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我一如既往地来到天台去寻找江雪桢。

然而，推开天台铁门的一瞬间，她的话语便如利刃一般刺了过来。

“连这种程度的小测都会不及格，很难想象你平时上课都干什么了。”

没错，即使无比悔恨，我也无法像轻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穿越时空回到过去。

昨日的小测，我成功地不及格了。

“真的不知道林朔同学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该不会……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人类的脑子吧？”

她盯着我，似乎想到了什么恶心的事物，眉头微皱，向后退了两步。

“这个梗还没结束吗？！”

都说了我跟不上你这种天才美少女的思维啊！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天台那被太阳照射着的护栏上。

“林朔同学……”

她说着，视线缓缓重新落回我身上。

“你是不是觉得，及格这件事，需要某种天赋？”

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是责备，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求你了，你还是骂我吧！我真的不是什么特殊物种啊！”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听到我的话，江雪桢先是一愣，随后再次皱了皱眉，把我们之间的物理距离拉得更远了。

“没想到林朔同学意外地还有这种爱好啊……”

她说着，嫌弃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我的身上。

“喂！你这是钓鱼！赤裸裸的钓鱼啊！我根本没有任何特殊兴趣！”

江雪桢要是穿越回到古代的话，那可能就没有姜太公什么事了。

天台上回荡着我的喊声，惊起了远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林朔同学你……”

江雪桢说着，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陷入了沉思。

几秒钟的安静。风从护栏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得她校服袖口轻轻鼓了一下。

“真是一个不错的男主角呢。”

“……嗯？”

我完全没有理解这句话。

如同一段从开头就错误的代码，在点击运行的一瞬间，屏幕上便弹出了“error”字样。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从我的反应里得出这个结论的，但结果似乎是好的？

“没想到林朔同学还记着序章里的‘情绪按钮’设定呢。真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男主角呢。”

她对我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批改到满意答卷时的欣慰——似乎是认可我了。

“这个设定现在还在吗？！”

不愧是轻小说作家，连伏笔都回收得如此完美。

不对啊，现在夸她就真的完蛋了。我可不想被当成那种按一下按钮就能操控情绪的提线木偶啊。

“对了，这个给你看看。”

江雪桢说着，把手伸进包里翻了翻。

“欸？按钮的事呢？”

如此突然的转变令我完全无法反应。

若是将刚才的对话比作一段错误的代码的话，那她现在说的这句话完全就是一段不存在的代码。

“林朔同学，太啰嗦的男主角是不会受到读者们的喜爱哦。”

“但是有一个能够控制自己的奇怪按钮的男主角，怎么看都会让读者感到恐惧吧！这已经不是人设问题了，这是恐怖小说的范畴了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又在激动了。

她吐槽我啰嗦，我就急着反驳；她抛出“读者喜不喜欢”，我就顺着“读者”这个词往下接。从头到尾，我们之间的对话节奏都在她手里。

而越是激动，就越是上套。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下一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先不说这个了，你刚刚要给我什么？”

江雪桢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我就捕捉到了，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塌了一点。

“这是第一章的大纲。”

还没来得及细品这个微妙的变化，一小叠稿纸就被她递到了面前。

“你先看看，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接过了那叠稿纸，页数仅有寥寥几页，但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它的分量却很重。

我怀着激动的心情翻开大纲，一页一页地读下去。

没一会儿，整份大纲就被我读完了。

和我预想的一样，将要出现的内容完全踩在我的喜好点上。

不，与其说“符合”，不如说它是照着我脑子里最模糊的那个轮廓，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不愧是雪之晴老师，这份大纲可以说是完美无缺。

“看来，你很满意呢。”

江雪桢靠在栅栏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目光淡淡地扫过我的脸。

“那么，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马上看到第一章。”

“……”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作为读者的期待，就这么毫无遮掩地冲到了嘴边，全然忘了，在“读者”之前，我首先是一个“主人公”。

江雪桢看着我，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值得开口。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漫过了整片天台，把两个人都淹了进去。

“……行，当我高估你了。”

她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唇间溢出来，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啊……我的意思是，这份大纲写的没有什么问题。至少我看不出什么需要改动的。”

我急忙补了一句，将手中的大纲还给了她，手指在纸页边缘顿了一下。

“算了，今天主要的事情并不是这份大纲。”

说着，她又把大纲塞回了包里。

“还有什么事？”

我下意识问出口，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大纲不是今天的主要事情？那什么才是？

我看着她把拉链拉上，动作不急不慢，像是早就想好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忽然有点紧张。

“从今天开始，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林朔同学。”

江雪桢竖起食指，指尖朝我点了点。

“任务？什么任务？”

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与平时的不同，心里隐隐觉得，这次的任务绝非易事。

“在说明任务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咽了口口水，心跳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她没有马上问，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准备好。

“林朔同学，你有几个朋友？”

“咳！”

我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弯腰缓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

朋友？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

我张了张嘴，脑子像是翻抽屉一般把所有认识的人都回想了一遍，结果发现自己竟然除了苏辰，其他人选连一个都凑不出来。

“要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除了同班的苏辰同学以外，应该就没有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选了吧。”

江雪桢微微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已经确认过的报告。

“前几天我有观察过你，你的每个课间时间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和苏辰同学聊天。”

因为她的这句话，我脑海里忽然闪过几天前的一个课间。

那时候，果然不是错觉。

“没，没错……”

我的声音像是叹气一般地从嗓子眼里漏了出来，轻得连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毫无底气，毫无防备，也毫无退路。

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我却觉得自己像是被翻开了底牌，摊在桌面上任人查看。

“听好了，你作为主人公的第一个正式任务就是交朋友。”

“交朋友？”

这个任务虽然不算意外，却完全不在我的预料之中。

“没错，不过只限定女生，而且必须得是那种具有特点的女生。”

“具有特点的女生？”

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越念越觉得这几个字像一团雾，模糊了我的思维。

“没错，我需要你去找四个性格外貌各异的女生做朋友。”

“还是四个？！”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除了苏辰，我连一个朋友都凑不出来，她让我去找四个？

更何况，还是四个性格外貌各异的女生。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还是那种醒来之后会庆幸“还好不是真的”的梦。

“真的？”

“真的。”

她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知为何，我突然回想起了昨天早上数学课上新学习的内容。

以此举例，现在的可能情况可以分为两种：

一：林朔是个十全十美的万人迷。

二：林朔只是个不起眼的路人甲。

求，林朔能不能完成江雪桢的任务？

若情况一成立，那么这个假设就如同一个集合 A≠∅，无论怎样集合 A 里都会有元素。若情况二成立，那么反之，集合 A＝∅，集合 A 里不可能有元素。

但很不巧，这个情况一，在林朔身上并不存在。

那么，就剩下了情况二。

虽然拐弯抹角说了这么一大堆晦涩难懂的话，但我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其实非常简单。

“这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啊！”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