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蓝枪收掉，随手抓起搭在栏杆上的毛巾，刚擦了两下，就看见玲央坐在场边低头回消息。
十二轮日冕早已经散了。
浅金色长发扎得有些松，几缕贴在颈侧。
“还没弄完？”
澪走过去。
玲央把手机扣在腿上。
“差不多。”
“昨天那个地方？”
“嗯。”
澪在她旁边坐下。
训练场今天没什么人，两个人结束得也早，悠圣上午被田中叫走，到现在都没回来。
澪拧开水。
“到底怎么样？”
玲央想了想。
“空了。”
“车呢？”
“没有。”
“人？”
“也没有。”
“那白跑？”
“不算。”
玲央起身，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有人比我们早到。”
澪动作停了一下。
“灰庭自己？”
“应该不是。”
“为什么？”
“太干净了。”
两个人往外走。
玲央把昨天看见的东西简单说了一遍。
设备被完整拆走。
线路没乱剪。
螺丝重新放好。
附近几段监控还刚好少了同一段时间。
她不知道那是谁，也没打算凭这一点就往某个不存在的答案上猜，只能确定一点。
“灰庭留下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
澪皱着眉。
“还有别人？”
“现在看来是。”
“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玲央按开自动门。
外面的风有点大。
两个人走进商业街，在路边饮料店一人买了一杯。
澪捧着热的。
玲央还是冰的。
坐下来以后，澪又问：“你昨天自己去的？”
“御影在。”
“还有呢？”
玲央吸了口饮料。
“秀一。”
澪立刻抬头。
反应快得玲央都看了她一眼。
“他也去了？”
“嗯。”
“你带他去干嘛？”
“我没带。”
“那他怎么过去的？”
“我问他有没有空。”
玲央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昨天那段聊天记录。
【有空吗？】
【没有。】
【灰庭。】
【地址。】
澪盯着看了几秒。
“……”
玲央把手机收回去。
“你看，是他自己要去。”
“你不发不就行了？”
“我想知道他认不认识里面的东西。”
“然后呢？”
“认识。”
澪：“他说的？”
玲央笑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从进去开始就一直说不认识。”
澪靠回椅子。
这确实很像。
“他以前就这样。”
“我发现了。”
“问北辰的时候也是。旧仓库也是。每次都说猜的、见过、碰巧知道。”
澪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玲央看她。
“怎么？”
澪低头搅了搅杯子。
“她也差不多。”
两个人都知道这个“她”是谁。
银白色长发。
浅樱色眼睛。
那张不管被问什么，都能用一副很平静的样子回答“没见过”的脸。
玲央往椅背上一靠。
“所以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他们两个。”
澪看她一眼。
“以前肯定待过一起。”
玲央没说话。
澪已经想过不少次了。
“秀一知道那些旧东西，她也知道。喜欢的东西差不多，说话也像，连挑吃的都差不多。”
“嗯。”
“要是以前一起生活过，或者一起做过什么，会这样很正常。”
玲央点了一下头。
“我也是这么想过。”
澪原本还在喝东西。
杯子慢慢放下来。
“想过？”
“嗯。”
“那你现在不这么想？”
玲央没有马上回答。
冰块在透明杯子里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澪。”
“干嘛？”
“你见过他们两个一起吗？”
澪看着她。
“当然——”
声音停住。
玲央也没催。
就坐在那里等。
澪眉头慢慢皱起来。
当然见过。
应该见过。
认识这么久了，怎么可能没见过？
可真正往回想的时候，脑子里那些场面一个个翻出来，却总觉得缺了点东西。
茧姬那次。
出现的是那个白发女人。
秀一不在。
南环。
还是她。
那时候玲央都还没有现在这么熟，自己注意力也完全不在秀一身上。
星滨就更怪。
最开始碰到那个银白长发女人的时候，秀一正好不在他们身边。
后来几个人一起逛。
秀一还是没有出现。
灰庭出事以后——
澪忽然停住。
玲央看着她的表情。
“想到了？”
“星滨。”
“嗯。”
那时候男秀一失踪。
她亲耳听见那个女人说：
“我去找他。”
后来悠圣不肯走。
她又说：
“找到就带出来。”
最后甚至明确保证：
“我会把他带出来。”
再后来他们真正找到秀一。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澪还记得那个小房间。
秀一靠在那里，腿上有处理过的伤。
玲央问：
“她呢？”
他说：
“走了。”
“什么时候？”
“刚才。”
玲央还说自己没看见。
秀一的回答是——
她跑多快，你刚才不是看过？
当时没有任何问题。
那个女人的速度摆在那里。
如果从另一条路走，没人看见太正常。
澪捧着杯子，很久没动。
“……应该有吧。”
玲央问：“哪次？”
“……”
澪继续想。
没找到。
至少她自己没找到。
她抬头：“你呢？”
“我也没想起来。”
“展会那几天一次都没有？”
“至少我记得的没有。”
玲央没有说“绝对没有”。
两个人都没办法保证自己记得每一分钟。
更何况有很多时候大家本来就不是一直待在一起。
但问题也就在这里。
明明两个人都认识。
明明关系明显比嘴上承认的深。
偏偏每一次真正需要其中一个出现的时候，另一个总是刚好不在。
澪沉默了一阵。
“他们故意的？”
玲央眉梢动了一下。
“怎么说？”
澪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解释。
而且越想越觉得合理。
“她一直不想让别人知道身份。”
“嗯。”
“秀一明显知道她很多事。”
“嗯。”
“那他们避免一起出现也正常吧。”
玲央没插话。
澪继续说：“如果别人知道秀一和她关系很深，很容易从秀一这边查她。她住哪里、平时去哪、用什么身份生活，甚至怎么联系。”
她说到这里，自己点了一下头。
“所以两个人故意错开。”
背包能借。
衣服能放。
酒店的东西能混。
爱好是很多年前一起养出来的。
旧体系那些知识也可以来自同一个地方。
连两个人都习惯说“不熟”，也可能只是早就商量好的口径。
非常合理。
玲央认真听完。
最后说：“能解释。”
澪看她：“你也觉得？”
“嗯。”
不是敷衍。
如果没有自己以前那副身体。
如果没有永久固定成现在这样。
如果没看见秀一的手腕、鞋、肩膀、身高一点一点变化。
如果昨天在旧冷链站，她没有亲眼看见那只右手突然又窄了一点——
玲央大概也会这么想。
两个从很早以前就在同一个体系里生活过的人，现在为了隐藏身份彼此打掩护。
远比“其实根本只有一个人”正常。
问题是。
她自己早就不太相信什么叫正常了。
玲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细长。
女性。
如果半年前有人拿她以前的照片过来，跟一个完全不认识她的人说：
这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大概也会觉得离谱。
“那你昨天还发现什么了？”
澪忽然问。
玲央抬头。
“什么？”
“你这个表情就不像只发现他认识旧设备。”
“我什么表情？”
“有事没说的表情。”
玲央笑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看了？”
“被你们几个练出来的。”
这句话又有点耳熟。
玲央低头喝东西。
没有把昨天那一瞬间说出来。
那不是证据。
至少现在不是。
而且她自己都没弄明白之前，不想让第二个人开始盯秀一的手、头发，等着他什么时候再出问题。
“没有。”
澪明显不信。
“真没有？”
“有也不确定。”
“什么？”
玲央想了一会儿。
“你见过他们两个同时受伤吗？”
澪一愣。
玲央自己先皱眉。
“算了，这个没法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刚问完。”
“因为问得不对。”
“哪里不对？”
“很多地方。”
澪盯着她。
玲央也知道自己现在越来越像某个讨人嫌的人。
什么都说一半。
最后自己都烦。
“我有个猜测。”
澪终于等到一句正常的。
“什么猜测？”
“还没证据。”
“所以？”
“所以先不说。”
澪：“……”
她把杯子放下。
“神宫寺玲央。”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那你现在这叫什么？”
玲央笑了一下。
“我要是现在告诉你，以后你再看他们两个，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先往我说的那个方向想。”
澪停了一下。
“你怕我影响你？”
“也怕我影响你。”
玲央伸手拨了拨杯子里的吸管。
“现在你觉得他们是在互相掩护。这个解释没问题。”
“所以你那个解释更离谱？”
玲央没否认。
澪看了她半天。
最后靠回去。
“行。”
这回轮到玲央意外。
“你不问？”
“问了你也不说。”
“……”
“你们最近都一个毛病。”
玲央忍不住笑。
“那你就先当我想多了。”
“本来就是。”
澪回答得毫不客气。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路边有人牵着狗经过。
澪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又像突然想起什么。
“他昨天穿那双鞋了吗？”
玲央：“谁？”
“秀一。”
“穿了。”
“真的小那么多？”
“嗯。”
“多少？”
“一码多。”
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知道秀一变小。
袖子变长。
肩膀也窄。
可鞋这种东西比衣服更直观。
“这么多？”
“旧鞋后跟都挂不住。”
“那他之前还穿？”
“他说能穿。”
澪脸色一下就变成了那种明显想骂人的样子。
玲央看着有点想笑。
“我带他去换了。”
澪又看她。
这次看了好几秒。
玲央：“干嘛？”
“你连他鞋码都知道。”
“猜的。”
“你觉得我信？”
“真的。”
“那你怎么猜得准？”
玲央张了张嘴。
还真不好解释。
最后只能说：
“看得多。”
话一出口。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澪的眼神慢慢变了。
玲央马上坐直。
“你没资格看我。”
澪：“我怎么了？”
“他衣服哪件大了、袖口长了多少，你不是一样知道？”
澪：“……”
好像还真是。
玲央继续：“他昨天鞋大一码多你现在脸都黑了。”
“那是他自己不管。”
“嗯。”
“身体都变成那样了，还能穿就继续穿，能走就继续走。”
澪越说越烦，“哪天摔了才知道换。”
玲央点头。
“所以才得看着点。”
澪顺口接：“对。”
说完以后。
自己停住。
玲央也没出声。
澪慢慢转过脸。
“……我是说没人看他，他真的不管。”
“我没说什么。”
“你刚才那个表情就有。”
“我天生这样。”
“你少学他。”
玲央笑出声。
澪瞪她一眼。
但自己也没忍多久。
两个人一起笑了一会儿。
气氛反倒彻底松下来。
过了几秒，玲央才感叹：
“他到底怎么做到让周围人都替他操心的？”
澪想了想。
“不知道。”
“你挺严重。”
“你也没好到哪去。”
“悠圣最严重。”
这次澪马上点头。
“这个同意。”
玲央手里的吸管停了一下。
她喜欢悠圣。
这件事到现在也没有变。
想到那个名字时，心里的感觉和想到秀一完全不一样。
可她现在也不得不承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秀一这个名字已经占了一个很麻烦的位置。
麻烦到她昨天看见那只手变化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抓住。
是挡住。
“走了。”
澪起身。
“回去？”
“嗯。”
两个人把杯子扔掉，沿着回临江的方向走。
走过一个路口以后，澪忽然开口：
“我真的没见过。”
玲央没有问是什么。
“嗯。”
“一次都没有？”
“至少我记得的没有。”
澪低头走了一会儿。
“我还是觉得他们在互相掩护。”
“为什么？”
“这样最正常。”
玲央笑了笑。
“正常啊。”
澪转头：“有什么问题？”
“没有。”
“你刚才明显有。”
“只是觉得这个词挺好。”
“哪里好？”
“没什么。”
“又来了。”
玲央笑得更明显。
澪已经懒得骂她。
两个人走到分路的位置。
玲央的车停在另一侧。
澪准备走，忽然又回头。
“你那个猜测。”
“嗯？”
“什么时候说？”
“有点东西以后。”
“什么叫有点东西？”
澪想了一下，又自己给了答案。
“至少找到一次他们两个一起出现？”
玲央看着她。
没说话。
澪皱眉：“怎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找。”
澪说得很自然。
“他们不是两个人吗？”
玲央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对。”
如果是。
当然很好找。
澪摆摆手走了。
玲央站在原地，看着她过完马路。
车门已经被御影从里面解锁。
她却没有马上过去。
手机在手里。
聊天列表往下。
柳泽秀一。
再往下，还有前几天留下来的另一个联系方式。
玲央手指停了一会儿。
最后什么都没发。
现在专门把秀一留在一个地方，再去想办法叫那个女人出来，当然最快。
可那已经不是观察。
是在设局。
她还没准备这么干。
至少现在没有。
玲央把手机收进口袋。
脑子里最后剩下的还是那个很简单的问题。
像不像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香水可以一样。
游戏可以一样。
说话习惯可以一样。
两个认识很多年的人，连看人的方式都可能互相影响。
可如果真的有两个人。
总该有一次——
两个人同时站在那里。
玲央拉开车门。
坐进去。
御影问：“回去？”
“嗯。”
车门合上。
她靠到座椅里，看着窗外往后退的人行道。
以后要看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