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瘦弱的身形也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科斯这才蜷缩起身子。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闭上了眼。

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动摇，是正确的选择。

保持表情到最后，是明智的决定。

即使告诉她实情，又能改变什么呢？

那才是对艾琳最残忍的事。

他冲进生死未卜的战场，对她说我也爱你，她一定会继续等待吧。

甚至执意要跟随他一同，前往去群岛。

那种危险的地方。

即便他生死未仆、终生未归。艾琳也会用尽一生去等待吧。

她就是那样的人。

所以，科斯实在无法说出口。

倒不如让她怨恨、愤怒，甚至憎恨自己。

是自己抛弃了她、选择了申正雅。

科斯更愿意她厌恶、像学院时那群人一样，不再多看他一眼。

期盼他若没有归来，艾琳能够忘记这个伤害过她的人。

伊尔索德是值得信任的人、哪怕她骂他是不是疯了。

依旧会按照他的吩咐，照顾怀孕的艾琳。

与其终生思念、担心、痛苦煎熬，不如就此了断。

科斯感觉自己已经疯了

也确实如此。

他没有回头张望、因为他必须找到申正雅。

如此走下去、就能找到他心心念念的人。

然后一切都会有答案的。

“申正雅、我马上就赶来你身边。”

内心的偏执喷涌而出，甚至淹没了痛苦。

再次睁开眼睛时，科斯的眼眸瞪得像鬼一样、散发着诡异的光。

****

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

福尔图·科斯彻底销声匿迹、就像前往群岛的那些人一般。

再也没有回来过。

于此同时，艾琳过得也十分糟糕。

整个福尔图家族都是这样、空洞、冰冷、散发着病态的气息。

自从福尔图·科斯离开后，艾琳变了。

她不再展现出那种令人尊敬的威严。

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庞，如今已变得憔悴不堪，就连往日清晰有力的语调，也变得支离破碎。

无论说什么都显得飘忽不定、脆弱无比。

在福尔图家族中，她一直以英明的女家主著称。

过去如此，而现在，所有人都把她当作一位随时可能病逝的可怜女人。

艾琳的状态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仆人们和伊尔索德每天都在为她忧心忡忡。

科斯没有带走任何钱财、一分一厘都没有。

全权赠予了福尔图·艾琳、没有任何赠语和代价。

这笔钱足够让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让人忘记她曾被男人抛弃过的成见。

她还年轻、虽然怀孕、依旧富裕。

伊尔索德冒着失礼的风险，轻轻推开了门。

“艾琳…”

她正饱受失眠的折磨、艾琳睁开眼，脸色苍白、憔悴。

“怎么了…伊尔索德。他回来了吗？”

“……，你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吃点吧。对孩子和你都好。”

艾琳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动作无力、麻木。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势示意不用。

她动作迟缓地抱着科斯的枕头、上面有着他的味道。

他的味道渗进去了、得趁现实多闻闻。

科斯…科斯。

闻着闻着就完全睡过去了。

第二天。

艾琳依旧虚弱地待在房间里。

“过冬的事吗？……呵呵你们去找伊尔索德吧。我现在太疲惫了。”

下人们过问过冬物资的事、当时还是跟科斯一块去找那个商人买的。

太好了。

艾琳如获至宝地抱着枕头，嗅嗅。

还有他的味道…

这个味道真让人安心。今天也这样睡吧。

要是他能回来…就好了。

准确的说，艾琳在逃避。

让艾琳痛苦的是科斯不在身边的每一天。

每一刻，都带来新的痛苦。

她不禁想着。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这样离开？

为什么他要如此残忍地抛弃自己？

难道是自己让他感到痛苦了吗?

越是深入思考，她越是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了科斯。

他的过去、貌似他还和陛下有过往来、关于他的事。

艾琳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满足于占有着他，从未试图去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有着怎样的想法，又背负着怎样的过去。

顺着脸颊滑落的，是泪水。

她不明白。

是她太过愚笨了。

.

因为即便是伊尔索德也非直接的交易对象、所以与商人的尾款还需艾琳亲自出马。

艾琳将披肩搭在肩上，缓缓迈步。

许久未动，步伐有些踉跄。

“您没事吧…才几日未见怎么就是这副样子了。”

商人担忧地问道。

她勉强露出僵硬的微笑点点头、没有回应。接过订单签下名。

福尔图·艾琳。

他的姓氏。

直到这时，艾琳才意识到世界已变得如此冰冷。

季节已然更替。

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这般时节。

“那位家主大人呢？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商人的同伴有些不满地嘟囔着。

闻言艾琳险些昏迷过去栽倒在地、她抬起头，发现他们都露出了关心的表情。

悲怆之情油然而生。

“嗯。他离开我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欸…这样吗？抱歉…是我多嘴了。”

商人同伴露出愧疚的表情、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请您多多保重啊。”

“谢谢。”

“…可能是我多嘴了、他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不得不离开您的。啊、别打了。”

“李洛季尔是笨蛋吗？…这种时候还提这种事？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没…没关系。呜呜…啊不是这个…呜呜…真的没事。”

脑海中不断回放的，是那天与科斯的对话。

胸口一阵刺痛。

『艾琳，我爱你。』

『我说我爱你。艾琳。』

他在说谎吗？

既然爱着她，为什么还要离开她？

不是这样的吧。

为什么不和她走下去。

视线全都是你，全部是你认真思考的模样。

『或许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真是个笨蛋…蠢死了！！”

埃尔卡·李洛季尔和克洛拉·克洛德的表情都僵住了。

即便如此，艾琳还是不停地数落着科斯。

“简直是最笨的笨蛋！”

“福尔图夫人…?”

艾琳一边发泄情绪，一边突然苦笑了一声。

她太笨了、科斯也是个笨蛋。

既然抛弃她，还给她留下这么多钱干什么？

直接赶她出家门不是更好？

他在说谎。

他，或许并不是真的想离开。

如果真想离开，如果真的对什么都不留恋，如果这里真的让他那么痛苦。

就不会和我约定未来。

当时的话语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那是未经修饰、最直白的语言。

『我爱你，艾琳。』

艾琳的表情扭曲了。

像是愤怒，又像是微笑。

他是在害怕她跟着去群岛吗？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他之前还因为自己不同意他去送死而沮丧了好几天。

这样伤害她的心，还觉得是为了她好？

明明她什么都不知道、莫名其妙的被抛弃。

科斯、你让我拿什么感谢你呢！

我会恨死你的。

永远不放过你。

“蠢死了！”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如此直白的辱骂。

犯下口业过后是畅快感涌上心头。

他总是这样。

不够坦诚，隐藏心意，独自承受，还认为这是为对方着想。

自顾自的牺牲自己。

笑声才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偏执、病态。

她是如此、科斯也是。

爱着对方，爱到失去理智。

难以置信的，还有一些不可思议。

天真的以为这一切都无所谓。

过于温暖的冬天会让人失去自觉。

温热的吐息、萦绕在她轻轻的呼吸中。

此刻的她是那么的脆弱又美丽。

仿佛下一刻就要坚持不住，倒下去。

眼眸盛满永夜。

她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

商人的同伴满心疑惑，静静观望。

“谢谢你们、我得去找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福尔图·艾琳转身离去。

一向面无表情的她，此刻却露出愉悦、幸福、偏执的神情。

两人再一次从艾琳身上感受到了初次见面时的生气。

那一刻，两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完蛋、搞砸了”的神色。

“那、那祝你好运…”

朝阳帷幕、鸟鸣啼啭。

好吧，科斯我允许你给我带来伤痛。

不负责的你。

每天都在变脸。

但不要从我身边离开。

我的世界因你而设，又因你而坍塌。

又假装若无其事的去爱你、不管怎么说，应该有个好结局才是。

宛若那愈渐模糊的灯光。

无需多言。

请你就这么陪在我身边。

倚靠在寒冷的月光洒落的窗边。

凝望着彼此。

.

伊尔索德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拦住了正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艾琳。

“艾、艾琳！这可不行啊，你还怀有身孕。”

“让开。”

“绝、绝对不行！！！”

她死死拉住艾琳，态度十分恳切。

科斯临走前特意嘱托她要保护好她的安全，绝不能让她出什么意外。

那个笨蛋、偏偏交给她这么难处理的事情。

“伊尔索德，连你也要阻拦我吗？”

艾琳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对于身为友人的伊尔索德却隐瞒了这件事感到不满。

她隐约猜中了，科斯临走前肯定跟伊尔索德交代了什么、她才会这样阻拦自己。

当然即便没有交代，以伊尔索德的品性也会出于朋友的担忧照看自己。

“你背着我，完全没有把科斯的事情告诉我。身为朋友，我暂且不计较你这点。

但是现在还要阻挠我、我们就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