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南外环,旧货运编组站往西两公里。

这一带入夜以后很安静,沿路还能看见几家亮着灯的冷链仓库,半挂货车停在路边,司机拉着帘子睡觉。

再往里是一片年头很久的工业园,其中一栋四层办公楼挂着医疗器械再生处理的牌子,停车场只剩七八辆车。

一楼值班室有人看球赛。

二楼还有人在加班。

自动贩卖机前站着两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一个手里捧着泡面,另一个边喝咖啡边抱怨夜班调度又改。

电梯继续往上。

四楼最里面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神代诚司坐在桌后,鼻梁上架着眼镜,手边是一盒只剩一半的便当,米饭已经冷硬,筷子压在塑料盒边缘。

他正在看这个月第三份设备损失表。

门响了两下。

“进。”

黑泽推门,手里带着一只文件夹和一台平板。

神代抬眼扫了他一下。

“又赔了多少?”

“这次没死人。”

“我问钱。”

黑泽把东西放到桌上。

“那不少。”

神代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他没急着碰平板,先把手里的损失表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了字,又拿筷子拨了两下已经完全凉透的菜,最终还是把筷子放下。

“说吧。”

“冷链站那边重新查完了。”

神代知道他说的是哪里。

几天前,灰庭一组人员启用了一个废弃多年的旧认证中继,时间很短,整个过程也没出现人员损失。真正奇怪的事情发生在他们离开以后。

黑泽打开第一张照片。

废弃设备间。

墙上原本安装中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固定孔。

“旧中继、两个识别器、旁边那组缓存模块都被拆了。我们的临时供电、现代交换器、备用电池还在,连工具箱都没人动。”

下一张。

被重新拧好的螺丝。

再下一张。

一段藏在墙脚缝隙里的灰白封签。

“现场能带走的旧组件基本全没了,拆得很干净。有人离开以前还重新整理过线槽。”

神代原本只是一张张往后翻。

直到灰白封签出现。

手停了。

黑泽看见了。

神代把平板往自己面前拉近一些,用两根手指放大图片。封签只剩半片,上面的字已经被撕断,边缘还能看到三道倾斜的细线,还有一组六位编号。

他看了足足十几秒。

“这个哪来的?”

“门框后面。”

“谁先发现的?”

“我们的人。实物有一块被带走了,现场还留了一点。”

神代抬起头。

“谁带走的?”

黑泽顿了一下。

“跟玲央一起过去的那个男人。”

“哪个?”

“秀一。”

神代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星滨那一堆关系资料里,他看过。

黑泽显然也没准备在这个问题上展开,手指往下一滑,第二处地点出现在屏幕上。

“还有这个。”

临江西南一处已经停用很多年的仓储点。

几个月以前,灰庭自己的资产记录里还标着一只旧维护柜。这次重新确认,柜子也空了。

固定架保存完整。

地面没有暴力拖拽痕迹。

周围近几年才加装的控制器一个没少。

只取走了老东西。

神代翻完。

又翻回第一张。

“什么时候没的?”

“确定不了。最近三周以内。”

“监控?”

“那个地方早就废了。”

神代没出声。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很轻的送风声。

黑泽靠在桌边等了一会儿。

“认识?”

“见过。”

“这种封签?”

“这种收法。”

神代抬起手,在照片上点了一下那组被拆空的固定孔,“废件确认,编号,拆除,旧件回库,现场复位。以前外围设备报废,差不多就这么收。”

黑泽看着他。

“本部。”

神代嗯了一声。

语气很轻。

黑泽反倒安静下来。

他知道神代以前在那里待过,也知道所谓“以前”意味着什么。南环那一次,神代第一次看到零号的模糊影像以后,就已经把很多东西说得足够清楚。

外围分支。

低级职位。

总部断联。

找不到人。

手里的设备还能运转,于是一群留下的人继续活。

再后来,才有灰庭。

黑泽看向照片。

“十三年了。”

“我会算。”

“还能按以前的流程做事?”

“所以我才在看。”

神代摘下眼镜,拿纸擦了一下镜片。

黑泽问:“你觉得回来的是谁?”

“猜不出来。”

“以前的人?”

“活着也该换不少了。”

“新的人?”

“也可能。”

神代把眼镜重新戴上,“还可能就是几个留在别处的单位,重新把线路接起来,总部有没有,谁在管,剩多少人,我一个都不知道。”

黑泽低头看了眼照片。

“但他们知道这些点。”

“嗯。”

“还知道什么该拿。”

“嗯。”

“动作也没生。”

这次神代没接。

黑泽把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一份重新整理出来的灰庭旧资产目录。

这些东西以前分散在不同项目里,从来没人一次性往一张表上归过,现在全部拉出来以后,数量比预想得多。

A.C.S.旧模块。

T系接口。

外围认证器。

环境维护组件。

早期样本柜。

甚至还有一些连现在技术组都说不清原用途的封存件。

神代翻了几页。

越翻眉头越皱。

“这么多?”

黑泽看他。

“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清楚你们能捡,不知道你们什么都捡。”

“能用。”

“厕所门锁能拆下来装服务器上,你们是不是也装?”

“技术组可能会试。”

神代看了他一眼。

黑泽神色很平。

也看不出是不是在开玩笑。

神代懒得追究,继续往下翻。A.C.S.下面有七项正在运行,T系相关更多,其中三个项目已经接入灰庭自己的控制链,还有一组环境维持系统直接给实验区供电。

他把文件合上。

“都停掉。”

黑泽没有马上动。

“全部?”

“T系先停,A.C.S.旧接口全部禁止主动验证,已经拆出来的封起来,还在原址的别碰,接进现有系统里的做物理隔离。”

“有几个项目会断。”

“那就断。”

“实验怎么办?”

“先转。”

“有些设备一时转不了。”

神代把文件推回去。

“那就先把旧接口隔开。”

黑泽拿起目录,又没走。

“你确定?”

“你今天问题挺多。”

“停掉以后,光技术部门那边这个月就要重新算。”

“让他们来算我的。”

“他们会找你。”

“那就排队。”

黑泽依旧站着。

神代抬头。

“还有什么?”

“他们目前只收了两处。”

“你想等到第三处?”

“我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在他们碰灰庭以前先退。”

神代靠回椅背。

这次他沉默得久了一点。

“你家有批东西丢外面十几年,有天想起来回去拿,过去一看,有人在拆着卖,你会怎么处理?”

黑泽想了一下。

“先看卖掉多少。”

神代看着他。

“所以我让你别站那等他们看。”

黑泽笑了一下。

很淡。

“你真觉得他们会找灰庭。”

“我说了,我不知道。”

“那还停?”

“等我知道的时候,你还准备给我留几天收拾?”

神代把便当盖扣上,没扣紧,又按了一遍,“那些东西以前都有人管。

没人来,我们拿了,也就拿了,现在有人开始收,先把手松开。”

黑泽没再反驳。

但他翻到文件后面时,视线在一项标注上停了停。

“零号呢?”

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静了一点。

神代抬眼。

“什么?”

“她出现没多久,这些旧点开始被清。”

“时间能对上很多东西。”

“你觉得没关系?”

“我没这么说。”

“那我查?”

“别查。”

黑泽看着他。

神代把刚刚扣好的便当推到一边,“你手里那点资料够你用,她在哪,跟谁来往,出现频率,继续按原来的方式记,旧本部那部分不要往下挖。”

“理由?”

“你查不到多少。”

“总得试过。”

“我以前都查不到。”

这句话把黑泽堵住了。

神代继续道:“还有悠圣那边,原定的单独接触取消。”

黑泽这回真的皱了一下眉。

“取消?”

“先停。”

“我们为了那个窗口等了很久。”

“那就继续等。”

“他身上的东西你还没弄明白。”

“我知道。”

“所以更该——”

“黑泽。”

神代打断他。

声音没有提高。

黑泽停了。

神代看着他。

“现在先别往那几个人身上伸手。”

过了一会儿,黑泽点头。

“知道了。”

他拿起平板和目录,走到门口。

神代又叫住他。

“黑泽。”

“嗯?”

“零号那部分。”

黑泽回头。

“下面的人知道她很强,知道代号,知道这些就够了。”

“你怕他们知道什么?”

神代看了他两秒。

“怕他们觉得自己很聪明。”

黑泽没继续问。

门关上。

十几分钟以后,命令从四楼开始往下走。

二层调度区最先收到通知。

几块正在运行的项目界面同时弹出黄色提示。

【T系遗留接口暂停使用】

【A.C.S.旧组件禁止主动验证】

【现有旧式认证链进入封存流程】

【等待重新审查】

自动贩卖机旁边那两个夜班人员刚吃完泡面,其中一个回到工位,看见屏幕以后愣了半天。

“谁发的?”

旁边的人凑过去。

“全停?”

“上面写的全停。”

“我们那组怎么办?”

“不知道。”

“明天要跑数据。”

“你跟通知说去。”

类似的问题很快从几个区域一起往上冒。

黑泽坐回自己的控制室,通讯提示一个接一个亮,十分钟以后,一通内部电话直接打进来。

他接通。

“说。”

电话那头是技术部门的人。

“旧认证项目停用是谁批的?”

“神代。”

对面静了半秒。

“范围太大。”

“我看得见。”

“A.C.S.-17那边断开以后要重新做环境标定,T-03还有两组数据没跑完。”

“做隔离。”

“你知道重新标定要多久?”

“知道。”

“理由呢?”

“没有。”

电话里的人呼吸重了一点。

“黑泽。”

“嗯。”

“这不是一台设备。”

“所以通知发了四页。”

“我去找神代。”

“他在。”

黑泽挂断电话。

没过多久,楼下技术区。

一台老式接口柜旁边已经站了三个人。

柜体外面早就换过一轮外壳,里面深处还保留着十多年前的接口槽,上方新接的指示灯正在规律闪烁。

屏幕右侧显示:

【备份进度:93%】

有人拿着断开确认表。

“现在拔?”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看了眼进度。

94%。

95%。

“等一下。”

“通知写立即隔离。”

“都跑到这了。”

96%。

旁边的人没再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看着数字往上跳。

98%。

99%。

100%。

男人抬手。

“行,断。”

咔。

接口拔出。

屏幕上的旧链路提示灰了下去。

“备份怎么处理?”

“正常归档。”

那人把刚刚写完的数据盘从侧槽抽出来,看了一眼,顺手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我等会儿送。”

没人觉得有什么值得多问。

——

第二天下午。

玲央坐在御影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三张打印出来的车辆路线。

“这个。”

御影用笔点了其中一个位置。

“那辆车进冷链站以前,停过十一分钟。”

玲央低头。

“东和?”

“旧址附近。具体进没进去看不到,那边摄像头死角很多。”

第二个位置在临江西南。

第三个更靠近港东。

路线本身很乱,车中间还有几次刻意绕行。单独看没什么,可把旧设备、冷链站和东和放到一起以后,就有些过于巧了。

玲央拿手机拍下来。

御影抬头。

“发给他?”

“嗯。”

“他最近回你消息吗?”

“看内容。”

“什么意思?”

“吃饭不一定回,旧设备回得很快。”

御影笑了声。

玲央已经把照片发出去。

【认识吗?】

两分钟。

没回。

五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哪来的?】

玲央打字。

【那辆车。】

消息刚发出去。

电话直接进来。

玲央接起。

“喂。”

“别去。”

秀一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玲央靠进椅背。

“我还没说要去。”

“那最好。”

“你认识?”

电话里停了一下。

“地图给我。”

“已经发你了。”

“完整的。”

玲央看向御影。

御影已经把电子版拖过来。

“我等会儿过去。”

“去哪?”

“你家附近。”

“……”

秀一沉默两秒。

“随你。”

电话挂了。

御影看着玲央。

“他这叫同意?”

“已经算态度很好。”

——

半小时后。

玲央把车停在临江公寓外侧一条不太碍事的路边。

秀一拉开副驾驶门坐进来。

黑色外套,里面一件普通薄衫,裤脚落到刚换没多久的新鞋上。现在这套衣服已经按照他缩小后的尺寸重新调整过,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明显的空荡感。

玲央还是看了两眼。

先看脸。

再看头发。

最后落到他搭在腿上的右手。

秀一把门关上。

“你最近怎么老看我?”

玲央收回视线。

“有吗?”

“有。”

“那可能最近看得比较仔细。”

秀一侧过脸。

“有病。”

“谢谢。”

“没夸你。”

玲央把平板递过去。

秀一接过来以后也没再说话。

路线图放大。

东和旧址。

冷链站。

西南旧仓储点。

三个位置很快被他拖到同一片地图上。

手指停在屏幕。

玲央安静等着。

过了差不多半分钟。

“看出来了?”

“以前一条维修线。”

“哪种?”

“T系。”

玲央对这个字母还有印象。

以前查旧设备的时候见过。

“具体呢?”

“外围技术支援。设备坏了,有人过去检查、换件、登记,再把废的东西收走。”

秀一继续往下拖地图。

“T-08以前跑过这一片。”

玲央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见过。”

“又见过。”

秀一抬眼。

玲央摆了下手。

“你继续。”

他重新看屏幕。

脑子里其实已经浮出一些很久以前的画面。

灰色工作服。

推车。

封装箱。

走廊尽头有人把设备箱一只只搬上去。

还有人看见他过来以后停到墙边,低着头,等他走远才继续推车。

叫什么名字?

一个都想不起来。

他以前也没问过。

这种人太多了。

多到零号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通常只会记得前面的路。

秀一把地图缩小。

玲央问:“冷链站那批人,也是在收以前的东西?”

“看着像。”

“为什么现在开始?”

“不知道。”

“如果他们继续沿这条线走,下一处呢?”

秀一手指往右下移动。

停在港东外缘。

只有很短的一瞬。

他很快把手拿开。

玲央已经看见了。

“那里?”

“不知道。”

“你刚才还指着。”

“放错了。”

“你地图看得挺准的。”

秀一把平板递回去。

“那你自己猜。”

玲央没接,低头在那个位置放大。

现代地图上是一片小型仓储和器材租赁区。

“这个地方以前干什么?”

“转东西。”

“什么东西?”

“维修件,封存件,临时周转的设备。”

“现在还有?”

“谁知道。”

玲央抬起眼。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秀一面无表情。

“我说我要去了?”

“你脸上写着。”

“哪里?”

玲央伸手,在他脸前虚点了一圈。

“全部。”

秀一把她手推开。

“少来。”

玲央笑了一下,终于把平板收回来,也没有继续说“我跟你去”。

她只低头关掉地图。

“真去的话告诉我。”

“为什么?”

“至少你失联以后,有人知道该去哪找。”

秀一看着她。

玲央已经低头整理文件。

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秀一才开口。

“我不会失联。”

“你以前也没计划过。”

“乌鸦嘴。”

“那你就平安回来证明给我看。”

秀一懒得跟她说。

拉开车门下去。

玲央在后面又喊:

“记得告诉我。”

秀一头也没回。

抬手摆了一下。

——

晚上十点多。

秀一坐在自己房间里。

桌面上摊开的全是离线保存资料。

他没碰那套旧终端。

也没连接任何旧接口。

T-08过去负责的区域已经经过很多轮城市改造,大部分原址早就没了,剩下几个点也换过用途。

港东那个转储点还在。

建筑翻修过。

公司换了两家。

仓库目前挂在一家自助存储公司名下,营业状态正常。

秀一看了很久。

保存位置。

关掉地图。

他伸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刚把一只胳膊套进去。

手机亮了。

玲央。

【别自己去。】

秀一盯着那几个字。

【你在我家装监控了?】

对面回得很快。

【你太好猜。】

【睡觉。】

【你最好是。】

秀一看了几秒。

把手机扔回桌上。

外套另一边袖子还垂着。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又把刚套进去的手抽出来,将外套重新挂回椅背。

地图没删。

港东的位置也还留着。

灯关掉。

——

同一时间。

南外环。

技术区最后一批旧接口完成断开。

负责确认的人从设备间出来以后,把门锁上,在平板上勾选:

【已隔离】

【已停止主动验证】

【备份完成】

走廊里已经没多少人。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脱下外套的时候,一只数据盘从口袋边缘露出来。

男人动作停了一下。

拿出来。

看了两秒。

抽屉拉开。

数据盘被扔进去。

钥匙转了一圈。

咔。

灯灭了。

更高两层。

神代还坐在办公室。

桌面摆着冷链站封签的照片,以及一份从旧柜子最底下翻出来的纸质表格。

纸已经发黄。

格式也和照片上的东西差了很多。

编号位置换过。

旧标记少了一部分。

连封签材料都已经不同。

只有拆卸、登记、回收顺序,还留着以前的习惯。

神代看了很久。

十三年足够一个人换工作。

换城市。

结婚。

生孩子。

也足够一套制度变得完全认不出来。

可现在有人还在做这些事。

而且做得很熟。

他拿起手机。

给黑泽补了一条消息。

【旧设施附近的人也撤。】

过了一会儿。

【范围?】

神代敲了两个字。

【全部。】

黑泽那边沉默了十几秒。

【明白。】

神代放下手机。

桌边那盒便当已经彻底凉透。

他看了一眼。

没再碰。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