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放下笔,把毛毯往肩上一拢,连膝盖也一并裹了进去。
她本来就瘦,陷进宽大的会客沙发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白金色的长发从毯子边缘散下来,占的位置还不到半个座位。
戴恩坐在她对面,将小圆桌上写满字的几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有些疲惫地回道:
“没有了,该有的问题在讨论的时候就指出了,如果还有什么没注意到的,只能看上帝的意思了。”
“嗯,如果上帝对我不够友好的话,就靠你了,盟友。”
伊莲娜把下巴也往毛毯里缩了缩,声音轻柔,像飘落的羽毛。
“可别,您要是早说您是在跟阿斯特莱恩掰手腕,我是说什么也不会掺和进来的。”戴恩整理了一下衣裳,看了看时间。
“为什么,你帮助我,我在阿斯特莱恩站稳脚跟,这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伊莲娜抬起眼,薄冰般雾蓝色的眼睛扑闪着,写满无辜地看向戴恩。
“耶,别恶心我了。”戴恩无奈地站起身来,“我现在对您的美貌已经无感了,您简直是披着天使皮的恶魔。”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她。
毛毯几乎女孩整个人吞了进去,只剩那头过长的白金发还散在外面,小小的一团缩在那里。
戴恩到底还是没忍住:“不过真的没问题吗?作为戴恩,我能提供的帮助很有限,你还是要靠自己,目前仅建立在我提供的信息上,能做出的猜测和计划都很有限,按照你的计划,失败的概率还是很大。”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伊莲娜撑住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双脚刚踩实地面,重心便不受控制地偏了一下。
戴恩已经走到她旁边,伸手扶住她,好意叮嘱道:“你身体现在还很虚弱,我不用你送,先坐下吧。”
“不用。”伊莲娜坚持道,“为尽心尽力的盟友送行,这是应行的礼数,今晚真的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到现在连医疗案都推行不下去,现在可算是有一点把握了。”
戴恩无奈地摇摇头:
“说实话,我还是不太理解你,家族其实没你想象的那么可怕,你完全可以兑现那两分,我以霍桑维尔的身份为你稍稍站台,他们不会把你逼到什么程度的,这完全是更轻松的道路。”
伊莲娜微微一笑,回应道:“极致的收益总是伴随着极致的代价,我在践行我的人生格言,现在由我为你展示,你要是感到心动了,随时学习和模仿哦。”
“您先努力活下去吧,我怕您还没等到站稳脚跟,就先因为病弱夭折了。好了,就送到这里吧,我走了,之后就只能靠你自己的了。”
戴恩走出病房,又在门外停住。
伊莲娜还站在会客厅那边,毛毯从肩头一直垂到脚边,隔着一整个病房看过去,人显得更小了。
他朝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愿上帝保佑您。”
伊莲娜从毛毯里伸出一只手,挥了挥:
“愿我自己保佑我自己,再见咯。也许下次见面,就是在学校了。”
戴恩走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伊莲娜没有回床上。
小圆桌上还摊着刚才两个人写得密密麻麻的几张纸,她重新拿起来,从第一页一路翻到最后,又把其中两处用笔补了几下。
确认暂时没有需要再改的地方,她才按下呼叫铃。
没过多久,小护士推门进来。
“怎么啦?”
“这两天,除了肖恩·皮尔米求斯以外,是否每个来访者都有登记姓名?”
小护士想了一下,点点头:“应该都有,私人病房这边管得比较严,护士站每天都会留探视登记。”
“那……”
伊莲娜捏着笔,斟酌了一下。
“能麻烦您,帮我将其他的到访者记录都删掉吗?”
小护士刚才还很自然的表情僵了一下,有些为难。
“这……我会挨骂的欸。”
伊莲娜看着她,小护士也看着伊莲娜。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伊莲娜一时间思索了许多方法,最后她发现,最高效的方法……
她坐了坐心理准备,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把笔往桌上一丢,双手合十,眼睛一闭,彻底豁了出去。
只当自己不存在!
“求你了——就当是为了对抗邪恶的政客贡献属于您的力量吧!”
小护士脸上的挣扎肉眼可见地加重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撒娇真的管用了,还是“邪恶的政客”几个字触发了她某种根深蒂固的底层代码,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还是点了头。
“我只能尝试一下哦。”
“嗯嗯。”伊莲娜本着将卖萌进行到底的心态,小鸡啄米般点头。
小护士还是有点心虚,左右看了看门口,这才准备出去。
“等一下……!”
伊莲娜忽然又叫住她。
小护士回过头,歪了歪脑袋。
“还有什么?”
“还有些事,也希望您能帮我解决。”
伊莲娜取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又朝她招了招手。
小护士迟疑着靠近些。
伊莲娜附耳过去,轻声交代着…
她起初还有些疑惑,听到后面,脸上的神情一点点认真起来。
伊莲娜把该说的交代完,又确认了一遍她确实听明白了,才重新裹紧肩头有些往下滑的毛毯。
“那么我的未来就交给您了,姐姐。”
小护士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句话感染了,神情跟着郑重起来,重重点头,拍了拍胸口:
“包在我身上!”
——————
戴恩走出医院时,门廊外那辆墨黑色奔驰S500L已经停在原来的位置。
司机见他出来,立刻从驾驶位下车。
作为戴恩的私人司机,四十岁上下,穿一身熨得平整的深灰色羊毛西装,白衬衫配黑色领带,没有私人保镖那种刻意显眼的强壮感,袖口、领结、皮鞋都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替戴恩拉开右后车门,等人坐进去以后才绕回驾驶位。
车门合拢,车外的声音瞬间变的细小,遥远。
奔驰驶出门廊,后排宽大的黑色真皮座椅把戴恩整个人稳稳托住,扶手和车门上铺着深色胡桃木饰板,车顶是颜色很浅的绒面材料。
座椅旁嵌着阅读灯和空调控制钮,厚实的羊毛脚垫踩上去就会给人一种高级的质感,只是戴恩已经习以为常了,车里只剩这个年代最顶级的发动机,以很低的运转声悄悄蛰伏,如安静的野兽。
戴恩把后背完全靠进去,今天在病房里坐得比预计久得多,脑子里还塞着伊莲娜那套极端得让人头疼的人生理论,以及刚刚成立的所谓“有限同盟”。
车子沿着医院前的坡道汇入夜间车流,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等过了路口才开口。
“少爷,沃尔特先生那边刚才又联系过一次。”
戴恩坐直身体,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遗漏了一件事。
他今天本来来医院的理由是为了面见沃尔特,探讨和了解事情的,但心意一动往伊莲娜的病房一坐,完全忘记了这个。
“您昨天来医院时是正常的私人探视,今天的行程原本登记的是拜访沃尔特先生。医院那边也按照这个预约做了接待,不过沃尔特先生在病房等了您很久,一直没见您过去,他的秘书刚才来问,是不是临时出了什么状况。”
戴恩沉默了片刻,吩咐道:
“告诉他我遇到一点事情耽误了,后来时间不够,就提前回去了。”
“需要替您重新约时间吗?”
“道个歉吧,过几天再约。”
“明白。”
司机没有继续追问,伸手把车内广播的音量往下调了一格。
墨黑色奔驰沿着湖区夜路平稳向前,街边一排排暖黄色灯光从深色玻璃外向后滑去,连成一道光带。
戴恩重新靠回座位。
没过多久,戴恩放在身旁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