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黄泉客,冥冥去不回。

纸糊的链子开始晃荡做响,手腕上忽而感受到如铁箍枷锁般的沉重。

疼痛…刮拉着手踝,磨砺皮肉骨骼,你想要快步上前跟紧队伍以少受拖拽的皮肉之苦。

那前头牵着链子的撑伞高跷人,他们却不近不远,恰同你保持着永难接近的距离。

赤脚步步追赶,一脚深一脚浅,踩陷进沙子里……啊,何时起?

已是在一片漫漫黄沙的大漠中了。

失去平衡,书虫扑倒沙上。

押送者里可没谁会停驻等待她爬起。

咯吱。

铁链拉扯,她的手与臂先行一步,被强行的绷直,拖行着整个身体移动

手腕上柔软的肌肤皮烂见血,丝丝绷断的筋肉,逐渐露出其下突起的黄白骨骼。

前头传来阵阵窃笑。

整齐的队伍变得模样混杂凌乱,那些原先宛如同一个模子烙出来的高跷人,已是或高或矮,胖瘦不一,从盖头底下钻出来了动物的吻部、犄角耳朵,或是长长的舌头。

它们持着招展的旌旗,各式花哨的万民伞,浩浩荡荡,吊儿郎当,行走在无日无月,浸溺昏黄的沙漠世界之中。

据说,当人遭受同样的痛苦时间过长之后,便会对此感到麻木。

但手腕上始终糊糊黏着的痛感却让书虫以亲身经历对此证了伪,像有蜈蚣在伤口里头爬,是新炒的盐在往里撒。

这支队伍的囚徒不止她一人,旁边还有只周身破破烂烂的死者同样被押送着…不过它已经连自个站起来走动的能力也没有了,只被拖拽着如块烂肉般在沙中滑着前行。

这里是地狱吗。

重复如流水线般的操纵着自己的身体,思维却因疼痛而无时无刻不能放松,也无心做他想,全心全意受煎熬着。

到底要走多远,到底要去哪儿。

血渗进铁链里,一点点往下头淌。

滴落到沙里,滴露到书虫自己的脚背上…呲啦,似铁水般把她烧的焦疼。

要是能死掉就好了,死掉后就能什么也不想,什么痛苦都不再受。

远处地平线依稀已能看到微小的突起。

一条广大的湖…不,是河流,原来就在沙丘的阴面。

它也如同满世界的沙子般昏黄,似流淌不息的泥水,远看着波澜不惊,近了才知汹涌。

先前,都沿着这条大河徒步。

押送死者的阴兵们来到河边,终于,偃旗停步了。

渴…好渴。

看到了水源,书虫才依此想起来,自己大概是该口渴的。

于是她痴迷的跑向那河岸,这次似乎就连阴兵们也可怜她,竟没有拉拽铁链,默许了这荒谬行径。

啊,水,有水喝。

书虫捧起来浑浊乌黄的河水,腥秽气味先一步充斥鼻腔,然后便是手糟了灼烧。

“啊——!”

惨叫声引得身后的阴兵们齐齐哄笑,一时不明所以的嘈杂叫呵声不绝于耳,它们在下注打赌,在揶揄死者初死为鬼的懵懂,和享受死者无知受罪的乐趣。

水沾湿的双手,简直就像是裹着层油遭无形的火焰追着炙烤,任凭书虫如何撒泼打滚,白磷弹般,黏着着她的体肤——要是能把双手切断就好了,把我的手截断吧,我不要了,我不要它们了,别再烧我别再烧疼我。

直至将之插入进地面的黄沙中,沙子吸干水分,才有所减轻。

拔出来时,只觉得双手缩小了数寸,畸形又难看。

…然而,书虫却又像似乎忘记了方才的遭遇,又舌头舔润着嘴唇,饥渴的爬行至河边。

不用手捧了,直接伏低了脑袋去靠近河面。

河水昏黄,见不着里头的鱼虾。

但在浪涛涛卷起时,白花花的汹涌之间,侥幸能视线到水里的铜蛇铁狗、彼此撕咬的沉沦水鬼。

望川、冥河、奈河、三途川……

世人对它称谓各不相同,但无疑,就是此处了。

书虫似只河岸边上的饮马,将要喝到垂涎的河水。

“不能喝。”

一条潜沙的长蛇却忽从地里钻出,缠绕住了书虫的脖颈,将之甩离河边。

相信诸君可以猜到。

不错,那蛇眉眼伶俐,俏丽有神。

除了此时由虚转实之外,与先前医务室中秘书所唤出的长蛇别无二致。

然而,不单是书虫、也不单单是你我见得了她。

阴兵们的打笑嬉闹骤停,竖旗以对。

这劫人者,他们久侯多时。

居然…学聪明了。

本是想等接近了鬼门关,再依照着过去学姐救下自己的方法,避着阴兵,乘其不备给书虫捞走。

却不料,这些个死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竟是一路折磨着书虫…还放任她去饮食奈河水——若是真喝下去,那便是全部记忆都得遭洗刷个干干净净,即使是之后再从阴差手里抢走魂魄、送到人世还阳,那也一辈子痴痴傻傻。

逼得我出手阻止。

不是只有到了奈何桥上才准喂人喝的吗。

怎么还不讲规矩了。

本地的阴兵,太没有礼貌。

“你们…”

刀枪剑戟,斧钺勾叉。

阴兵们摘下盖头和花布披肩,个个牛鬼蛇神,皆整装备甲,磨刀霍霍朝着我围来。

后头精细见骨的皮包骷髅扯着链子就将书虫拉了回身旁,这下……

不仅没救出人,自个也陷进去…逃不逃得掉都还两说。

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可恶……

“书虫,你别喝孟婆汤啊!书虫!书虫!记得你的名字叫书虫!”

马头的双手阔剑砸进沙中,随即各式兵器袭来,我借由着蛇的灵活身体在沙丘上悉悉索索的滑行躲避。

逃窜,还妄想着阴兵会带着书虫一齐来追我,那说不准还能有机可乘。

可漫漫黄沙间,死鬼们个顶个精明,化整为零,兵分两路。

一两个阴兵继续单独押送书虫去往鬼门关,更多阴兵则鬼哭狼嚎的在我身后跟随。

这…这……

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

猫头学姐那会儿不是挺轻松的么。

他们…他们莫不成自从上次我被学姐劫走以后,就一直耿耿于怀吗?

真是的,那么记仇干嘛!小心眼!

身后叫嚷不断,阴兵们似乎也认出了我就是那曾从她手中逃脱、借着蛇妖魂魄补全残魂的“行业污点”。

刺,砍,捉捕,越发卖力,也不管是死是活,势必拿下我来做业绩。

其中难说不是多少有点私人恩怨在里头。

先回去阳间从长计议?……可,那不就是直接放弃书虫吗?

只要她进去鬼门关,到奈何桥上喝了孟婆汤,事情就不可挽回。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对不起,做不到。”

给那个甚至敢出手攻击会长的阿犬说这种话?——我会被她打死的,一定会死,书虫要是奈何桥上踌躇会儿,说不准我都能跟她作伴一块走了。

…光是躲避飞来的枷锁镣铐,我就已心力憔悴。

怎滴还有余力再去多想?

黄泉本就是那些阴间死鬼的主场,若非他们引路,活人生灵是一概寻不得入处的。

我本身只有一半还活着,又曾经遭抓来走过一遭,钻了个灵魂出窍的空子才得以侥幸进出。

现在倒好——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啊…人……小耗子?!

顺着望川大河原路奔逃,在着黄土黄沙的河岸上…远方,形单影只的小女孩已经耗尽气力,以可谓是步履蹒跚的脚步一步一歇的前行。

是耗子,是耗子正在沿着河岸。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小耗子也死了…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死掉的人,不跟着阴兵,又怎么可能独自来到黄泉?

阳间,学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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