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拉面、饰品店、天香塞给她的叉烧都挺好,可一闭眼,花又冒出来。
河堤那封信、旧馆窗边那句“说清楚一切”、她低头捏饭团时安静得像怕惊着人的样子,一样样在脑子里转。
士织劝过自己别想,没用。
花是谁、为什么来、为什么走,这三件事像细刺,碰也不行,不碰也不行。
第二天早上,玄关响了两下轻敲。
士织开门,八舞站在门外,便装利落,肩包斜挎,神色比平时更平。
“报告。今日八舞陪同。”
“琴里和天香呢?”
“说明。琴里舰桥坐镇,天香舰上待命。异常可即时传送。”
士织点点头。
“麻烦你了。”
“无妨。出发。”
暑假商业街人挤人。
八舞不赶摊子,不喊口号,顺着人流慢慢走。
士织起初还走神,八舞不催,到章鱼烧摊前停一下。
“建议。进食。空腹多虑。”
她买一盒递过去。
士织接过,小声说。
“你比天香还要安静。”
“指摘。八舞只说必要。”
走到交叉口,人群里有个浅色连帽身影逆着人流往小巷去。
身形单薄,帽檐压低,步子快。
士织手里盒子一晃,心头猛地一紧——太像花了。
“等等。”
她开口就往那边挤。
八舞半步跟上,不跑不喊。
巷口空荡,风卷着传单打转。
尽头灰墙,没人。
墙根贴着一只浅紫信封,像是特意留的。
士织弯腰捡起。正面空白,背面秀气又生硬地写“给五河小姐”。
“报告。拆阅。”
八舞说。
士织拆开,纸条折得齐整。
“今天下午三点,市立旧图书馆二楼,靠窗第三座。花想与你说清楚一些事。请独自前来。”
她攥着纸条没吭声。八舞扫一眼,短句接连来。
“判断。地点偏,要求独行,风险高。”
“建议。可去,但须联络。”
“规则一,入馆前发定位。规则二,每三十分钟发消息。规则三,超时未回,八舞进馆,并通知琴里、天香。”
士织抬头。
“直接告诉琴里?”
“赞同。隐瞒更麻烦。灾厄之花情报未清,不可独行冒险。”
八舞拿手机拨号,开免提。
令音声音很淡。
“收到。位置同步舰桥。入馆后任何异常,天香可立即传送。”
“确认。”
八舞挂了,看士织。
“规则记住?”
“记住了。”
“补充。返程再汇报。”
回程不啰嗦。
八舞过马路只说“跟紧”,进便利店只说“补水”,上地铁只说“报平安”。
士织给琴里发短消息:今天旧图书馆赴约,八舞外候,异常随时呼叫天香。
琴里回得很快。
“准。别进死角,别吃她给的东西,别软到忘了自己是谁。三点前舰上盯着。”
到了约定时间,士织换上白衬衫和长裙,手机电量满格,一切准备就绪。
八舞送她到门口。
“规则。入馆发定位。三十分钟发一次消息。异样,立刻呼叫。”
“嗯。”
“补充。八舞在外。天香在备战。琴里在舰。三层兜底。”
士织点头,推门进去。
旧图书馆的二楼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坠落的声音。
书架之间浮着细小的光尘,在夕照里缓缓游动。
靠窗第三座,花已经在那里了。
白棉裙,没有戴帽子,双手交叠,安安静静地搁在膝上。
夕光从窗外斜斜落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见楼梯口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没有起身,也没有笑。
“你来了。”
“你特意约我出来,想必是有要紧事。所以,我来了。”
士织放下包,在花对面坐下。
楼下门口,八舞随手拖来一张阅览椅坐下,手机搁在膝上,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舰桥那边,琴里咬着棒棒糖,屏幕上同时铺开图书馆平面图与士织的定位光点。
天香双臂抱胸,靠在椅背上,视线也钉在那颗光点上,没有移开。
花垂着眼,指尖沿着裙摆缝线来回摩挲。像是把心底的话排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确认无误,才开口。
“……五河小姐。你今天来之前,应该已经听说过花的某些事了吧。”
士织没有撒谎,点了点头。
“嗯。”
“那花就长话短说了。”
花把视线转向窗外,停顿了几秒。
窗外有蝉声,楼下偶有自行车铃铛穿过。她转回目光时,表情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花没有灵结晶。这件事,五河小姐应该不知道。”
“没有灵结晶?”
“嗯。所以花和她们都不一样。花存在本身,需要靠一点……别的东西。若没有那些东西,花活不了多久。”
士织嗓子发紧,往前坐了坐。
“别的东西……是指什么?”
“一种会让人疲倦的东西。”
花低声说。
“前几晚,五河小姐是不是白天总觉得累、头会发空,想睡?”
士织想起那几天自己确实总发空、白天犯困,原来不是单纯没睡好。她没答话,但花从她神色里读到了答案。
“那就是花收的。花收得不多,可还是伤了你。母亲教过花控制,但和五河小姐坐得近的时候,花会不自觉地收多了。花练习了很久,也还是没有完全学会。”
她说到“母亲”时没有解释那是谁,语气也没停顿,像只是顺口带过。士织却抓住了这个词。
“母亲……是谁?”
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士织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做了某个决定,声音放得更低。
“……花不能说的部分,就在这里。母亲是什么人、花从哪里来、她叫花做什么,一旦说出来,五河小姐就一定不会再坐在这里了。”
她抬眼,目光平静。
“所以花只能挑不伤人的部分说。五河小姐信也好,不信也好,花都认。”
士织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急切,也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坦然。可花说完这段话,却忽然换了个方向,像之前那些话只是铺垫,现在才是真正要说的。
“花其实约五河小姐来,不是为了说这些。”
“那是为什么?”
“花想问你一件事。”
花往前稍倾,像怕被窗外的人听见。
“五河小姐,你被那些精灵信任,是因为你陪她们玩过、吃过章鱼烧、看过海吗?”
士织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瞬。
“……应该不是。更早之前,她们其实还不太信任我。”
“那她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花歪了歪头,脸上带着一点好奇。
“花翻过很多资料,然而答案并不在纸上。所以花想亲自试一回。如果花能与五河小姐并肩走过商店街,一起吃饭,像约会那样走上一段路——花是不是也会明白,她们为何都那样信任你?”
她说完,没有立刻等士织回答,又补了一句。
“当然,五河小姐可以拒绝。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话说完,她便不再开口,安静地坐在那里,像已经将球抛了出去,只等对面决定要不要接。
士织没有急着回答,指尖轻点耳机。琴里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
“她说的‘收’,跟之前几次接触后你体力流失的数据对得上,不像是临时编的。但‘母亲’那块,她回避得太熟练,像是提前排练过。”
停了两秒,声音继续传来。
“答应她。但规则不变。”
士织闻言,抬头,露出一抹微笑。
“好啊。”
花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眨了眨眼,又确认了一遍。
“……约会?”
“你说的是商店街东口那家章鱼烧店吧。我吃过几次,知道路。”
“……是那家。”
“那就走吧。”
士织站了起来,轻轻将椅子推回桌下,侧身等着她。
花坐在那里愣了一下,像没料到这个动作,过了两秒才缓缓起身,动作有些笨拙。
两人并肩走向楼梯——说是并肩,其实是士织总在前面半步,花始终落后半步。
下楼时,那个距离一直没有变。
她并非走不快,更像是在拼命压住某种冲动。
直到门口,花忽然放缓脚步,没有立刻跟上来。
“……多谢。”
“谢什么?”
“谢五河小姐没有跑掉。花本来以为,说完那个‘会收走精力’的事,五河小姐至少会先叫人把花关起来。”
“你要是真想害我,就不会先告诉我了。”
花没有接话。
她走上两步,指尖轻轻拂过门框边脱落的漆皮,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懂的东西。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花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看不清是安心还是别的什么。
耳机里琴里的声音很低。
“她说的‘母亲’那句,表情太稳了,像是练过的。你心里有数就好,别拆穿。拆穿了反而没有下文。”
士织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琴里不再说话。
商业街午后的风带着章鱼烧的香气迎面涌来。
人群嘈杂,遮阳伞一家连着一家。花走在她身侧,依然差着半步。
两人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时,耳机里琴里又开口。
“她走在人群中脚步没变慢,呼吸也稳,不像要动手的样子。她提约会,与其说是想害你,不如说是想验证什么。你带她去章鱼烧店就行——这种地方她反而不会选来动手,众目睽睽,她跑不掉。”
“另外,她刚才对你说了那一堆话,听起来像是在坦白。但你注意看,她说‘母亲’的时候没有犹豫,说‘会收’的时候却停了半秒。重要的不是她说了什么,是她没说出来的那些。”
士织侧头看了花一眼。花正望着街对面,眼神追着一只飞起的气球,嘴角那点弧度没有落下去。
她忽然觉得花刚才那句“花想自己试一试”,恐怕有七分是真的。
红灯变绿。士织朝店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第一站,就按你的计划来。”
花像是从什么出神里被拉回来,眨了两下眼。
“正式约会,第一站?”
“正式约会,第一站。”
花小跑半步跟上来,又在她身侧停住,妥帖地保持着那半步距离。
人群在他们身边流动,章鱼烧的铁板上滋滋作响。花微微眯起眼,嘴角那点弧度又翘起来一点。
耳机里琴里低声道。
“天香,画面清楚吗?”
“……很清楚。”
“盯紧点。”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