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站在巷子深处，手里那把剑只剩半截。
她周围倒着七八个人。
雷恩没回答，先走过去蹲下。
“这些人怎么了？”
“突然倒的。”
“受伤了？”
“没看出来。”
艾维娅已经在另一边蹲下。
她伸手碰了碰离自己最近那人的脖子，又拨开眼皮看了一眼。
“活着。”
雷恩点头。
神术的光很快从掌心散开。
身体没有异常。
呼吸、心跳都正常。
灵魂也没有受到明显创伤。
可那个人就是醒不过来。
雷恩皱起眉。
“像睡着了。”
“睡得挺死。”
艾维娅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脸。
没反应。
莉娅把断剑扔到一旁。
“刚才还不是这样。”
雷恩回头。
“发生了什么？”
“先是有人盯着我。”
“然后呢？”
“喊我。”
莉娅停了一下。
“魔王。”
雷恩和艾维娅同时看她。
莉娅摊手。
“别这么看我，我也不知道。”
“第一个喊完，第二个也开始。”
“再然后这里的人全都像坏了一样。”
她往旁边指了指。
几头负责模拟考核的机械魔物已经成了废铁，其中一个半截身体嵌在墙里。
雷恩沉默几秒。
“这些也是突然攻击你？”
“嗯。”
“你打坏几个？”
莉娅想了想。
“记不清。”
艾维娅抬头看了眼旁边几乎被拆掉半条的街。
“你这个‘几个’范围挺大。”
莉娅刚想说话。
地上忽然传来一声。
“魔王。”
三个人动作同时停住。
刚才还昏迷着的人睁开了眼。
目光却没有焦点。
他没有看雷恩。
也没看艾维娅。
只看着莉娅。
“魔王。”
另一边又有人睁眼。
“魔王。”
第三个。
第四个。
声音开始重叠。
“魔王。”
“魔王。”
莉娅原本还有点松散的表情一点点消失。
雷恩立刻展开感知。
昨天在祈福残留里见过的东西又出现了。
但这一次更明显。
那些东西不是从莉娅身上冒出来。
恰恰相反。
是周围这些人身上的某种东西，正在往她那里靠。
像无数条很淡的线。
每一条都写着同一个词。
魔王。
雷恩下意识往前一步。
莉娅突然抬手按了下太阳穴。
动作很轻。
艾维娅却看见了。
“怎么了？”
“没什么。”
莉娅放下手。
下一秒，她脚下却明显晃了一下。
雷恩转身。
“你不舒服？”
“只是有点吵。”
“吵？”
莉娅没回答。
她现在听见的已经不只是外面的声音。
耳边还有更多东西。
灾厄。
敌人。
战争。
应该被击败。
应该死。
这些东西并不属于她。
可它们正在往她脑子里挤。
莉娅脸色变得很难看。
不是怕。
是烦。
特别烦。
“闭嘴。”
她低声说了一句。
地上那些人当然没闭。
“魔王。”
“魔王。”
雷恩直接站到了她前面。
莉娅抬眼。
“你干嘛？”
“试一下。”
神术展开。
柔和的光铺开，先把地上那些人的灵魂状态稳住。
构造魔法同时运转。
雷恩开始找那些认知残留和莉娅之间的联系。
斗气则沿着身体内部流动，压住几套力量同时运行的负担。
声音稍微小了一点。
莉娅皱着的眉也松开半分。
雷恩刚准备继续。
离他最近的一个人忽然转过头。
“勇者。”
雷恩动作一顿。
那人的目光第一次落到他身上。
然后又转向莉娅。
“杀死魔王。”
巷子里一下安静。
紧接着。
第二个人开口。
“勇者。”
“杀死魔王。”
第三个。
第四个。
声音越来越整齐。
“勇者。”
“杀死魔王。”
莉娅看着雷恩。
那一瞬间，她竟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
真正的勇者候选。
真正的魔王。
一群根本不知道她是谁的人，却在逼着前者杀掉后者。
雷恩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她不是魔王。”
声音没停。
“杀死魔王。”
雷恩直接指向莉娅。
“她叫莉娅。”
莉娅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那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瞬。
可很快又继续。
“魔王。”
“杀死魔王。”
莉娅看着雷恩的背影。
“如果我真是呢？”
雷恩回头。
“什么？”
“魔王。”
“如果我真是魔王呢？”
艾维娅也看向他。
雷恩想了一下。
“那你也先叫莉娅。”
莉娅怔住。
雷恩继续说道：
“你是不是魔王，和我要不要砍你，本来就是两件事。”
“你要真干了该挨砍的事，我会动手。”
“没干。”
“那别人喊一百遍也没用。”
莉娅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看向艾维娅。
“你也这么想？”
艾维娅正在检查旁边一个昏迷者。
“差不多。”
“这么随便？”
艾维娅抬头。
“那不然呢？”
她指了指雷恩。
“现在这么多人喊他勇者，他明天是不是就得披个披风出去救猫？”
雷恩：“为什么是救猫？”
“举例。”
莉娅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真挺像。”
“哪里像？”
雷恩和艾维娅几乎同时问。
莉娅笑得更明显了。
“没什么。”
雷恩懒得追。
“先把人带出去。”
问题很快又来了。
七八个人。
雷恩要维持神术。
艾维娅明显不打算一个人扛。
最后两个人一起看向莉娅。
莉娅沉默。
“你们什么意思？”
艾维娅指了指地上的人。
“能者多劳。”
“你拿我当搬运工？”
“主要是你看起来比较能搬。”
莉娅看了她几秒。
最后弯腰，一边肩膀扛一个。
手里还拖了两个。
雷恩嘴角抽了一下。
“你真没问题？”
“要不你来？”
雷恩看了看自己。
“当我没问。”
三个人开始往撤离通道移动。
雷恩走在中间。
神术尽量覆盖所有人。
艾维娅则不断看两侧。
“前面左转。”
“为什么？”
“那边声音少。”
雷恩没问她怎么判断的。
直接跟。
莉娅走在后面。
走出不到半条街，那种声音突然又重了。
“魔王——”
不是一个人。
像整个区域同时贴着耳边低语。
莉娅脚步猛地停住。
视野一黑。
肩膀上的人差点滑下来。
上方恰好传来断裂声。
一块被震松的石板直接砸下。
“莉娅！”
艾维娅一步冲过去。
抓住她的手臂往旁边猛地一拉。
轰！
石板砸在刚才的位置。
莉娅站稳以后，看了她一眼。
艾维娅已经松手。
“看路。”
“我刚才不是看路的问题。”
“那也看。”
莉娅盯着她。
最后没说什么。
继续走。
再往前，建筑受损更严重。
一面外墙突然开始往下倒。
雷恩正在前面保护几个昏迷者，根本腾不出手。
艾维娅先把最后一个人推过安全线。
自己却落在后面半步。
她刚准备动。
腰间忽然一紧。
整个人直接被拽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艾维娅还愣了一下。
莉娅已经松开抓着她衣服的手。
“看路。”
艾维娅抬头。
“记仇？”
“现学现用。”
艾维娅笑了。
“学得挺快。”
雷恩在前面回头。
“你们还有空聊天？”
“有。”
两个人居然一起回答。
雷恩彻底没话说了。
撤离口已经不远。
可那种声音忽然再次集中。
这一次，连雷恩都感觉到了明显压力。
“勇者。”
“魔王。”
两种声音分别从两侧传来。
最后像被硬生生拽到一起。
“勇者——”
“杀死——”
“魔王。”
雷恩脚步停住。
眼前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线，这一次终于变得清楚。
不是简单指向。
而是在连接。
他。
莉娅。
勇者。
魔王。
两个词被强行绑到两个人身上。
雷恩忽然明白了一点。
“原来是这个。”
艾维娅看他。
“什么？”
“它在把东西连起来。”
雷恩拔剑。
神术继续稳住周围人的意识。
构造魔法则顺着那些线一路往下。
找到最重的那一段。
斗气集中到手臂。
没有大范围爆发。
所有力量都压进这一剑。
“既然能连。”
“那就能断。”
一剑落下。
没有火光。
没有爆炸。
可整个区域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停了。
“……”
世界突然安静。
连艾维娅都眨了下眼。
莉娅看着雷恩。
这一次看得很认真。
雷恩自己也喘了口气。
“走。”
三个人终于带着所有人离开模拟城区。
出口外早已经有人接应。
塞西莉亚第一时间冲过来。
“雷恩。”
“没事。”
她又看向莉娅和艾维娅。
确定三个人都还能站着，才去检查那些昏迷的人。
米拉贝尔则直接蹲到记录设备旁边。
“不是从426身上产生的。”
她很快得出结论。
“所有异常节点都指向她。”
“她是被选择的目标。”
莱奥妮皱眉。
“为什么？”
“还不知道。”
克蕾雅站在更后面。
脸上的笑仍然在。
只是下命令比平时快得多。
“先封锁东六区。”
“所有参与者重新检查。”
“调取备用通道记录。”
“没有确认原因之前，不恢复选拔。”
她目光扫过莉娅。
只停了一瞬。
没人看出什么。
检查结束已经很晚。
雷恩被叫去补记录。
塞西莉亚和米拉贝尔也被留下。
艾维娅一个人从临时治疗区出来时，莉娅就在外面等。
“有事？”
“有。”
“说。”
莉娅靠着墙。
“你刚才为什么拉我？”
艾维娅奇怪地看她。
“东西要砸你。”
“你不是很懒？”
“顺手。”
“你跑得挺快。”
艾维娅停了一下。
“危急时刻潜力爆发。”
莉娅看着她。
明显一个字都不信。
但没拆穿。
隔了一会儿，她又问：
“如果我真是魔王呢？”
艾维娅皱眉。
“你怎么今天也问这个？”
“好奇。”
艾维娅认真想了两秒。
“那你先请我吃饭。”
莉娅愣住。
“为什么？”
“我还没吃过魔王请的饭。”
安静一秒。
莉娅直接笑出了声。
“行。”
“真是的话，请你。”
夜里。
中央事务厅最里面的会议室灯还亮着。
桌上已经堆满新送来的报告。
不止帝都。
北边两座城市。
东部一个教区。
甚至更远的边境，也出现了类似记录。
有人在梦里反复说“勇者”。
有人祈祷结束以后，无意识说出“魔王”。
而帝都今天第一次出现了一句完整的话。
米拉贝尔把记录放下。
“勇者杀死魔王。”
房间里没人说话。
塞西莉亚看着那行字很久。
“它在学。”
米拉贝尔抬头。
“学什么？”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把这些词连起来。”
克蕾雅坐在桌子另一边。
脸上已经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