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显然不关心他们在自习室里做了什么，就连叶歌莫名其妙换了一身衣服也不甚在意，只是又叮嘱了一番，让他不要随意透露有关自习室的事情。对此叶歌自然是满口答应，至于心里是怎么想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过短时间内他确实也没有再进入自习室的需求，之前想研究的课题也完成了，在拿到兔子玩偶所说的“钥匙”之前大概是不会再来了。而且该说不说，与加百列的一战确实给叶歌留下了颇为沉重的心理阴影，就连回去的路上都忍不住会想起天使长那身堪称惊世骇俗的武艺。

如果下次再遇到加百列，他又该如何应对呢？

这个问题压得叶歌几乎喘不过气，再加上之前的一番大战早已令他身心俱疲，还没到家的时候眼皮就忍不住开始打架了。好在这会儿索菲娅还没醒，他背着少女一路回到宅邸，打算草草洗个澡就上床睡觉了。

至于卡米斯要验收锻炼成果这件事，早就被叶歌抛到了脑后。就算这会儿想起来，大概也不会忍着困意爬起来去自律武器派报道了。他到底也只是个普通人，受伤了会感到疼痛，魔力枯竭了也会感到疲倦，这会儿还能保持清醒已经算是他意志坚定了。

可很多时候，你越不希望一件事发生，那件事发生的概率就越大。

“……老师。”

叶歌洗完澡出来，还没把头发擦干，就看到索菲娅已经醒了过来，端坐在沙发上用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表情望着自己。说熟悉是因为，过去索菲娅也总会像现在这样，明明想对自己说什么，却总是不敢说出口，于是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让自己主动去问。

但此刻她的表情也令叶歌感到了几分陌生，仿佛在那种怯懦之中还潜藏了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不知道是因为一度陷入到魔女化，还是因为今天刚发生的一切。但不管怎么样，他想要立马躺上床呼呼大睡的想法肯定是泡汤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叶歌用毛巾草草地擦了擦头发，主动坐到索菲娅身边，“不过在此之前，能麻烦你先帮我泡杯咖啡吗？不然我怕我待会儿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嗯。那老师等我一下。”索菲娅微微一愣，忽然感到了几分安心，那种沉重的表情也随之消失了。她跑到厨房去，熟练地摆弄着那些设备，以前连应该加多少水和多少咖啡豆都不清楚，现在却能很好地摸清楚叶歌的喜好了。

唯手熟尔。

虽然索菲娅还是不太习惯咖啡的苦味，但她已经学会了往里面加糖和牛奶，这会儿也能捧着一杯咖啡，和叶歌一起品尝同样的味道。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她也希望自己能多靠近叶歌一些。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寂静的空间里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抱歉。”不知道过去多久，叶歌才主动开口说道。

索菲娅抿了抿嘴，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装傻，只是捧着手里的咖啡杯，低声说道：“老师不用向我道歉的……毕竟这是我本应付出的代价。而且，我并不后悔和她交易，最后我们也活着回来了。这样就够了。”

如果今晚她没有跟着叶歌一起去自习室的话，或许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可那样的前提终究只是假设，所以索菲娅并没有怨恨叶歌的意思，反而是因为自己终于能够偿还这份代价而感到了安心。

这样，她距离叶歌是否又近了一些？那份心情是否也容许被说出口了？

“其实，你大可不必对我感到亏欠。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和你是不是魔女没有必然的联系。那时候，我也是真的想要保护你，只可惜……”叶歌说着说着，有些说不下去了，最后又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那么努力的意义，因为好像不管他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赢得过那种存在，到头来仍要回到原本的算计之中。可这样算计下去，他又该如何面对那些最喜欢自己的女孩呢？迟早有一天，她们都会黑化吧，说不定还会因此憎恨自己。

“……老师，真是迟钝啊。”索菲娅抿了抿嘴，最后还是没能抑制住那种心情，开口说道：“我不是因为感到亏欠，才这么做的。”

叶歌有些意外，忍不住看向索菲娅，恰好看到少女脸上露出一种仿佛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忽然沉默下来。

“如果老师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只要您愿意继续利用我，让我留在您身边就可以了。我绝对不会背叛您，就算最后会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也无所谓……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索菲娅握住叶歌的手，梦里的触感一点点化作现实，“我只是期许着能得到这些微不足道的施舍，只要得到一点点的幸福我就满足了。”

“明明，你可以期许得到更多的。”叶歌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也变得有些喑哑。

“我已经习惯了。说起来，我还没和老师说过自己的事情吧。”索菲娅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叶歌的手掌，那些细碎的划痕已经开始结痂了。其实她的故事并不复杂，甚至像她这样的女孩在罗德帝国内比比皆是，只是她很少愿意对别人说这些。

索菲娅其实是米斯达家族的私生女。她的母亲来自北地的维尼尔公国，少女的黑发黑眸正是遗传自她的母亲。当时她的母亲以女仆的身份受雇于米斯达家族，工作第一年便因出众的美貌被她的父亲看中，最后便生下了索菲娅。

但这件事很快就被当时米斯达家族的族老知道了，虽说并没有强行拆散他们二人，却也找了个由头，将索菲娅的母亲软禁在一间闲置的阁楼里。从索菲娅开始记事起，她就几乎没怎么离开过那栋阁楼，只有逢年过节时才会被允许出门。

后来她的母亲因病去世，那栋阁楼里便只剩了她一个人。可她仍旧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每天睡醒后除了看书就是坐在阁楼的阳台里，眺望着远方一成不变的风景，幻想着自己终有一天能够离开这里。

少女不紧不慢地说着，那平静的语气就好像在讨论今天的早餐应该吃什么。只有偶尔提起自己的母亲和父亲时，少女的表情才会发生些许变化。她并不擅长讲故事，很多时候只是提起一些琐碎的细节，零零散散地回忆着自己贫瘠的人生。

“后来的事情您应该都知道了，皇女殿下把我从那个家里带走，赋予了我继续活下去的意义。”索菲娅自嘲地笑了笑，“可在那之前，我无法理所当然地期许得到谁的偏爱。我现在仍旧记得，我第一次和母亲闹脾气的时候，母亲打了我一巴掌。当时她和我说，要是没把我生下来就好了。”

“那后来呢？”

“后来，母亲又哭着和我道歉，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其实我知道，母亲是爱我的，她会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我，也会耐心地陪着我一起看书学习，睡觉前会给我讲故事。在母亲去世之后，我就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而活着了，因为母亲从来都没有教过我这些。”

索菲娅靠在叶歌肩膀上，脸上却没有了那种悲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叶歌说这些，大概是憋的太久，想要找个人倾诉一下。皇女殿下对她很好，可正因如此，她才无法向对方倾诉心底的阴暗。

“你应该为自己而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算是再贪婪一点也无所谓。”叶歌轻轻地抚摸着少女的头发，将她拥入怀中。

“那……我想任性一次，可以吗？”索菲娅像是猫咪一样眯起眼睛，乖巧地倚靠在叶歌怀里，用近乎呢喃的语气说道。

“嗯，可以哦。”叶歌应道。

“我喜欢你，叶歌。真的好喜欢。”她第一次喊出了叶歌的名字。

因为此刻她已经不再是叶歌的学生，只是一个期许着能得到更多偏爱的魔女而已。她放任那份贪婪不断膨胀，仅仅是简单的拥抱与牵手已经无法满足她了。她想要获得更多的证明，想要知道叶歌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我知道啊。”叶歌轻笑道。

“呜……老师又欺负人……”索菲娅红着脸，转过身攥着叶歌的衣领，但完全不敢去看他的表情，额头抵在他的胸前发出一阵难以自持的悲鸣。她想听的明明不是这个，但这已经是少女的极限了，再多的她就说不出口了。

“索菲娅，我也很喜欢你。”叶歌抱着索菲娅，表情却不似刚才那般轻松，“只是，所谓的喜欢其实是一种非常廉价的心情。我们轻易就会因为一些事情而喜欢上什么，谁也说不准这样的心情到底能维系多久。”

索菲娅似懂非懂地听着，随后抬起头，小声说道：“可是，我就是喜欢你啊。这样也不行吗？”

她还太过年轻，对爱情的全部想象都来自小说和绘本，以为只要互相喜欢就能跨越一切困难。可即便真的到了那一天，少女终于意识到这是多么苦涩的抉择，大概也不会为此刻的决定而后悔。

“当然可以。”叶歌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少女的脑袋，不再去想那些麻烦事，未来的事情就交给未来的自己去烦恼吧，“你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接……接吻可以吗？”少女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道。这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大胆的要求了。

“可以啊。”叶歌轻易地回答道，随后在索菲娅惊讶的目光中直接吻上了她的唇，好似理所当然地向她索取，很快就令少女失去了抵抗。

“最喜欢你了啊……老师。”

索菲娅已经沉溺于这份偏爱之中，不自觉地搂住叶歌的脖颈，无法自拔。她不愿去思考那些复杂的事情，只要现在感到幸福……就可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