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儿右手握着盲杖,杖尖在水泥地面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
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弹跳,撞上墙壁又折回来,告诉她前方没有障碍物。
她的左肩贴着墙壁。
用身体的一侧去感知墙面的存在,另一只手用盲杖探前方。
这样一来,走廊就变成了一条由墙壁和杖尖共同定义的安全通道。
脚步声在她前方五六米的地方响着。
不止一个,但也不算密集。
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教室走,有些在说话,有些只是单纯地在走路。
令儿听着那些声音,在心里画出一张模糊的图。
左侧是墙,右边是走廊的中间地带,前面有人,但离她还有段距离。
她走得很稳。
状态被侵犯之后,她反而生出了一种执拗。
她跟余生说想报警,姐姐说好,但报警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推进。
她问过一次,姐姐说警察需要更多证据,让她再等等,等她准备好。
令儿不知道什么叫“准备好..?”,但她不想一直等下去。
而且,她不能一直缩着。
这是她自己跟自己说的。
在厕所里被一个陌生人摁住,然后一辈子不敢一个人走路,那她就真的完了。
令儿微微偏了偏头,把注意力放在左前方。
那里有一阵脚步声,比其他人快,节奏很稳,像是在走直线,而且是在朝她的方向走。
她没有停。
盲杖照常点地,左肩贴着墙壁,身体保持着笔直的姿态。
她以为对面的人会避开。
那个人没有避开。
肩膀撞上来的时候,令儿的第一反应是困惑,因为撞击的角度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力道从她的右肩偏前方砸过来,跟她正在走的方向几乎形成直角。
她整个人被撞得往左前方偏过去,左肩撞上墙壁,身体弹回来,然后失去了所有重心。
屁股最先着地。
好痛。
尾椎骨砸在水泥地面上,一阵尖锐的痛感从屁股一路窜到后脑勺。
她的手掌下意识往后撑,掌心擦过地面。
盲杖在撞击中脱了手,她能听见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出去一段距离,然后停了。
令儿坐在走廊的地板上,懵了好几秒。
不对。
她贴着墙走的。
盲杖刚才点的最后一下,前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侧耳听。
脚步声从她身边经过,不紧不慢,没有停。
一个人的脚步。
就在她右边大概一步远的地方,那人走过去了,步伐均匀,节奏平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令儿把脸转向那个方向。
灰绿色的瞳孔空茫地睁着,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本能地冲着那个正在远去的脚步声的方向。
“谁呀...?”
声音不大。
没有人应。
那个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
令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手掌火辣辣地疼,尾椎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把两只手撑在身侧,试图站起来,但膝盖发软。
她又听了听。
走廊上的脚步声不多。
刚才那三三两两的学生,有几个停下来了,她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脚步慢了,说话声低了,有人在看她。
但没有人走过来。
令儿用手摸索着身旁的地面。
盲杖在哪儿?
她记得那根杖滚出去的方向,应该是右前方,离她大概两三步远。
她膝盖着地,跪在走廊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向前摸索。
那个脚步声又回来了。
不对,不是刚才那个。
令儿听出来,这次是两个人,不,可能是三个人。
有脚步从教室方向走过来,速度不快,像是在看热闹。
她的手指在地面上一点点地探。
指尖碰到了什么。
就在她快要够到盲杖的时候,一只脚踩了下来。
重重的,结结实实的,踩在她的右手手背上。
“啊!”
那声叫喊从令儿的喉咙里劈出来,又尖又短。
她把手猛地缩回来,抱在胸前。
手背上一片通红,火辣辣的痛感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踩她的人是故意的。
令儿确定这一点。
因为踩的力度太大了,那种从上方直接压下来带着全身重量的踩法,不可能是不小心。
然后她听见盲杖被踢出去的声音。
杖身在地面上滑动,金属摩擦水泥发出一种刺耳的刮擦声,比她平时用杖尖点地的声音难听一百倍。
盲杖被踢得更远了,滚到了她完全无法判断的位置。
周围的声音变了。
更多脚步声在靠近。
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令儿能听出来,他们在议论。
“怎么了怎么了...?”
“那个瞎子女孩摔了...!”
“谁踩的...?”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就在她面前,很近的地方,一个女生的声音,语调很软,很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
“是未来同学...?”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胳膊。
令儿被那股力道从地上扶了起来,整个人还没站稳,就听见那个声音继续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真的没有注意到,没想到有人会趴在地上。”
趴在地上。
令儿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她没有趴在地上。
她是在摸索她的盲杖。
她的膝盖跪着,手在够东西,但那不叫趴。
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你摔倒了...”,而不是“有人会趴在地上...”。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你没有摔伤吧?痛不痛啊?”
盲杖被递到她手里。
令儿的手指碰到杖身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被踩过的那一片红肿的痛感。
她握住盲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要不要我送你去教室...?”
那个声音说,听起来那么友好,那么正常。
令儿站着没动。
这个人的声音。
她努力回想刚才那个撞她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节奏平稳,从她右边经过,连停都没停一下。
而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用“对不起...”和“痛不痛...”覆盖了一切。
是同一个人吗...?
令儿不确定。
刚才那个撞她的人只经过了一瞬间,声音太短了。
她没有足够的信息去比对。
而且,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为什么要在撞了她之后走远,然后再回来?
踩她的手,踢飞她的盲杖,然后又假装路过,把她扶起来?
这说不通。
除非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走远。
令儿的手指在盲杖上微微收紧了。
“不用了....”她说,“我自己走....”
她从那只手里挣脱出来,手腕轻轻一转,脱开了对方的握持。
动作不大,但干脆。
那个女生没有再坚持。
她退了一步,脚步声很轻。
令儿能感觉到对方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那未来同学小心点哦。”
令儿没有回答。
她调整了盲杖的角度,杖尖点地,转身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她的手背还在疼,屁股还在疼,膝盖在走路的时候有一阵一阵的酸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那人名叫百川爱莉正站在原地,看着她。
百川看着那个银发的盲人女孩一步一步走远。
百川的嘴角动了动。
“才刚刚开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