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低头看了眼票。
七排。
中间偏后。
她又抬头看悠圣。
“你还挑位置了?”
悠圣看她一眼:“不然呢?”
“随便买不就行。”
“一样的钱,为什么要坐边上?”
“……”
秀一想了想。
“这点倒没毛病。”
检票以后不能带太大的购物袋进过道,两个人在入口边稍微整理了一下。秀一本来想把东西全放自己脚边,悠圣已经把两个袋子一起接过去。
“这个也给我。”
“干嘛?”
“你进去还提两个?”
“我能提。”
“知道。”
悠圣把袋子叠在一起。
“所以我提。”
秀一伸手。
悠圣已经往里面走了。
“……”
她站在原地看了半秒。
算了。
懒得抢。
影厅里灯还没灭,银幕上正在循环广告。两个人沿着过道进去,找到位置,把购物袋塞到悠圣那边脚下。
秀一坐下。
椅背比想象中舒服。
她刚靠进去,悠圣又站起来。
“干嘛?”
“喝东西吗?”
“刚吃完。”
“爆米花?”
“不吃。”
“确定?”
“你想吃自己买。”
悠圣点头。
真走了。
秀一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时间七点零八。
电影还有七分钟。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又看了一眼出口的位置,顺手确认了一遍前后排的人数。
这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习惯。
进陌生空间先看出口。
人多的地方先看有没有异常。
哪怕现在只是电影院。
秀一刚准备收回视线,旁边有人坐下。
一桶爆米花出现在扶手中间。
悠圣把饮料递过来。
“你的。”
秀一接住。
“我没说要。”
“无糖。”
她动作停了一下。
低头看标签。
还真是。
“你怎么知道?”
“上次不就喝这个?”
秀一没说话。
拧开。
喝了一口。
“记这种东西干嘛。”
“顺手记住了。”
悠圣把自己的那杯插进杯架。
秀一瞥了眼爆米花。
焦糖味。
“你不是刚吃完?”
“等会儿吃。”
“浪费钱。”
“吃不完带走。”
秀一没再管。
电影开场前最后一轮广告结束,影厅里的灯慢慢暗下来。
主题厂牌的标志出来以后,紧接着就是一段黑底字幕。
【纪念《远星航路》发行十五周年】
秀一原本靠在椅背里,看到这里稍微坐正了一点。
悠圣侧头。
没说话。
第一幕就是四号环站。
秀一:“……”
电影里的运输舰缓慢驶进巨型圆环,背景音乐倒是用了原作最经典的那段,只不过重新编了管弦版本。
悠圣看了两分钟,低声问:
“这个就是刚才预告里那艘?”
“嗯。”
“你不是说它没来过四号站?”
“原作没有。”
“所以已经改了?”
“已经开始乱来了。”
声音不大。
但嫌弃得很明显。
十分钟后。
男二提前登场。
秀一没说话。
悠圣慢慢转头。
秀一看着银幕。
“看电影。”
悠圣嘴角压了压。
又过五分钟。
本来应该到第三章才出现的动力甲直接被拖进了机库。
秀一闭了闭眼。
“……”
悠圣终于没忍住。
“这个也是?”
“十二章。”
“哦。”
秀一扭头。
“你很开心?”
“没有。”
“嘴闭上。”
“我没说什么。”
“呼吸也烦。”
“……”
悠圣真闭嘴了。
秀一重新看回去。
电影前四十分钟确实改得很厉害。
北境殖民地整条支线几乎被砍没了,两个次要角色合并成一个,原作需要十几个小时才能铺开的政治背景,被导演用几场会议戏简单带过。
秀一一开始还能忍。
后面某个角色说出一句完全不符合原设定的话,她终于低低骂了一句。
“神经病。”
悠圣偏头。
“电影?”
“编剧。”
“我还以为你骂我。”
“你也可以顺便。”
“谢谢。”
旁边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秀一这才不说了。
她伸手摸进中间那桶爆米花里。
拿了几颗。
悠圣注意到了。
没出声。
过了两分钟。
又伸进去一次。
五分钟。
再一次。
悠圣本来准备自己拿,手伸进去摸了半天。
只摸到一点碎渣。
他低头。
桶已经少了大半。
再转头。
秀一正盯着屏幕。
脸上完全看不出和她有关系。
“你不是不吃?”
“电影开始了。”
“所以?”
“闭嘴。”
秀一又抓了一把。
悠圣看着她手里的爆米花。
“你这逻辑——”
秀一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安静。”
悠圣:“……”
前排有人回头。
悠圣把后半句咽了。
秀一终于满意。
电影中段以后倒是好了不少。
至少几个关键场景没有继续乱改。
当主角第一次驾驶旧型舰穿过碎裂轨道带时,银幕上所有声音突然压低,只剩发动机的震动和原作那段极轻的钢琴旋律。
秀一原本还在吃爆米花。
手停住了。
银幕上的舰船掠过一大片废弃空间站残骸。
旧标牌。
破损的生活舱。
失去电力以后漂浮在黑暗里的餐厅。
镜头一闪而过。
一个水杯还固定在桌面上。
秀一的视线停在那里。
很短的一瞬间。
她想起另一条走廊。
顶灯永远偏白。
凌晨两点,自动贩卖机发出嗡嗡的声音。
有人站在旁边,抬手把一罐饮料扔过来。
她没接稳。
罐子砸在胸口。
“零号,接东西啊。”
……
画面一闪就没了。
银幕上的旧舰已经重新点亮引擎。
秀一靠回椅背。
手指还搭在爆米花桶边缘。
没再动。
悠圣没有发现。
直到后半段那段熟悉的主题曲真正响起来。
不是预告里截出来的版本。
是完整的。
原作里最有名的那段返航戏基本照搬了。
主角驾驶那艘破得几乎只剩框架的船,从已经关闭的环站缺口里冲出来,远处恒星的光慢慢铺满整个驾驶舱。
电影前面删得再乱,这一段倒是真的拍得不错。
秀一安静看着。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悠圣正好转过来。
停了一秒。
秀一立刻察觉。
“看屏幕。”
“我在看。”
“屏幕在前面。”
悠圣重新转回去。
“你刚才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电影不看盯我干嘛?”
“碰巧。”
“眼睛乱飘。”
“……”
悠圣没再说。
秀一重新看电影。
过了一会儿,想喝水。
手刚搭上瓶盖,拧了一下。
没开。
她皱眉。
又拧。
还是没动。
今天到底什么破盖子。
秀一稍微加力。
手指却先软了一下。
她停住。
悠圣伸手。
“给我。”
“不用。”
秀一第三次拧。
瓶盖纹丝不动。
“……”
悠圣看着她。
秀一也看着瓶子。
空气僵了两秒。
“这个盖有问题。”
“嗯。”
“特别紧。”
“看出来了。”
“不是我没力气。”
“我什么都没说。”
悠圣把瓶子拿过去。
咔。
一下开了。
递回来。
秀一接住。
“你刚才拧松了。”
悠圣沉默了一下。
“对。”
“什么语气?”
“正常语气。”
“最好是。”
秀一喝水。
悠圣重新看电影。
嘴角还是有一点压不住。
秀一看到了。
忍住了没踹他。
影厅里毕竟不好动手。
算他运气好。
电影最后二十分钟没再出什么问题。
结局虽然和原作稍有不同,但至少没有乱改人物关系。
字幕升起来的时候,灯慢慢亮了。
周围开始有人起身。
秀一靠在椅背里没动。
悠圣问:“怎么样?”
“前四十分钟稀烂。”
“后面呢?”
“还行。”
“几分?”
“六。”
悠圣看她。
“六?”
“嗯。”
“你后面不是看得挺开心?”
秀一立刻转头。
“谁开心了?”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可以捐。”
悠圣笑。
秀一站起来。
“最多六点五。”
“涨了半分。”
“最后返航拍得还行。”
两个人往外走。
悠圣弯腰拿购物袋。
秀一这次完全没管。
走到影厅门口,她又补了一句。
“音乐也不错。”
悠圣看她。
“七分?”
“六点五。”
“音乐不加分?”
“已经加过了。”
“刚才返航不是半分?”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正常讨论。”
“你又没玩过原作。”
“那我按电影打分。”
“你打多少?”
“八。”
秀一猛地停住。
“多少?”
“八。”
“你认真的?”
“我觉得挺好。”
“它前面四十分钟——”
“我没玩过原作。”
“这不是理由。”
“至少我看懂了。”
“那是因为它把北境线删了!”
“所以删得好?”
秀一盯着他。
悠圣终于笑出声。
“滚。”
她转身就走。
两个人一路从放映区争到大厅。
旁边负责收3D眼镜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看了几眼。
直到走出影院,秀一还在说:
“八分属于审美有问题。”
“差一点半而已。”
“一点五已经很大了。”
“满分十分。”
“所以才大。”
“那我改七点五。”
“别为了我改。”
“七?”
“你故意的是吧?”
悠圣又笑。
秀一这次真抬腿踢了一下。
没用力。
鞋尖碰到小腿。
悠圣往旁边让开。
“电影院里没打,现在补?”
“给你长记性。”
“行。”
走到商场出口,玻璃外已经完全黑了。
雨也停了。
地面被冲得发亮,路灯、店铺招牌和远处车灯全都落在积水里,踩过去时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秀一站在门口。
看了眼时间。
九点二十三。
“终于停了。”
悠圣把袋子递给她。
秀一伸手接。
刚拿过去,右手又软了一下。
袋子往下坠了几厘米。
悠圣重新抓住。
“……”
秀一看他。
悠圣看袋子。
“我拿吧。”
“不用。”
“你今天说这个说了多少次?”
“真不用。”
“那松手。”
秀一没松。
悠圣也没松。
两个人僵了一会儿。
最后秀一先烦了。
“你爱拿拿。”
“早这样不就行。”
“闭嘴。”
悠圣提过去。
秀一只剩一个比较轻的袋子。
两个人从门口出去。
雨后的风有点冷。
秀一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你哪边?”
悠圣问。
秀一往前指。
“那边。”
“我也那边。”
她看他。
“这么巧?”
“地铁站不就在那边?”
秀一顺着看过去。
还真是。
“哦。”
于是继续一起走。
街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不少。
临江商业区即使到了晚上也很亮,路边店铺还没关,出租车从积水里压过去,带起薄薄一层水雾。
刚才电影里的话题也慢慢停了。
没人说话以后,倒也不尴尬。
秀一走了几十米。
忽然意识到这件事。
以前和悠圣单独待着的时候,总觉得这人话多。
现在安静下来,好像也没那么烦。
她转头看了一眼。
悠圣正低头避开路边一大片积水。
手里还提着她刚买的女装。
秀一又把视线收回来。
奇怪。
今天从下午开始,本来只是买几件衣服。
然后吃了饭。
又看了电影。
现在还一起往车站走。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很正常。
连在一起以后……
秀一想了两秒。
没继续想。
没意义。
“今天还挺像出来玩的。”
悠圣突然说。
秀一侧过脸。
“出来不就是玩?”
“以前跟你见面的时候好像很少这么正常。”
秀一想了想。
小时候那次当然不算。
后来南环。
星滨。
每次多少都能碰到些破事。
她脸色立刻变了。
“闭嘴。”
悠圣:“?”
“别说。”
“我说什么了?”
“你刚才那句话很危险。”
“电影都看完了还能出什么事?”
秀一直接停住。
悠圣也跟着停。
她盯着他。
“你非得说出来?”
“……”
悠圣这次反应过来了。
“行。”
“今晚再出灾兽算你的。”
“这也能算我?”
“当然。”
“为什么?”
“乌鸦嘴。”
两个人重新往前。
走了几分钟。
前面不远就是地铁入口。
秀一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旁边一栋商业综合楼还亮着灯。
高层外立面有一大片玻璃露台,从街面就能看见上面的人影。
入口旁边立着指示牌。
【空中观景平台开放至22:30】
秀一抬头。
看了一会儿。
悠圣已经往地铁方向走了两步。
发现她没跟上。
“又怎么了?”
秀一下巴往上抬了一点。
“那上面能去?”
悠圣顺着看。
“应该能。”
“上去看看。”
悠圣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回去?”
“突然不想。”
“……”
秀一已经朝那栋楼走了。
悠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不是你下午一直急着走吗?”
秀一头也没回。
“现在不急。”
“为什么?”
“想吹风。”
“刚下完雨。”
“那你别来。”
悠圣提着购物袋跟上。
“我又没说不去。”
秀一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电梯在一楼大厅。
这个时间上去的人已经不多。
两个人进去,按下最高层。
电梯门合上以后,透明轿厢沿着建筑外侧缓慢上升。
地面的灯越来越低。
街道变成一条条发亮的线。
再往远处,是临江真正的夜景。
江面横在城市中间,远处几座桥的灯光映在水里,雨后空气难得干净,连另一侧的高楼都看得清楚。
秀一一直看着外面。
悠圣站在旁边。
没说话。
叮。
电梯到了。
观景层比下面安静很多。
风确实有点凉。
秀一走到栏杆边,两只手撑上去。
银白长发被风吹散一点。
悠圣把购物袋放到旁边长椅上,走过来。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夜景。
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直到悠圣忽然问:
“今天开心吗?”
秀一愣了一下。
侧过头。
“什么?”
“随便问问。”
秀一看着他。
总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过了几秒,她重新看向楼下。
“还行。”
悠圣笑了一下。
“又是还行。”
“不然呢?”
“没什么。”
悠圣靠上栏杆。
秀一安静一会儿。
又问:
“你呢?”
“我?”
“这里还有别人?”
悠圣看着远处的江面。
“挺开心。”
秀一轻轻嗯了一声。
风从两栋建筑之间穿过去。
带着一点雨后的凉气。
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