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章鱼烧摊前站定。
花没有看菜单,只是盯着铁板上滋滋作响的小丸子,目光认真得像在鉴别哪一颗火候最佳。
士织刚想说“你要什么口味”,耳机里就响了。
“士织,选项快出来了,你先别说话。”
“还选什么,这东西也太不靠谱……”
花回头。
“嗯?”
“没什么,我在想吃什么口味。”
舰桥主屏幕,三个选项弹出来:
① 问花:“你吃什么口味?”然后跟着她点。
② 两份口味各来一样,让花自己选,说“这样下次我就知道你偏好了。”
③ 趁花看章鱼烧看得入迷,凑到她耳边低声说。
“你知道吗?这种小店好吃的原因,是因为有秘密的味道——就像你一样。”
“投票!”
琴里举手。
船员们噼里啪啦按键。五秒后结果浮出:
① 一票。
② 三票。
③ 一票。
“③是谁投的?”
琴里头也不抬。
“是我。”
神无月举手,眼镜反光。
“司令,你不觉得很浪漫吗?秘密、香气、近距离耳语——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感,是恋爱喜剧的巅峰……”
“你确定不是性骚扰的巅峰?”
“防线与攻陷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琴里弹了个响指。两名彪形大汉从侧门进入,架住神无月的双臂。
“带走。”
“司——令——!这选项投出来是要用的,不然它们会很可怜——”
“它们可怜还是被你投出来更可怜,我心里有数。拖走。”
噗咻——门关上。
琴里舔了舔棒棒糖,按下通话键。
“士织,执行②。两种口味各来一样,让她自己选。”
“啊......这,好吧!”
花还在踮脚看铁板,士织无奈地对老板说。
“老板,甜辣和香辣各来一份。”
“好嘞!”
两份章鱼烧端上小桌。
花坐下去,先夹起一颗甜辣味的,吹了吹,塞进嘴里。
嚼两下,整个人顿住,然后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喊。
“唔——这个好吃!”
她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又夹起一颗香辣的,一口塞进去,两腮鼓鼓的,像只囤粮的仓鼠。
“两个都好吃。但我选甜辣。”
“为什么?”
“因为香辣太辣了,甜辣的甜味会让人想再来一颗。”
“你也试试,这个好吃。”
士织夹起一颗她盒里的甜辣章鱼烧,咬一口。柴鱼片在嘴里跳,酱汁的辣味过后带着回甜。
“嗯——是好吃。”
花看她吃完,突然凑近了一点,盯着她的脸。
“怎么样?有没有一种被辣到但很爽的感觉?”
“有一点……”
“那明天还想再吃吗?”
“嗯?也许?”
“后天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花缩回去,用牙签戳着盒子里的章鱼烧,声音很轻。
“因为如果你以后还想吃,我就知道该选哪一家了。这样我们下次出来就不用重新找。”
“我记性很好的,认路。”
士织说。
“不是认路的事。”
花低头戳了戳已经空了的盒子。
“……算了,反正记住就行。”
她没有明说。但耳机里,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啧”。
“好感度小幅上涨。有意思,她已经在考虑下一次约会了。”
“突、突然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又不聋,听得见!”
“抱歉。不过士织,你现在可以带她去河边了。那里人多,热闹一些,氛围不用搞得太紧张。”
于是两人沿着商店街往河边走。花的手插在裙兜里,步子有点晃,偶尔停下来看路边小摊上的玩具,又很快追上来。
走到河堤步道时,夕阳恰好落到楼房边缘,把整条河面染成一整片橙色。
“哇——”
花在堤岸边站住,望着河水,半天没动。
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出手,像是想抓住风,又放下来。
“我以前从来没有在傍晚,站在这种地方看河。”
花说。
“以前住的地方没有河?”
“有。”
“但不方便去。”
花含糊其辞地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士织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半晌,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河面拍了一张照,低头看了看,又收起来。
“怎么不拍自己?”
士织问。
“拍河就够了。反正我又不会跑掉。”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微妙,赶紧咳了一声,指向河对面。
“那个桥上的人是在钓鱼吗?”
士织顺着看过去,笑了。
“好像是。”
“钓鱼的人为什么能坐那么久?”
“因为鱼还没上钩。”
“那要是永远不上钩呢?”
“那就坐一辈子,也没关系。”
花歪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起来。
“你说得好像很懂似的。”
“我看别人钓过。”
“那下次我也来钓钓看。”
花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扔向河面,扑通一声,水花溅开,不大不小。
她没有再接着说话。
士织看着她蹲在河边的背影,觉得自己今天好像看见了一片河水的表面之下,有更多安静的水在流。
舰桥里,琴里看了会儿屏幕,慢慢开口。
“她今天提了好几次‘下次’。这不是客套,是在确认有没有以后。”
河边,花握着树枝,目光定在浮标上。
风从水面上吹过,虫鸣声时远时近。
士织在几步外的草地坐下,安静陪着。
花忽然开口。
“你那边有水花。”
“嗯?”
士织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浅水里确实有一小圈涟漪。
“大概有鱼游过去了。”
“你怎么不钓鱼?”
“我来之前没想过要钓。”
士织说。
“本来只是陪你逛街的。”
花沉默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
“那你坐着好无聊。要不你也找根树枝钓一下?就,一起钓,比较有意思。”
她说完,又自己补充了一句。
“……你要想钓的话就一起呗,不想也没关系。”
舰桥主屏上,三条选项亮出来。
① 士织找根树枝,在她旁边一起钓鱼,两人并肩安静坐到晚上。
② 带她换到河流下游处,据说那边鱼更大——但路程有点远。
③ 从舰桥送一根专业鱼竿过去,让花见识一下“真正的装备”的威力。
“投票!”
琴里举手。
“本宫选①!”
刚刚返回舰艇的八舞,没有多言,率先投出了自己的一票。
“并肩垂钓才是风雅!二人肩并肩刚合适!”
“专业鱼竿也不错啊,让她用真正钓过一次,体验升级。”
川越说。
“③的问题是鱼竿怎么送?”
中津川反问。
“总不能真的空投一根鱼竿下去吧?太刻意了,容易暴露。”
“可以让天香送。”
箕轮说。
“天香负责备战,不是跑腿的。”
“送完之后继续守卫,不影响。”
“但她突然出现会把花吓一跳吧。”
频道里沉默了一下,琴里敲了敲桌面。
“好了,投票。三、二、一——结果①四票,③一票。”
“我就知道。”
中津川说。
琴里按下通话键。
“士织,你找根树枝,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一起钓。不用多话,陪着就行。”
“知道了。”
士织起身,在树林边物色了一根枯枝,长短刚好。
她折下来,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条蚯蚓,熟练地挂上饵,在花身旁几步远坐下,将鱼线轻轻甩入水中。
动作虽然生涩,却意外地像那么回事。
浮标在水面上立稳,微微晃动,与花的那根并排浮着。
花的目光在两只浮标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停在自己的那根上——
“你的线甩得比我直。”
“是吗?”
“嗯,我的总是歪的。”
花低头摆弄了一下自己的鱼线。
“你是怎么甩的?”
“大概是这样——”
士织把树枝举起来,示范了一下动作,但没把线甩出去。
“手腕往前送的时候,不用太用力,等线到最高点再松手。”
花学着她的动作,试了一次,鱼线果然比刚才飞得直了一些,落水的点也很正。
“好多了!你真会教。”
“只是自己以前玩过几次。”
“五河小姐可真厉害,样样都会呢!”
花敬佩的目光扫来。
士织被她这么直白地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只是以前碰巧玩过几次。”
“那也很厉害。我这根竹竿刚才一直甩歪,你一说我就直了,说明你教得好。”
花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收回视线,继续盯住水面。
浮标立在水中,安安静静。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攥着树枝,并排坐在河岸草地上。
水声潺潺,风拂过草尖,偶尔有蜻蜓擦过水面,绕着浮标打个转,又飞远了。
花的姿势比刚才放松了许多,偶尔微调一下角度,目光却没离开过浮标。
过了一会儿,她的浮标忽然一抖。
她没动,只把指节微微收紧,压低了嗓音——
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动了。”
“稳住。”
“嗯。”
浮标又抖了两下,向下一沉。花瞬间提竿,鱼线绷紧,水花炸开。
一条比刚才小一点的鲫鱼被甩出水面,在阳光里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入草丛。
花放下树枝,快步过去蹲下,双手捧起鱼。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她没有松手,低头看了看,忽然转头对士织说——
“这条比刚才那条颜色深一点,花纹不一样。”
“可能是品种不一样。”
“嗯,每条鱼的纹路都不一样。”
花说完放鱼,鱼游走。她笑了一下,坐回原位,挂饵甩竿,一气呵成。
“你这已经上手了。”
士织说。
“因为看了你示范了好几次嘛。”
“而且总觉得今天的运气特别好,好像想钓就能钓到一样。”
“可能也不是运气的事,是这个地方让人静得下来。一静下来,反而能感觉到水里的动静。”
日影西斜,河面泛金。花未言归,换了位置再度抛竿。约莫过了十几分钟,浮标再没动过。
“好像到傍晚鱼就不咬钩了。”
花说。
“可能在休息。”
“鱼也要休息?”
“大概吧。”
“那我们也休息吧。”
她放下树枝,不收线,仰面躺在草地上,感叹风真舒服。
士织也放下树枝,坐过去。草地暖,河风凉。
花望着渐暗的天空,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时间过得可真快。”
“嗯,今天约会开心吗?。”
“嗯,花很满意!”
“没想到走了这么远。”
“累吗?”
“不累。”
“比想象中开心多了。以前一个人发呆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又慢又长,今天却怎么走都走不够似的。”
“……等一下回去的路上,吹着河风慢慢走回去吧。”
“嗯,也不急。”
两人就这么坐着。
太阳又沉下去一截,河面上的金色渐渐变成柔和的桔红色,远处的桥亮起了灯。
水面映着灯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花坐起来,揉了揉头发。
“该回去了,天黑路不好走。”
“收竿吧。”
“今天,就到这里吧。”
花在路口停下,转身面向士织。
“谢谢五河小姐陪花约会。”
“不用谢,路上小心。”
士织也停下来,朝她点了点头。
两人在路灯下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士织还站在原地目送她,便挥了挥手,然后加快步子,消失在暮色中。
舰桥里,琴里看着主屏幕上两人分开的画面,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约会顺利。”
令音应了一声。
“嗯,顺利就好。”
通讯频道里,八舞也放松下来。
“本宫就说嘛,只要安安静静陪着,比什么选项都管用。”
天香没有说话,看着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合上眼,调低通讯器,收起警戒。
然而她们都没注意到,花在视线死角处停住了脚步。
花走到路灯照不到的巷道口,背靠墙壁,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五河小姐。”
花轻声开口,无人应答。
她望向士织消失的方向,路灯连成光点,背影已看不见,但她知道对方会走哪条路。
花直起身,理好衣领,表情平静。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她们以为今天圆满结束。
约会里她有一半是真心快乐,可那心情在归途上渐渐冷去。
她忘不了,那个掏走自己秘密却仍在笑着的人。
那份笑容,不属于她。
“对不起。”
她对空巷轻语,说给士织,也说给自己。
随后转身,走向士织必经的昏暗拐角,步伐坚定。
“花不可能背叛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