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极远处眺望地平线,所最先见着的,不是恢宏的鬼门关。
而是人…噢,不对,现在该尊称人家是“鬼”。
排作了长龙般的鬼魂队伍,一眼望不见头,宛如春运…啊,虽黄泉辽阔,不及其拥挤,但就壮观程度上而言,二者可以媲美。
在队伍两侧,有户挨户的成堆商铺,成了规模,能评得上是个好地段的市场了。
店主人也都是些神神鬼鬼奇形怪状的玩意儿,瞟俩眼,甚至能瞧到与先前所见阴兵小鬼差不多种族的,许是同宗亲戚。
它们或吆喝揽客,或卖笑应宾,张张鬼脸绽放如花。
排队的鬼些呢,大都欢声笑语,彼此攀谈,勾肩搭背,个个仿若亲朋。
“…这里是鬼门关?”
“您不是来过吗。”
秘书学姐真的相当不靠谱…啊,这种话我心里想想也就得了,要是时常挂在嘴边,不就变得跟阿犬一样了么。
“额,一年前嘛,这科学技术日新月异,总归是…地府的市场经济和生产力改革看来也相当成功呐。我当时还没到鬼门关就给猫头学姐劫走了,远远的,连鬼门关的框儿都没瞧见……没想到居然这么热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小蛇昂起脑壳来,左顾右盼的,尾巴翘翘,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这样看来,那说不准书虫她还真没进去鬼门关里头,这队伍囊个长,怕不是从二战开始就排起来。”
我也这么想的,心里多少松口气。
“…您能找到书虫吗。”
“学姐我是蛇又不是狗,真当动物都能嗅嗅袜子就野性直觉开启,锁定对方了哇。”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小蛇学姐和平日里的人类秘书大相径庭,性格和语言风格上,前者都比后者要轻浮的太多,就像有另一人在她身体里轮换出场。
还是说…这边才是本性呢。
“那我去找人问问。”
“啊?…你说啥?”
行路能开口,天下随便走。
嗯,我也不是那种内向的角色…平日里只是因为没人能发现我,所以才没必要开口和人讲话。
如若必要,能言善辩也没什么做不到的。
那些周一在升旗仪式上讲话的人,不过也就是照着稿子念而已。
问问有没有看见书虫。
想想也很简单嘛。
这些人都是死人。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那既然人都已经死了,肯定就更是善上加善。
“咳咳…那个……您好…我是高中一年级3班的耗子,打扰一下…请问您有没有看到过我的同学书虫……”
不管蛇眸那微妙的眼神,我直接走上去拦下队列末尾众多鬼魂中的一只。
鬼火飘飘给它脸上打光照亮,嗯,面善。
“就是…那个,她戴着眼镜的…额…比我高…还有就是…那个…怎么说呢…她人挺好的。”
“你是活人?”
这是见过还是没见过的意思啊?
“身上三把火,你真是活人!”
它似瞧着了什么稀奇物件,惊笑连连,呼朋引伴的吆喝,想来摸我,手却直接穿过去。
“额…我是…请问您有没有见……”
“没没没,你是那什么…那闹地府的,孙猴子请来的逗比?哈哈,咋是个小孩儿。”
嘴角抽抽,也不再理会了,借着自己幽灵的体质穿过它们,沿着队伍,缓慢向前,一个个寻找。
每个鬼都洋溢笑容。
实在是搞不懂…明明都死了,为什么这么开心。
“它们都在乐呵个啥。”
“您还在啊。”
秘书潜伏沙中,在众鬼脚下偷摸着跟随我一块插队。
“我们这算不算上赶着去投胎啊?”
“…不好笑。”
“你问鬼的方式不对。你看…这些鬼都高高兴兴的,哪里像是和书虫一样一路被阴兵押送折磨过来的?你靠书虫长嘛样问它们…这里鬼比垃圾还多,谁能晓得?你得问它们有没有见着阴兵带着的鬼。”
“书虫她有被阴兵折磨?”
“啊…额,嗯。”
…真是……好惨。
要快点找到她。
“算啦,小耗子…这样,学姐我教你一套,你囊个去文那些死鬼。”
…
“我是活人。能进地府的活人,本事多大你自己猜,接下来我问你答,好好说,不然让你消失。懂了没 ”
“懂…懂了。”
秘书给编排的台词的确是比我自己要好上那么点点。
这样看,在学生会做文书工作还挺好,可以锻炼人。
“见过阴兵鬼差吗。它们会带着鬼魂去哪?”
胆小“鬼”偏偏脑壳。
顺着它那半透明手指所对准的方向,那是条由牛鬼蛇神排成的队列,它们各自扣押着受尽折磨的魂灵,哀嚎惨叫不绝于耳。
就在那条队伍的末尾,已经破破烂烂的书虫双眼无神,被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皮包骨阴兵扣押。她的身边,还有位同样被镣铐枷锁束缚着的人彘…四肢皆无,浑身烂肉的无头鬼——猫头?不,怎么可能…是那只猫妖。
…什么时候?刚才有这条队伍吗。
我转过头去,被我逼问的鬼已经消失不见。
“书虫!”
我想要过去,脚却只能原地踏步…像在平移似的往前移动,又迅速被瞬移拉回原地。
视野在变矮,低头,下半身已经卡入进黄土中。
搞什么把戏。
声音也没办法传递,四周只有嗡嗡嗡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转,风扇?
热,某种灰尘在高热中被搅动的气味,烫,温度体感的在急速上升。
那些数量众多的鬼魂断断续续闪烁,动作之间出现不连贯的交替,乃至于有的全身绷直双手伸平。
“阎罗到~~”
在卡顿和闪烁的画面中。
悠扬的长调收束了一切杂音。
嗡嗡声骤息,高热停止,然而…伴随着其消失,我眼前的一切也陷入了黑暗之中。
于是,思绪才得以能够开始流动。
刚才那是怎么了?简直就像是……
“喂喂喂呜呜呜!”
杀威棒连续杵击地面,噗噗燃起了鬼火幽光。
巨大的桌案在我面前缓缓拔高,冕冠……一顶同样巨大的冕冠漂浮高空,冕旒摇晃,其后便显露出威武的人脸。
他穿着锦衣玉帛,繁杂美丽的花纹雕篆身上,却又看不真切,糊成了丑陋的马赛克色块。
死人世界中出现这种角色,让人只一眼就能决断出来它的身份。
我已在一殿中跪下,鬼火的光芒只照亮了我与那堂上的阎罗,那些鬼啊怪呀,皆已不再……啊,鬼门关?鬼门关还在它身后。
“你,该当何罪啊?”
洪亮的声音,整座大殿似乎都因它的说话而震动发抖。
不单是我,连它自己貌似也被晃了愣神,马上轻声细语起来。
“不好意思,你犯了什么罪。”
这是阎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