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的人还没下班,白班刚到一半,两拨人挤在设备间门口,几台昨天刚完成隔离的旧接口柜全贴着封存条,新装上去的控制器倒是亮得很精神,只是屏幕上的错误代码已经刷了六页。
“又掉了。”
“哪个?”
“温控反馈。”
“刚才不是重启过?”
“重启完撑了十一分钟。”
说话的人把最后一个字咽回去,屏幕右上角那条绿色曲线刚刚还算平稳,现在又开始往上抬,隔着观察窗可以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人,胸口接着几组监测贴片,左侧肋下覆盖着半透明固定膜,下面隐约能看见一小片颜色过深的组织正在随着呼吸轻微收缩。
有人转头。
“叫山代。”
“已经叫了。”
脚步声很快从走廊另一边过来。
山代哲也比旧档案里的照片胖了不少,四十多岁,头发短而乱,鬓角夹着一层明显的灰,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像是戴了很多年,镜腿已经磨得发白,他身上套着灰色技术工作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还是昨天夜班穿的衬衫,袖口卷得一高一低,看起来显然回去也没睡多久。
“现在多少?”
“核心温度三十八点七,还在升。”
“新控制器呢?”
“读得到,压不住。”
山代伸手。
旁边的人立刻把平板递过去。
他看了十几秒,把界面往下拖,又抬头看了一眼被封住的旧接口柜。
“昨天从哪断的?”
“环境反馈主链。”
“谁让你们连这个一起断?”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通知上写旧链全部隔离。”
山代吸了口气。
“通知还写让你们把人弄死?”
没人接。
他走过去,蹲下检查封条,旁边的人赶紧提醒。
“神代那边说不准再接。”
“我看见了。”
“那现在……”
山代直起身。
“把内部反馈接回来,外部认证继续断着,主动查询也锁死。”
技术员迟疑了一下。
“真接?”
山代指了指观察室里已经开始出汗的人。
“你先去问他能不能等。”
这次没人再说什么。
封条被揭开一角,旧接口柜露出来,里面的新线已经换过好几轮,最深处却还留着十几年前的黑色接口槽,转换器接上去以后,原本一直报错的新控制器先闪了两次,几秒后,温控反馈重新出现。
三十八点九。
三十八点八。
三十八点六。
曲线慢慢往下。
山代盯到三十八点三才松开手里的平板。
“这一组先别动,其他有宿主维持的全部重新查一遍,谁昨天照着单子拔的,谁今天自己去确认。”
有人小声问:“那上面的命令怎么写?”
“写我让接的。”
“黑泽那边会看到日志。”
“他有眼睛。”
话刚说完,走廊外已经有人来了。
黑泽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重新亮起来的旧接口柜,又看了一眼山代。
“看来我眼睛还行。”
山代没什么反应。
“来得挺快。”
“昨晚刚发完命令,今天早上有人把封掉的东西重新接回去,系统很难不提醒我。”
“所以你现在看见为什么了。”
黑泽走到观察窗前,里面那人的体温已经回到三十八度以下。
“昨晚不能先转?”
“能转的转了,这个转不了。”
“原因。”
“肋下那块东西离开稳定环境以后会自己增殖,换普通设备撑不到新标定完成。”
黑泽转过来。
“神代说停。”
山代从旁边拿了瓶没开封的水,拧了两下瓶盖,发现太紧,又递给身边的人。
“我也停了。”
黑泽看向接口柜。
山代接过已经被拧开的水。
“外网断着,认证锁着,旧模块只做内部环境反馈,你想把这也叫启动,那你先给我一套能顶上去的。”
“多久能换掉?”
“三天。”
“太久。”
“那两天半。”
“神代要今天。”
山代喝了口水。
“让他下来拔。”
黑泽看了他一会儿。
“你昨晚是不是也这么跟我说的?”
“昨晚我还以为你们只是突然想省电。”
“现在呢?”
山代把水瓶放到设备柜上。
“现在看起来更麻烦。”
十分钟以后,神代真的下来了。
他还是昨天那件深色外套,里面换了衬衫,脸上带着明显没睡够的疲色,走进技术区以后先没看山代,直接走到接口柜边,把封条、转换器和状态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外部链呢?”
“断着。”
“旧认证?”
“锁了。”
“主动验证跑过没有?”
“没有。”
“昨晚那份备份呢?”
山代看了他一眼。
“在我手里。”
神代终于转头。
“我就知道是你。”
“放服务器里我怕你们一起清了。”
“谁说要清?”
“你昨天停得跟拆楼一样。”
神代抬手揉了揉眉心。
“山代,我让你们停,是让你们别再碰外面的旧线。”
“通知写了四页,没这句话。”
黑泽站在旁边开口。
“我可以给你补第五页。”
山代看他。
“你闭嘴。”
黑泽真没说了。
神代绕到观察窗前,看了几秒里面的人,随后问:“还有多少套这种情况?”
“目前确认六套,今天查完大概还能再冒几套。”
“能独立替换的先换。”
“已经在换。”
“不能换的。”
“给我三天。”
神代回头。
“太久。”
“你现在把旧反馈全切了,今天中午就能少几个麻烦,死人不算麻烦的话。”
神代盯了他一会儿。
山代也没躲。
两个人认识已经太久,久到很多话根本不需要铺垫,神代最后只是伸手敲了敲旧接口柜外壳。
“这东西当年就是你们T-08管的。”
“所以我知道它现在拔不了。”
“那时候你也这么顶上面?”
山代想了想。
“那时候没胆子。”
神代笑了一声,很短。
山代低头看了一眼柜子。
“真有人回来收?”
“看起来像。”
“哪边的人?”
“我怎么知道。”
“你都停成这样了还不知道?”
“我以前又没坐总部会议室里。”
山代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张刚揭开的封条压回柜门边缘。
“我们用了十三年。”
“嗯。”
“现在有人回来,指一下,说这个归他?”
神代看着他。
“这些东西本来就有人管。”
“人在哪?”
“现在不就有人开始收了。”
“收东西的人算谁?”
神代没回答。
山代又问:“当年的人?后来接手的人?还是拿着旧权限的另一群人?”
“所以我让你别去问。”
“你不问,他们就能自己停?”
神代叹了口气。
“先把能替换的都替换掉,三天我不给,两天,你要人找黑泽,要设备从别的项目拆,钱去财务那边报。”
山代立刻开口。
“预算上限?”
神代看他。
“你是不是故意的?”
“换东西不要钱?”
“先做。”
“那我当你没说上限。”
“你敢。”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山代总算笑了一下。
“知道了。”
神代准备走,脚步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一条,旧件别挪地方,换下来以后原地封。”
山代的笑淡下去。
“连仓库都不进?”
“不进。”
“你真准备全让?”
神代转过身。
“先活过这几天再谈你的所有权。”
这次山代没接。
神代走后,技术区重新忙起来,山代站在接口柜前看了一阵,随后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旁边的人问:“那昨天的数据盘……”
“先放着。”
“要报吗?”
“等替换完一起报。”
“哦。”
山代转身。
“还有,谁再给我直接拔宿主维持主链,我让他自己躺进去试。”
——
中午过后,秀一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
【今天?】
他看了一眼。
【什么今天。】
玲央几乎秒回。
【港东。】
【你记性真好。】
【谢谢。】
秀一把手机扣回桌上,过了两分钟又拿起来。
【两点。】
玲央发了个地址。
不是神宫寺家。
是御影那边。
秀一盯着看了一会儿。
【她也去?】
【有车,有渠道,出事还能叫人。】
【不会出事。】
【那最好。】
下午两点二十,三个人已经到了港东。
这片地方和秀一记忆里差得太远,旧转储区原来的铁围栏早就没了,地面重新铺过,几排自助仓储柜沿着新建的浅灰色厂房排开,门口停着搬家公司的货车,还有人在租电钻和切割机,旁边甚至开了家卖咖啡和简餐的小店。
御影把车停在街对面。
“你确定是这里?”
秀一隔着车窗看了很久。
“以前是。”
玲央坐在副驾驶,转头看他。
“现在呢?”
“现在你自己看。”
“我看得出来还问你?”
秀一没理她,推门下车。
三个人绕着仓储区外围走了一圈,御影手里拿着平板,偶尔对照现在的建筑图,玲央跟在秀一旁边,一开始还会问两句,后来发现他也没有清晰目标,干脆安静下来。
走到东侧时,秀一停住。
前面是一面后砌的混凝土墙,墙边堆着几组待出租的折叠货架,地面看起来很正常,只是从仓库主体往这边走,坡度会不太自然地低下去一点。
秀一往后退了几步。
又看了一遍。
“以前这里有坡道。”
御影问:“地下?”
“嗯。”
“入口封了?”
“看着像。”
玲央低头看地。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秀一随口回了一句。
“来过。”
玲央看他一眼。
这次没接“又来过”。
御影倒是蹲下来摸了摸墙边重新补过的水泥接缝。
“真要进去得找产权方。”
“没必要。”
秀一刚说完,目光忽然越过她。
仓储区另一侧停着一辆深灰色维修车。
没公司标志。
没特殊牌照。
外观看起来和满街跑的设备维修车差不多,后门还开着一半,里面放着几个规格统一的灰色硬箱。
玲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怎么了?”
秀一没回答。
他看的是后门内侧。
那里有一条很窄的金属固定槽。
以前外围回收车也会留类似的位置,用来挂当天的回收标签,样式当然已经不一样了,可位置和使用逻辑几乎没变。
“别过去。”
他说。
御影已经把刚拿出来的手机收回去。
“你认识车?”
“看着像。”
玲央压低声音。
“他们?”
“可能。”
三个人没有继续靠近,而是绕到一家器材租赁店侧面,从这里能看见仓储区后侧,又不会站得太明显。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后面有人出来。
三个。
都穿灰蓝色工作服,衣服干净得很普通,胸前没有任何显眼标志,其中年纪最大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头发剪得很短,另外两个看起来还不到三十,他们推着一辆维修车,车上放着刚拆下来的旧设备外壳,还有两个灰白色封装箱。
其中一个年轻人和仓储公司的员工说了几句话。
对方还笑着递了支烟。
年轻人摆摆手。
没接。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真正的维修队。
秀一一直没说话。
玲央侧过脸。
“认识?”
“人不认识。”
玲央停了一下。
没继续问。
那三个人已经把设备推到车边,年轻的两个开始搬箱子,年长者打开一只灰白色硬壳文件夹,先核对标签,又俯身确认接口编号,随后在箱侧做了一个很小的标记。
秀一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太熟了。
过去他从走廊里经过时,这种动作每天都能看见。
拆下来的东西先确认两遍,箱体侧面留下完成记号,固定件能装回去的尽量装回去,现场不留多余零件。
人已经全换了。
工作方式还在。
年长男人把文件夹合上,旁边年轻人问了一句。
“这个也回?”
“恢复单上有就带走。”
“里面那个空柜呢?”
“编号不在单上,留着。”
年轻人点头,转身重新进去。
秀一眼神动了一下。
玲央听见了。
御影也听见了。
“恢复单?”
御影声音压得很低。
没人回答她。
秀一无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袖口忽然被拉住。
他回头。
玲央两根手指捏着他外套袖子。
“你去哪?”
秀一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辆维修车。
“没去哪。”
“那就站着。”
她松开手。
秀一这次没再动。
过了一会儿,里面那个年轻人重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箱子,刚走到车边,他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抬头朝这边看过来。
秀一反应比思考快。
他一把按住玲央肩膀往墙后带,另一只手顺势拽了御影一把,三个人同时退进器材店外墙和货柜之间那条很窄的死角。
御影差点撞到后面的架子。
“你——”
秀一抬手。
她把声音压回去。
外面安静了几秒。
年轻人的声音传过来。
“刚才那边好像有人。”
年长者问:“哪边?”
“租赁店旁边。”
“这里本来就有人。”
“要看吗?”
“收完走。”
脚步声没过来。
秀一靠着墙,直到外面重新响起搬箱子的声音才松开御影。
玲央看着他。
“挺熟练。”
秀一面无表情。
“躲人也算?”
“你刚才连哪里看不到都没找。”
“墙就在这。”
“嗯。”
玲央也没拆。
几分钟后,车门关上。
维修车缓缓开出去。
御影低头看手机。
“跟吗?”
“不跟。”
回答得太快,玲央都转头看了他一下。
御影问:“确定?”
“确定。”
“车牌我拍到了。”
“留着。”
“那地下呢?”
“他们刚收完,进去也剩不了什么。”
玲央朝维修车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怕被他们看见?”
秀一顿了顿。
“现在没必要。”
玲央没再问。
等车彻底离开以后,三个人才从侧面出去。
秀一走到刚才装车的位置,地上很干净,只留下推车轮子压过的浅痕和一点包装碎屑,御影在旁边看车牌照片,玲央则先一步弯腰,从排水沟边捡起一小片灰白色底纸。
“这个?”
秀一接过来。
只有拇指一半大。
上面印着六位编号,格式和冷链站那片封签相近,末尾多了一个他完全没见过的小符号,像两个互相错开的半环。
他翻到背面。
空白。
玲央问:“认识?”
“编号体系没见过。”
“那前面的呢?”
“做法见过。”
御影把手机收起来。
“所以现在至少能确定,那些旧点确实有人在一处一处收。”
秀一把底纸装进随手找来的透明证物袋里。
“嗯。”
“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
玲央看他。
“这么听话?”
秀一拉上袋口。
“你可以留下。”
“那还是算了。”
回程路上,御影开车,玲央坐前面,秀一一个人在后排看刚才拍下来的照片。
车开出港东以后,御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到底在哪里见过这种人?”
秀一没抬头。
“旧设施。”
“哪个旧设施?”
“很多。”
“你以前做什么工作?”
秀一手指停了一下。
玲央先开口。
“他不是说过吗?”
御影看她。
“他说过什么?”
“以前接触过。”
“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至少回答了。”
御影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他回答了?”
玲央靠在椅背上。
“刚才。”
秀一终于抬起头。
玲央没回头。
像只是嫌这个问题太多。
他看了她两秒,又重新低下去。
——
傍晚。
南外环。
山代带着人拆掉第一套可以独立替换的旧环境模块,新的控制器装进去以后跑了二十分钟,数据勉强稳定。
旁边的人刚松口气,另一块屏幕又弹出新的兼容错误。
“今天第几个?”
“第五个。”
“还有多少?”
“别问。”
山代把工具往桌上一扔。
走廊另一头有人过来,把一份新状态表交给黑泽。
港东旧点。
已清。
旧设备移除。
未发现接触。
黑泽看完,直接上楼。
神代还在办公室里。
他把港东那一项划掉。
第三处。
黑泽站在桌前。
“还撤?”
“嗯。”
“照这个速度,再往下就不是废弃点了。”
神代的笔停住。
黑泽把资产图调出来,往后拖了几页。
“这里,这里,还有这个,全都还在用,有一个甚至就在我们现在的系统里。”
神代看着那几处标记。
“我知道。”
“他们如果继续照单收,总会走到我们门口。”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神代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说撤。
黑泽也没催。
过了很久,神代才把笔放下。
“先把山代那边能替换的换完。”
“然后?”
“然后再看。”
黑泽盯着他。
“你终于不说全让了。”
神代靠回椅背。
“我昨天也没说送他们。”
黑泽笑了笑,拿起平板准备走。
神代忽然问:“港东有人看见他们吗?”
“外围没有接触记录,仓储区正常,有几个普通访客。”
“身份呢?”
“还在查。”
神代皱了下眉。
黑泽补了一句。
“没必要紧张,他们没追人。”
神代看向已经被划掉的第三个旧点。
没说话。
港东那边天已经黑了,仓储区照常营业,搬家公司还在往外运纸箱,白天停过维修车的位置空空荡荡,没人会觉得那里发生过什么。
封死多年的地下转储空间里,旧柜体已经被拆空,固定螺丝重新拧回原位,墙边贴着一张很小的灰白封签。
六位编号。
三道斜线。
还有一个十三年前不存在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