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四殿下的一位侍从罢了。”
“侍从，吗？”
兰斯洛不置可否。
没人会傻到把斩下卫队长官的脑袋的人当成一个普通侍从。
“兰斯洛骑士长，团长有令。”
一名轻装骑兵飞马赶到，手中紧紧攥着一纸文书。
“团长说，四殿下久居深宫，未有亲从，现命你率本队暂时离团，充作四殿下近卫。”
“殿下，不，团长大人怎么会下这种命令？”
兰斯洛将文书看了又看，声音有些颤抖。
蕾尔赫在一旁抱着双臂偷笑。
“怎么，不想来我们家殿下这边？”
“我是骑士，怎么能——”
“我们家殿下出手可是很大方的哦？”
“这和待遇没有关系——”
兰斯洛摘下头盔，露出少年的面庞。
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在百里挑一的皇家骑士团中绝对是年轻的潜力新星。
他一定想去战场上建功立业吧。
“蕾尔赫。”
蕾尔赫转过头，伊洛温娅走到了身边。
“骑士兰斯洛。”
伊洛温娅神情肃穆。
“感谢您施以援手，您真堪称是骑士美德的化身。”
蕾尔赫的嘴角抽了抽。
骑士美德的化身？
伊洛温娅只是不知道，至今为止的一切，都肇始于这家伙的横插一脚。
“殿下过誉了，在下只是遵军令而为。”
军令...吗。
看来那位二王子果真不是什么善茬。
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调集骑士团进城戡乱、保护王族，他对这场暴乱的发生...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还是说，他是在借刀杀人，名正言顺地除掉三王子这个蠢货呢？
王都卫队覆灭，阿诺德身死，那么王都的防务...便自然而然落在了骑士团的身上。
而接手了王都城防，那么他便将刀锋架在了这座都城中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伊洛温娅...
蕾尔赫不禁有些担忧。
如果伊洛温娅能借着这场骚乱离开王都就好了。
远离漩涡的中心，也远离了躲在暗处的刀锋。
可是...
当啷一声，刀落在了地上。
“蕾尔赫？”
伊洛温娅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
蕾尔赫怔怔地站在原地，双眼变得空洞无神。
毒。
莎瓦娜临死前的话在伊洛温娅耳边响起。
不会吧...
你别吓我，蕾尔赫。
伊洛温娅直视着她的眼睛，想要找出一丝一毫的异常。
可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直到蕾尔赫自己苏醒过来。
蕾尔赫在一瞬间好像坠入了梦境。
沙漠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
漫天的黄沙之中，往日的商都破败得不成样子。
她看见皇帝被骑士从王座上扯下，耻辱地跪着，然后被砍下了脑袋。
她看见由能工巧匠们精心雕砌的皇宫被一把火烧得只剩残垣。
她看见那些珍贵的皇家藏品被骑士们瓜分私藏，她看见平民在兵乱中流离失所。
她看见巴别塔轰然倒塌。
“你应当仇恨他们。”
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仇恨谁？仇恨每一名骑士每一个士兵？仇恨圣马诺利亚王国？
还是说...仇恨每一个既得利益的卡利欧佩？
卡利欧佩里...也包括伊洛温娅吗？
答案不言而喻。
可是...
她不想沦为只知复仇的厉鬼。
所以...醒过来吧。
回到伊洛温娅的身边。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鱼人码头。
这里是...王女宫的寝殿。
蕾尔赫动了动视线，她正仰卧在伊洛温娅的床上。
四周帐幔轻轻垂下，魔晶石供能的床头灯幽幽亮着，伊洛温娅趴在床沿上安静睡着。
手心很冰，伊洛温娅正与她十指相扣，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这个傻瓜。
明明她是王女，她才是这间宫殿的主人。
让侍从睡在床上，自己趴在一边...像什么样子？
蕾尔赫将脸凑近，仔细端详着伊洛温娅的睡颜。
她的双眼紧闭，睫毛正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颤动着。
真美，就像是童话故事中的睡美人。
蕾尔赫忍不住将脸凑得更近了一些。
她又想起在时计塔上她问她的那些话。
“伊洛温娅。”
她轻声说。
“对你来说...我究竟是什么呢？”
我在你的心里...是什么位置呢？
不经意间，鼻尖与鼻尖撞了上去。
伊洛温娅缓缓睁开眼。
“蕾尔赫？”
她睡得还有些迷糊。
“你醒了啊。”
旋即她轻轻松了口气。
“伊洛温娅...不，殿下。”
蕾尔赫急忙改口。
“叫伊洛温娅就好。”
“遵命...不，诶？”
蕾尔赫有些懵。
这家伙...不会是睡傻了吧？
“有什么问题吗？”
伊洛温娅眉毛一挑，蕾尔赫甚至能猜到她下一句会是什么。
“没有。殿下...伊洛温娅不反对就好。”
伊洛温娅自然不会反对。
相反这并不是她的临时起意。
早在她与蕾尔赫微服私访的时候，她让蕾尔赫喊她的名字，便是在试探。
结果蕾尔赫喊得理所当然。
既然理所当然...那就一直这么喊下去吧。
“睡得好吗？”
伊洛温娅爬上床，很没形象地跨坐在蕾尔赫的身上。
压得蕾尔赫有些喘不过气。
倒不是说伊洛温娅有多重，但是这么大一个人的重量压在那么小一块地方...还是很有压力的。
“伊洛温娅。”
“说。”
“好重。”
伊洛温娅一愣，旋即笑出了声。
“胆子大了啊。”
“是伊洛温娅让我喊名字的。”
“没有说这一句。”
蕾尔赫也笑了。
看见伊洛温娅的笑颜，幻境中被勾起的仇恨也随之烟消云散。
“伊洛温娅。”
蕾尔赫向一旁挪了半个身位，让伊洛温娅有地方躺下。
该说不说，她的床还蛮大的。
“嗯？这次又有什么话讲？”
“我们逃走吧。”
伊洛温娅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逃走...？
什么意思。
“逃？蕾尔赫，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们从王都逃走吧，去别的地方。”
蕾尔赫翻了个身，和侧身对她的伊洛温娅四目相对。
“王都要变天了，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二殿下让皇家骑士来做你的近卫，既是近卫....”
“不也是架在你，架在我们脖子上的刀吗？”
伊洛温娅没有说话，只是把蕾尔赫重重圈进了怀抱里。
逃...？
又能逃到哪里呢？
只是...
她想起了毒，想起了蕾尔赫。
莎瓦娜说，那毒来自于蕾尔赫的故乡。
过去的萨珊帝国，现在的东方行省。
“好。”
她轻声说。
她从没有打算逃跑。
只是为了蕾尔赫...她不得不去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