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护门有人动过,里面少了一个旧识别器。”
神代握着电话,眼神抬起来。
“什么时候?”
“夜里两点以后,早班六点四十发现,现代设备都在,监控也没被破坏。”
“进去多少人?”
“没拍到。”
“封签呢?”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有一张新的。”
照片很快发过来。
神代点开以后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到桌上,黑泽走过来时正好看见那张灰白色封签,它和港东留下来的东西属于同一套格式,三道倾斜细线,新的六位编号,右下角还有那个从未在旧资料里出现过的半环符号,只是这次中间多了一行很短的状态标记。
黑泽看了半天。
“什么意思?”
“以前有类似的。”
“写什么?”
神代拿起眼镜戴好,又把照片放大。
“东西还在用,先留。”
黑泽抬眼。
“他们还会回来?”
“以前贴这种东西,通常都会再处理一次。”
“多久?”
“看当时排程,有时候当天,有时候隔一天。”
“十三年前的排程?”
神代看他。
“我只记得十三年前的。”
黑泽把照片拖到另一边,又调出南仓七号的资产登记,列表不长,大部分设备都是灰庭后来自己加的,真正标着旧来源的只有四项,其中一项状态后面挂着红色备注。
【A.C.S.环境稳定组件】
【当前状态:运行】
【关联宿主:2】
黑泽看到最后一行,手指停住。
“山代得来。”
“叫。”
山代十几分钟后到了四楼,身上还穿着技术区那件灰工作服,袖口蹭了一块不知道从哪来的黑油,进门以后连坐都没坐,先拿起神代桌上的手机看照片。
只看一眼,他眉头就压下来。
“南仓?”
“嗯。”
“他们进设备间了?”
“动了外面的旧识别器,里面没拆。”
山代继续往下看资产登记,看到环境稳定组件以后,直接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这套动不了。”
神代问:“为什么?”
“里面两个宿主全靠它。”
“总部昨天不是在做替换?”
“总部做的是总部,南仓那套我还没排上。”
“多久?”
“完整替换至少一周。”
神代脸色不太好看。
“两天。”
山代抬头。
“你自己去做?”
“先把人转回来。”
“转不了。”
“设备一起搬。”
山代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还说旧件原地封存。”
神代没接。
黑泽靠在桌边,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神代转头。
“你想笑就出去。”
“没有。”
“脸收一下。”
黑泽很配合地把表情收回去。
山代把南仓七号的内部图调出来,指着地下那一小块区域。
“这个宿主肋下植入的那组东西离开稳定场超过十五分钟就会开始扩散,另一个情况稍微好点,也撑不到运回来,旧组件和新控制系统早缠在一起了,你现在想搬,先拆墙。”
神代看着那张图。
“现场看。”
——
南仓七号在临江南部一条已经很少有人走的旧工业路边,地面建筑比照片里还破,仓库卷帘门锈得发红,墙上挂着一家多年前就注销的医用冷藏设备公司招牌,停车场裂开的水泥缝里长着半尺高的杂草。
三个人到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把地下区域清了一遍。
入口藏在仓库后侧,一道普通维修门往下连着短楼梯,地下空间很小,两条走廊,一个控制室,一间设备间,另外几间观察房都塞着后来加装的现代仪器,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冷却液的味道。
值班人员看见神代几个人下来,只简单打了招呼,很快又各忙各的。
其中一间观察房里躺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胸腹固定着大片半透明薄膜,薄膜下面有几道深色组织从皮肤边缘延伸出去,监测器不断跳着数字,旁边的人正在更换营养液,动作熟练得像每天早晨都要做这一套。
另一间情况更安静,床上的女人一直闭着眼,呼吸依赖辅助设备,右侧肩颈有一小部分组织已经和固定支架长在一起,负责记录的年轻研究员看了一眼屏幕,在表格上写下新的稳定时间。
山代一路没停,直接把他们带进设备间。
“这里。”
整面墙后半部分几乎全是后来加装的线路,新的控制柜、新的传感器、新的冷却模块挤在一起,最深处还能看见一块灰黑色旧主柜,外壳早被拆掉大半,侧面保留着已经模糊的A.C.S.编号。
神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以前没这么大。”
山代拍了拍旁边那排新柜。
“我加的。”
“加这么多?”
“十三年。”
神代没说话。
山代蹲下来,把下面一块维护盖掀开,里面的新旧线路已经混得几乎分不出年代。
“旧主柜现在只负责稳定反馈和底层环境校准,上面的控制全是后来接的,直接拆主柜,新的东西会一起瞎掉。”
黑泽问:“能绕开?”
“能。”
“多久?”
“一周。”
神代看他。
山代改口。
“六天。”
“山代。”
“你瞪我也快不了。”
神代把视线移回旧主柜。
设备外侧没有拆卸痕迹,可接口附近明显被人检查过,一颗固定螺丝被重新拧得比周围干净,旁边还贴着那张新封签。
黑泽戴上手套,蹲过去看了一眼。
“他们知道这东西在运行。”
“肯定知道。”
山代指了下接口旁边一条刚被擦过的灰痕。
“这里扫过。”
黑泽问神代:“以前碰到设备还在用,会怎么处理?”
神代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
黑泽抬头。
神代皱眉。
“我以前又不负责回收,设备怎么拆,谁批,碰到特殊情况找哪个部门,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山代站在旁边。
“那就等他们回来。”
黑泽看向他。
“等谁?”
“贴这个的人。”
“然后?”
“谈。”
黑泽像是确认了一遍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准备跟一群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谈?”
“来了不就知道了。”
“他们愿意跟你说?”
山代摊手。
“总得有人管这台东西。”
神代立刻开口。
“你别报名字。”
山代转头。
“什么意思?”
“真有人拿着以前的档案回来,T-08里有你。”
设备间安静了两秒。
山代看了一眼墙里那块旧主柜。
“所以?”
“所以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认你。”
“失联人员?”
“可能。”
“转出人员?”
“也可能。”
“擅自占用设备?”
黑泽补了一句。
“这个概率挺高。”
山代看他。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黑泽抬手示意他继续。
山代又看向神代。
“那你呢?”
神代沉默一下。
“我更不想知道。”
这回山代真笑了一声,可笑完以后也没再提自己去谈。
神代沿着设备间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张灰白封签前。
“人先留在这里,替换方案今天开始做。”
山代问:“期限?”
“先做。”
“你不给时间我没法排。”
“能多快多快。”
“那就是一周。”
神代回头。
“你再说一遍?”
“六天。”
黑泽在旁边开口。
“我记五天。”
山代指着他。
“你出去。”
神代懒得管他们,继续道:“外围人员减到最低,跟项目无关的人先撤,武器别往这里堆,回收的人再来先看,没人主动接触,他们也别去拦。”
山代皱眉。
“要是直接拆?”
“到时候再说。”
“这台拆了里面两个怎么办?”
神代看向观察室方向。
山代也不说话了。
过了一阵,神代开口。
“先保住。”
山代抬眼。
“这个意思是?”
神代盯着那块用了十几年的旧主柜。
“他们真要现在拿,你就告诉他们还在用。”
黑泽问:“他们要是不听?”
神代没有马上回答。
山代倒先说了。
“这个不能给。”
神代看他。
山代指了一下隔壁。
“至少现在不能给。”
这次神代没反驳。
——
下午,秀一家的茶几上又多了一张透明袋。
港东捡回来的封签底纸装在里面,旁边还有几张从旧资料里重新翻出来的名单,玲央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饮料,看秀一一页一页往下翻。
“你昨天回来以后就一直看这个?”
“没有。”
“多久?”
秀一抬头。
“你管得有点多。”
“问一下。”
“那问完了。”
玲央喝了口饮料。
“行。”
秀一低下头。
旧名单里的人很多,真正能和灰庭早期记录对上的没几个,山代哲也和越智弘树已经被他单独圈出来。
山代。
T-08。
环境控制,宿主维持设备兼容。
状态转出。
越智。
外围权限维护。
C-08协同。
同样转出。
后面的GARDEN-4旧记录里,一个进了技术协调,一个进了现场管理。
玲央探头看了一眼。
“山代。”
“嗯。”
“你查过他?”
“以前查过。”
“认识?”
“不认识。”
玲央没接着追,目光从那行T-08落到港东封签上。
“昨天那些人也在收T-08的东西。”
“嗯。”
“那继续收下去,会碰到这些留下来的人?”
秀一手指压着名单。
“活着的话。”
“灰庭里还有多少?”
“不知道。”
“你以前查到两个。”
“能留下记录的两个。”
玲央靠回沙发。
“老同事见面。”
秀一看她。
“算不上。”
“差太远?”
秀一没回答,低头把资料重新叠好。
玲央看了他一会儿。
“昨天那件事,要不要跟他们说?”
“哪件?”
“有人真的在收你们以前的东西。”
秀一手停了一下。
“现在还不能确认他们是谁。”
“我也没让你说是谁。”
“那说什么?”
“说有危险,最近别乱碰这些旧设备。”
秀一抬眼。
玲央指了指他手机。
“尤其悠圣。”
“他什么时候乱碰过?”
“你觉得他知道你在查以后会不会来问?”
秀一没说话。
“澪也一样。”
“她比他还烦。”
“那更应该说。”
秀一拿起手机,打开四人的聊天。
输入一行。
删掉。
又重新打。
玲央坐旁边看着,也没催。
最后群里多了一条。
【最近别碰旧设备。】
过了十几秒。
悠圣先回。
【什么旧设备?】
澪紧跟着。
【你又查到什么了?】
秀一把手机扣下。
玲央看着他。
“这叫告诉?”
“说了。”
“你真会说。”
“至少看得懂字。”
“他们现在只看得懂你又有事瞒着。”
秀一拿起桌上的水。
“那也够了。”
手机又震。
悠圣。
【你人呢?】
澪。
【回话。】
玲央忍了一会儿,还是笑了。
秀一看她。
“很好笑?”
“挺热闹。”
秀一伸手把手机彻底调成静音。
——
晚上八点十七。
南仓七号外围道路上,一辆深灰色维修车从路口经过。
车速很慢。
没有转进仓库。
值班人员最开始甚至没注意,直到地下设备间那台已经用了十几年的旧主柜突然亮了一次。
一声很短的提示音从里面响起。
山代正在旁边看替换方案,抬头时,旧屏幕上已经跳出一组他很多年没见过的维护界面。
【外部维护凭据确认】
【资产状态:运行中】
【当前处理:延后】
下面是一组六位编号。
没有日期。
没有联系人。
没有任何解释。
山代盯着那几行字,旁边的技术员也凑过来。
“谁连进来了?”
“没人。”
“那这是什么?”
山代先去看外部链。
断着。
主动认证锁着。
数据接口也没有异常。
他又调本地日志。
只有刚才那几秒,旧主柜自己的近距识别模块短暂唤醒,完成一次凭据确认以后立刻重新沉默。
“外面有东西经过。”
“那辆车?”
山代看向监控。
深灰色维修车已经出了画面。
旁边的人问:“还换吗?”
“换。”
“那旧柜呢?”
山代看着已经重新暗下去的屏幕。
“拆下来以后先别动。”
“神代说原地封。”
“所以先别动。”
他把刚刚出现的日志完整备份一份。
这次没有塞进自己口袋,直接上传到黑泽那边。
不到五分钟,神代和黑泽都看到了。
黑泽第一句话就问:“人进去没有?”
“没有。”
“设备拆了?”
“没有。”
“接触?”
“也没有。”
神代靠在椅背上,脸色稍微松了一点。
黑泽却没跟着放松。
他把日志拉到底,又调出总部旧设备隔离表。
“这个柜子外部链是断的。”
神代看向他。
“嗯。”
“他们从外面经过,它自己还能认。”
神代眼神慢慢沉下来。
黑泽继续往下翻。
“总部下面还有多少旧模块保留本地识别?”
没人马上回答。
山代的视频通话还连着,听见这句话以后也低头查了几秒。
“光我这边登记的,十七个。”
黑泽问:“全部隔离了吗?”
“外部链大部分断了,本地识别没全拆。”
神代抬手按了按额角。
“能断的先断。”
山代在另一边问:“不能断的呢?”
房间里安静下来。
神代看着那份越来越长的旧设备列表,手指停在屏幕边缘,过了很久也没往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