?”
神代脸上的神色淡了一点。
“这也是我不让你们报名字的原因。”
山代看了越智一眼。
越智没什么表情。
两个人的旧名单都还存在。
T-08。
C-08协同。
状态转出。
如果回来的人手里同样留着那些资料,他们究竟会被归类成什么,没人说得准。
山代问:“失联人员?”
“可能。”
越智道:“旧编制转出人员?”
“也可能。”
黑泽往后一靠。
“非法占用旧资产十三年。”
山代看他。
“你很希望这个答案?”
“提前准备。”
越智却顺着这个问题继续问了下去。
“灰庭算什么?”
没人接。
一个由旧外围人员、流散技术、废弃设备和十几年地下生意慢慢长出来的组织,放回十三年前那套体系里该叫什么,连神代都不知道。
会议室又静了一阵。
黑泽忽然问:
“零号呢?”
山代抬头。
越智也看过来。
神代眼神明显停了一下。
黑泽继续道:“她也属于你以前那个单位。”
这件事山代和越智当然听说过,星滨的行动报告里有“零号”这个名字,公开视频也已经流出去不少,他们知道有这么一个白发能力者,知道战斗等级高,也知道黑泽碰上以后直接让行动组撤。
可他们此前没有理由知道更早的东西。
神代过了几秒才开口。
“嗯。”
山代皱眉。
“星滨那个?”
“嗯。”
“十三年前也是她?”
“我见过的那个代号也是零号。”
山代和越智都没马上说话。
黑泽看着神代。
“属于哪一层?”
“我不知道。”
山代道:“你见过?”
“远远见过。”
“说过话?”
神代笑了。
“轮不到我。”
越智问:“什么意思?”
神代看了他一眼。
“她过来的时候,我们让路。”
山代原本还靠在椅背上,听到这里慢慢坐直了一点。
越智也没再翻手里的表。
他们两个比黑泽更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旧体系里需要底层人员主动回避的东西很多,能让一整条通道提前清开,就已经和普通执行人员差得很远。
山代问:“她这十三年一直在外面?”
“我不知道。”
“她和这些回来收东西的人有联系?”
“不知道。”
“她应该知道得比你多吧?”
神代看向他。
山代接着道:“你不知道现在是谁回来,不知道权限哪来的,也不知道他们准备收多少东西,找她问总比我们在这里猜——”
“别碰她。”
神代声音没有提高。
山代停住。
越智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没必要。”
“这个理由不够。”
神代沉默了几秒。
“当年我连跟她说句话都没资格,现在她人在外面,身边也没跟着以前那套人,你们谁都别替过去的人去找她。”
黑泽眼神动了一下。
“你觉得她在躲。”
“我没这么说。”
“意思差不多。”
神代看他。
“你最近也很喜欢替我说话?”
黑泽摊了下手。
山代没继续追问零号,只是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设备清单。
越智则把那句话记住了。
人在外面。
身边没有过去那套人。
神代还明确要求别碰。
这已经比战斗报告里那两个字多很多。
会议最后由越智重新整理了一份临时规则。
涉及旧资产的据点全部重新登记,能替换的设备优先替换,废弃资产不拦回收,运行中的设备先上报,任何人不得主动向回收人员报旧员工身份,也不允许因为对方出现就调武装队过去围人。
黑泽看完以后补了一条。
“零号相关调查维持现在的级别。”
山代抬头。
“刚才不是说别碰?”
黑泽:“观察不算碰。”
神代想了一下。
“旧本部那部分别新增。”
黑泽点头。
越智写完最后一行,把记录板合上。
“他们要是走到总部呢?”
神代看他。
“先把撤离名单做出来。”
“撤到哪?”
神代没有回答。
越智等了一会儿,见他确实说不出来,拿着记录板起身。
山代也准备走。
黑泽最后一个站起来。
会议室门开到一半,神代忽然叫住山代。
“数据盘。”
山代回头。
“还在。”
“这次别再自己锁抽屉里。”
山代想了想。
“看你表现。”
神代抄起桌上的笔就准备扔。
门已经关了。
——
晚上,四个人坐在公寓附近一家小饭馆里。
秀一本来没打算下来。
澪直接发了一句。
【你不回消息我们就上去。】
悠圣紧跟。
【已经在楼下。】
秀一最后还是下来了。
玲央比他早到,正坐在靠墙的位置喝饮料,看见他进门以后往里面挪了挪。
秀一坐下。
澪第一句话就来了。
“什么叫最近别碰旧设备?”
“字面意思。”
“什么算旧设备?”
“旧的。”
悠圣看着他。
“你故意的?”
“没有。”
“那你解释。”
秀一拿起菜单。
“先点菜。”
澪把菜单抽走。
“先说。”
秀一抬眼。
“你们最近怎么都这么烦。”
玲央坐在旁边,低头喝饮料。
肩膀动了一下。
秀一转过去。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澪看了玲央一眼。
“她知道?”
玲央没回答。
秀一把菜单拿回来。
“知道一点。”
悠圣问:“所以真有事。”
“有一点。”
“多大?”
“现在还不知道。”
澪盯着他。
秀一最终把菜单放下。
“之前查的几个旧设施,有人在一处一处清。”
“谁?”
“不清楚。”
“你认识他们?”
“知道以前怎么做事。”
澪皱眉。
“又是以前。”
悠圣问:“玲央见过?”
“嗯。”
玲央终于开口。
“我和御影在港东看见过三个,像普通维修人员,没跟我们接触,也没主动找人。”
澪看向秀一。
“你也在?”
“在。”
“你怎么没说?”
“现在说了。”
澪忍了两秒。
“你这个人真的很欠揍。”
悠圣问:“他们在收什么?”
“以前留下来的设备。”
“你的?”
秀一顿了一下。
“和我没关系。”
玲央转头看他。
秀一当没看见。
澪却顺着往下问:“跟零号有关?”
桌边安静了一瞬。
秀一拿起杯子。
“可能。”
澪和悠圣都明显看了过来。
玲央没动。
“她也认识那些人?”
澪问。
“应该见过。”
“你也见过。”
“嗯。”
澪慢慢靠回椅背。
她现在脑子里的那条线已经越来越顺。
秀一和零号。
很久以前认识。
一起属于某个旧体系。
两个人都故意把关系说得很淡。
现在那个旧体系里的人重新出现。
悠圣想的显然也差不多。
“他们会找她吗?”
秀一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不知道。”
“那你呢?”
“我?”
“你也认识那些地方。”
秀一皱眉。
“找我干什么。”
澪开口。
“我们哪知道。”
玲央坐旁边,很轻地补了一句。
“你最好也不知道。”
秀一看她。
玲央已经低头看菜单。
他没问。
服务员过来以后,话题被迫停了一会儿。
菜上得很快。
秀一原本还想继续解释两句,结果筷子刚拿起来,澪就看他。
“你先吃。”
“我在吃。”
悠圣看了一眼他的碗。
“你筷子都没动。”
秀一低头。
还真没动。
玲央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今天是不是特别开心?”
“还行。”
“那你多吃点。”
秀一夹了一大块菜扔她碗里。
玲央看着。
“谢谢。”
“堵嘴。”
“那不够。”
澪把另一盘往秀一面前推了一点。
“所以以后你去哪查这些东西,至少说一声。”
秀一抬眼。
悠圣也看着他。
玲央没说话。
因为这件事她已经说过。
秀一最后低头吃东西。
“知道了。”
澪像是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
“我听见了。”
“听见还问。”
这顿饭总算能继续吃。
——
会议结束以后,越智没立刻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先去了下面的档案区,把这几年所有旧据点流转记录调出来,又叫山代过来一起看。
山代进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你最好有事。”
“有。”
越智把一张旧图推过去。
“这个认不认?”
山代扫了一眼。
“以前的中转节点。”
“现在叫什么?”
“我怎么知道。”
越智点开现行资产表。
同一个地址现在挂着完全不同的项目名。
灰庭早年改过一次用途,中间又拆过设备,七年前搬走一部分,四年前重新接入一组宿主管理控制,原来的旧编号早就从现行表里消失。
山代坐下来。
两个人继续往下翻。
一处。
两处。
五处。
最后找出来的遗漏项目比预想得多。
有些只是旧线路残留,有些已经拆得只剩一块底层控制板,还有几个甚至被转过两次地址,技术人员早就不知道最初从哪里来的。
越智问:“你们技术那边资产表怎么做的?”
山代看他。
“你们现场转东西的时候写清楚了吗?”
“写了。”
“写在哪?”
越智沉默。
山代嗤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找。
一直到最后一项。
屏幕上的位置落在南外环。
灰庭总部。
山代的手停了。
越智把历史流转记录展开。
旧宿主管理接口。
环境兼容测试。
早期稳定框架接入。
后来改名。
再后来并入总部深层宿主管理系统。
旧编号已经消失很多年。
现行资产表里只写着灰庭自己的名字。
山代看了很久。
“这个也拔?”
越智把椅子往后推。
“你去问。”
“你怎么不问?”
“我想多活几年。”
山代笑了一下。
随即又笑不出来了。
他们把新整理出来的遗漏清单发给黑泽。
几分钟以后,黑泽转给神代。
原本已经很长的旧资产表又多出一截。
神代坐在办公室里,一项一项往下看,其中有好几件东西他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灰庭重新接了回去。
黑泽发来一条消息。
【还继续停?】
神代没回。
手机紧接着又震了一次。
这次来自南仓七号。
只有一行。
【维修车重新出现。】
又一条。
【停下了。】
神代盯着那几个字。
桌上的旧资产清单还亮着。
过了几秒,他站起身,拿上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