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悠圣还跟在后面。
“就吃饭。”
“知道。”
“吃完我走我的。”
“知道。”
“别再顺便搞出什么东西。”
悠圣终于忍不住了：“吃顿饭能搞出什么？”
“不知道。”
秀一转回去。
“跟你们几个待久了，什么都有可能。”
这句话多少有点经验之谈。
悠圣没法反驳。
两个人沿着餐饮区的指示牌往前，刚上扶梯，秀一右手忽然松了一下。
纸袋往下坠。
还没掉，旁边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抓住提绳。
秀一低头。
悠圣顺手把那袋衣服提了过去。
“给我。”
“你不是还有一个？”
“所以？”
“我拿一个。”
“我拿得动。”
“刚才差点掉了。”
“手滑。”
“哦。”
悠圣提着袋子继续往上。
秀一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最后还是收回来。
算了。
反正出钱的也是他。
今天就当多用一次。
上了三楼，餐饮区比下面热闹不少。
烤肉、火锅、炸物混在一起，空气里的味道很重，秀一刚往一家烧鸟店门口看了一眼，胃里就轻轻翻了一下。
她脚步没停。
直接越过去。
悠圣本来还在看店名，转头发现人已经走了。
“不是这个？”
“谁说是这个？”
“你刚才一直看。”
“看招牌。”
“招牌有什么好看的？”
“字写得不错。”
“……”
最终秀一停在一家做日式定食的小店前。
菜单很普通。
烤鱼，鸡肉，乌冬，还有几种清淡的汤饭。
悠圣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眼刚才那家烤肉店。
“你不是看起来挺想吃油的吗？”
“今天想吃这个。”
“胃不舒服？”
“没有。”
回答得很快。
悠圣点点头。
“那就是有。”
秀一看他。
“你今天请客还是看病？”
“都行。”
“那你先给自己看看脑子。”
她推门进去。
店里没多少人。
这个时间刚过晚饭最早的一批，真正的高峰还没到，两个人找了个靠里的四人桌坐下。秀一把自己那袋东西放到脚边，悠圣提着另外一袋过来，也顺手搁在她旁边。
秀一低头扫了一眼。
袋口露着一点米色衣角。
她伸手往里按了按。
悠圣已经拿起菜单。
“吃什么？”
“你请。”
“又来？”
“出钱的人决定。”
悠圣抬头。
这句话以前听过。
他看了秀一两秒。
秀一也看他。
“怎么？”
“没什么。”
悠圣低头翻菜单。
“就是觉得你们两个有时候真挺像。”
秀一脸上没动。
“又来了。”
“确实像。”
“那你去跟他吃。”
“我昨天才跟他吃过。”
“……”
秀一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水。
“不嫌烦。”
悠圣选了一份烤鱼定食，又把菜单推过去。
“你自己点吧，我怕点错又挨骂。”
“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秀一点了份汤饭。
店员拿着菜单离开以后，两个人一时间没什么话。
秀一低头喝水。
悠圣的视线却落到了桌边那两个纸袋上。
“你买这么多，是准备在临江住一段时间？”
杯沿在秀一嘴边停了一下。
她把水咽下去。
“可能。”
“哦。”
没了。
秀一本来已经准备好下一句。
比如住哪。
比如待多久。
为什么突然买这么多衣服。
是不是以后不走了。
结果悠圣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开始研究刚才扫码领到的优惠券。
秀一等了两秒。
“没了？”
“什么没了？”
“你不问？”
悠圣抬头。
“问什么？”
“我住哪，待多久之类的。”
“你想说？”
“不想。”
“那我问什么。”
秀一看了他几秒。
“你最近倒是进步挺大。”
“不是你让我别问？”
“我什么时候让你别问了？”
“星滨。”
“……”
悠圣想了一下，又补充：“海边。”
秀一当然记得。
她低头重新给自己倒水。
“你还真听。”
“我什么时候不听了？”
秀一抬眼。
悠圣自己停住。
两个人对视。
他改口：“这种事上。”
“哦。”
秀一把水壶放回去。
“差点以为你突然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你们两个嘴欠这点也很像。”
“谁跟他像。”
“秀一也这么说。”
“……”
秀一决定闭嘴。
再聊下去没完。
没多久饭送上来。
她点的汤饭味道很淡，里面有鸡肉、菌菇和一些蔬菜，卖相普通，但至少闻起来不会让胃反感。
秀一拿勺子尝了一口。
还能吃。
悠圣那边已经开始拆鱼。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秀一吃饭其实不慢。
饿的时候更快。
只是今天吃到一半，胃里忽然往上一顶。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停。
没吐。
只是喉咙发紧。
秀一放下勺子，拿过水杯喝了一口，等那阵不舒服自己退下去。
再拿勺子时，悠圣还在看她。
“又看什么？”
“胃。”
“你能看见？”
“看不见。”
“那吃你的。”
悠圣没动筷子。
“真不舒服？”
“没有。”
“……”
秀一沉默半秒。
“一点。”
“多久了？”
“今天。”
这句严格来说也不算骗人。
今天确实有。
悠圣皱了下眉：“你吃药了吗？”
“你怎么跟澪一样。”
“她问过？”
“没有。”
“那你提她干嘛？”
“形容你烦。”
悠圣重新低头夹鱼。
“你跟秀一也挺像。”
秀一眉毛已经开始跳了。
“今天能不能不提他？”
“不是，我是说这件事。”
“哪件？”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先说没事。”
秀一握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悠圣还在低头拆鱼刺，像只是随口一说：“问他头晕不晕，说不晕。问胃疼不疼，也说不疼。过五分钟自己坐地上。”
“那是他蠢。”
“我也觉得。”
悠圣说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抬头。
秀一还在吃饭。
“你怎么骂得这么顺？”
“他本来就蠢。”
“你不是才跟他认识？”
“谁说我才认识？”
悠圣动作停住。
秀一也意识到了。
但也只是停了一下。
她继续舀汤。
“以前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悠圣看着她。
秀一慢慢抬起眼。
那意思很明显。
刚说了不问。
悠圣想起来。
“行。”
真不问了。
低头继续吃。
反倒是秀一看了他一眼。
这人现在还真有点麻烦。
以前还能靠他追着问，然后顺理成章一句“关你什么事”把话题截掉。
现在不问，反而没地方截。
她吃了几口，自己开口：“他最近很差？”
悠圣抬头。
“谁？”
“你那个朋友。”
“秀一？”
“这里还有第二个？”
“你不是刚说今天别提他？”
“随便问问。”
悠圣看她一会儿。
“身体？”
“嗯。”
“挺差的。”
秀一勺子慢了一点。
“哪里？”
“说不上来。”
悠圣往后一靠，“回来以后感觉人又瘦了点，衣服也越来越大。昨天站一起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好像矮了。”
秀一没说话。
“真矮了？”
“我也不知道。”
“差很多？”
话刚出口。
秀一自己先停了。
悠圣看向她。
“你挺关心。”
“我在问你眼睛准不准。”
“……”
“别自作多情。”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秀一低头继续吃。
悠圣想了想：“应该有一点。以前他跟我差得没现在这么多。”
秀一没再接。
原来已经这么明显了。
悠圣继续说：“澪好像也发现了。玲央今天不知道看没看出来。”
“……”
全发现了。
挺好。
就差拿尺围着自己量一圈。
秀一把最后两口饭吃完。
“没什么大事。”
“你又知道？”
“那种人命硬。”
“这还能看出来？”
“他真出事也是自己作的。”
悠圣抬起眼。
秀一抽了张纸，擦嘴。
“身体不好还天天到处跑，有事不说，别人问也不讲，哪天真把自己折腾死也不奇怪。”
话说得很平。
像是在评价什么和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人。
悠圣却越听越不对。
“你跟他有仇？”
“没有。”
“那你怎么每次说他都这么难听？”
秀一手上动作停了停。
“实话。”
“我觉得还好。”
“那是你跟他住久了。”
“所以比你熟。”
秀一抬眼。
悠圣也没躲。
“至少他没你说得那么差。”
两人看了一会儿。
秀一先把纸巾揉起来，扔进桌边的小垃圾桶。
“随你。”
悠圣隐约觉得她情绪好像差了一点。
但又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下一秒秀一已经恢复正常。
“吃完没有？”
“差不多。”
“买单。”
“催什么？”
“说好就吃个饭。”
悠圣看时间。
“才六点半。”
“六点半怎么了？”
“没怎么。”
悠圣把手机拿起来付款。
“你这么急着去哪？”
“回去。”
“你住哪？”
秀一看他。
悠圣立刻改口：“当我没问。”
“……”
学得还挺快。
秀一懒得再说。
从店里出来以后，她弯腰去拿两个纸袋。
悠圣先一步提起其中一个。
“我自己来。”
“顺路。”
“哪里顺？”
“下楼。”
“下完楼呢？”
“到门口。”
“门口以后？”
“再给你。”
秀一伸着手。
悠圣已经往前走。
“……”
她跟上。
“你跟秀一真的是朋友？”
“怎么了？”
“都挺烦。”
“他也这么说你。”
“他说我？”
“嗯。”
秀一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说什么？”
悠圣回头看她。
“你不是不想提他？”
“……”
“随便问问？”
秀一面无表情。
悠圣笑了一声。
“他说你麻烦。”
“还有？”
“脾气差。”
“还有？”
“少接触比较好。”
秀一：“……”
原来自己以前说过这么多。
有点记不清了。
大概都说过。
“他说得没错。”
悠圣已经转回去，语气倒很随意。
“我现在觉得也没那么夸张。”
秀一看了眼他的背影。
“你以前觉得很夸张？”
“以前？”
悠圣想了一下。
“第一次重新见你的时候，多少有点。”
秀一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觉得……”
悠圣停了停，像是在找词。
“挺远的。”
“人能有多远？”
“不是距离。”
“那是什么？”
两个人刚走到扶梯口。
悠圣站上去，回头看她。
“小时候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厉害。”
秀一跟着站上扶梯。
“你小时候看谁都厉害。”
“也不是。”
“你那时候多大？”
“所以才印象深。”
秀一没说话。
扶梯缓缓往下。
悠圣看着前面一层层往下移的灯，“后来一直没找到你，就更容易把你想得……反正挺不真实。”
“现在呢？”
悠圣回头。
银白长发的女人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手里还提着一个女装购物袋，另一只手插在薄外套口袋里，脸上写着“敢说难听的你就死定了”。
悠圣看了两秒。
“现在觉得你比我想象中烦多了。”
“……”
秀一一脚踢向他小腿。
悠圣提前往旁边躲。
“你看。”
“滚。”
“还挺暴力。”
“袋子还我。”
“不还。”
“你有病？”
“等下楼。”
“我现在就要。”
“你抢。”
秀一真的伸手。
扶梯正好到底。
悠圣迈出去。
秀一差点被他带得一步踩空，赶紧收手，脸色更黑了。
“你等着。”
“你刚才不是还说身体不舒服？”
“打你够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一楼走。
刚才那点莫名其妙沉下去的气氛，反倒被这么一闹散了。
直到自动门外突然亮了一下。
轰——
很远的一声闷雷。
两个人同时转头。
商场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刚才还只是阴，现在整片玻璃外都是灰的。下一秒，雨点密密麻麻砸在广场地砖上，短短十几秒就连成了一层白雾。
秀一站在门口。
“……”
悠圣站在旁边。
“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秀一侧过脸。
“所以？”
“等。”
“废话。”
雨很快越下越大。
商场门口已经挤了一圈临时被堵住的人，有人拿手机叫车，有人干脆又往里面走。
秀一看了眼外面。
这种距离真要走，她当然有办法。
问题是身边站着悠圣。
手里还有两袋衣服。
她总不能走到门外突然消失。
而且现在这副身体虽然比男态舒服一点，也没舒服到值得淋半小时雨。
秀一转身。
“找个地方坐。”
悠圣跟着往回走。
“你不是急着回去？”
“现在不急了。”
“天气真有用。”
“你想出去淋？”
“不想。”
一楼休息区基本已经坐满。
两个人绕了一圈，也没找到空位。
秀一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不在餐厅多坐二十分钟。
经过中庭时，头顶巨大的广告屏忽然切换画面。
一阵熟悉得有点过分的电子音响起来。
秀一下意识抬头。
屏幕上是一艘正在进入巨大环形空间站的老式运输舰。
字幕慢慢浮现。
【经典科幻游戏《远星航路》剧场版——今日上映】
秀一脚步停了。
预告继续。
舰桥。
殖民地。
十几年前那套现在看起来甚至有点土的动力装甲。
还有一个只在原作后半段出现过的角色。
秀一抬头看着。
悠圣原本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旁边没人，回过头。
“怎么不走了？”
“……”
秀一没理。
屏幕上的预告刚好进入最后一段。
原作主题曲重新编曲以后响起来。
秀一又看了一会儿。
直到整个预告播完。
画面切成饮料广告。
她才收回视线。
悠圣站在旁边。
“想看？”
“不想。”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悠圣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指示。
电影院在五楼。
秀一已经继续往前走。
“找地方坐。”
“楼上应该有。”
“哪层？”
“五楼。”
秀一没多想。
跟着他上扶梯。
到了五楼才发现所谓的“有地方”，指的是影院外面那一大片休息区。
秀一站在扶梯口看着上面的影院标志。
又看悠圣。
“你故意的？”
“什么？”
“这里。”
“这里有椅子。”
确实有。
只是基本都坐着等电影的人。
悠圣往放映信息屏看了一眼。
“刚才那个还有二十分钟。”
秀一也看到了。
“两小时十一分钟。”
“雨差不多能停。”
“你想看自己看。”
“我没玩过原作。”
“那更别看。”
“为什么？”
“会看不懂。”
“这么复杂？”
“电影肯定会删一堆东西。”
秀一顺手指向屏幕上的角色介绍，“这个人原作第三章才第一次出现，电影预告直接把十二章的装备都给他了，八成把北境线砍了。”
悠圣安静了一下。
秀一还在看屏幕。
“还有刚才那艘船，原作根本没进过四号环站，他们把五号站和四号站合了，后面要是还保留——”
她说到一半。
停住。
缓缓转头。
悠圣正在看她。
“……”
“你很懂啊。”
秀一脸上没表情。
“玩过。”
“就一遍？”
“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
悠圣走向旁边的自助售票机。
秀一皱眉。
“你干嘛？”
“买票。”
“你要看？”
“嗯。”
“那你看，我找地方坐。”
悠圣没回答。
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手机付款。
机器嗡地响了一声。
两张票从下面吐出来。
秀一盯着。
“……”
悠圣抽出来。
递给她一张。
“给。”
秀一没接。
“你买两张干什么？”
“你不是想看？”
“我什么时候说想看了？”
“刚才。”
“我说的是它改得有问题。”
“看都没看就知道改得有问题？”
“预告看得出来。”
“那进去确认一下。”
“没兴趣。”
“那我退？”
悠圣低头看票。
“应该能退。”
秀一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入场时间。
还有十五分钟。
又看了眼远处落地窗。
雨还在下。
比刚才小了点。
但显然一时停不了。
她再看票。
伸手抽走一张。
悠圣抬眼。
秀一把票折了一下。
“都买了还退，手续费不要钱？”
“好像没有手续费。”
“……”
悠圣嘴角已经开始往上。
秀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走。”
“我没说。”
“最好是。”
她拎着袋子朝检票口走。
悠圣跟上。
走了几步，秀一又回头。
“先说好。”
“什么？”
“只是等雨。”
悠圣点头。
“我也没说别的。”
“……”
秀一看了他两秒。
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
可又确实没什么问题。
她转身继续走。
检票员扫过两张票。
“六号厅，往里面右转。”
“谢谢。”
悠圣把那袋衣服重新提起来。
秀一这次也没再要。
两个人一起往里面走。
外面的雨还在下。
从吃饭开始，好像每一步都有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