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楼下隐约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他才低头，把门重新反锁。
咔。
锁舌弹进去。
秀一没走。
又伸手拽了两下。
门纹丝不动。
“……”
很好。
至少这次肯定锁了。
他松开门把，转身往屋里走，刚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脑子里那几个人重新过了一遍。
悠圣，三点多。
澪，四点左右。
玲央，四点半。
三个都回来过。
三个都上过楼。
三个都有点问题。
然后三个都说自己没进过。
秀一坐回椅子上，顺手拿起澪留下的电解质饮料，喝了一口。
所以呢？
一个都排不掉。
梦里那点东西更没用，连脸都没有，只剩下一只手、衣服，还有人靠近时的体温。刚才玲央那一下又把本来就模糊的记忆搅得更乱，再继续想下去，大概真能把三个人轮流塞进那个梦里。
“闲的。”
秀一把饮料放回桌上。
不想了。
反正目前也没少东西。
真有人进过来，又什么都没干，那就等对方哪天自己露馅。
他往后一靠，准备坐一会儿，右手却忽然一麻。
很轻。
像血没流通。
秀一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指。
袖口顺着动作滑下来，盖住了一截指尖。
“……”
刚才玲央才扯过。
秀一把袖子往上推了推，低头看自己的手。
腕骨还是细。
比前几天细。
这倒不新鲜。
可看着看着，他发现指甲的形状似乎也有点不对。
手指比刚才更窄了一点。
秀一抬起手。
盯了两秒。
那种变化还在继续。
非常慢。
如果不是每天都用这双手，他可能根本看不出来。
紧接着，额前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秀一伸手一拨。
一缕黑发。
发梢没问题。
发根却已经白了一小段。
“……”
秀一闭了闭眼。
真会挑时候。
他集中精神，白色很快重新压回去，手指也停在原本的位置，只是胸口几乎同时跟着沉了一下。
不疼。
更像突然压上一块东西。
秀一坐着等了几秒。
心跳有点快。
他伸手搭到颈侧，数了十几下，又放开。
还能撑。
但估计撑不了多久。
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熟了。
以前身体真的到极限之前，总还能提前给他一点时间，头晕、手冷、胸闷，或者单纯累得不想动。
现在则直接得多，哪边先维持不住，哪边就先往回掉。
秀一起身。
刚站直，视线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头晕。
高度变了。
只差一点。
秀一低头看裤腿。
原本就已经长出来的那一截似乎又多了点。
“……”
他重新坐下。
今天不适合跟这具身体较劲。
从星滨回来以后，他已经连续试过很多次。
能恢复男态，能维持，甚至正常出门都没什么问题，只是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尺寸越来越回不去了。
现在看来，连这个缩水之后的男态也开始有时间限制。
秀一抬头看了眼时钟。
下午四点五十七。
按照现在这个感觉。
两个小时？
可能不到。
他想了一会儿，起身走到衣柜前，把门拉开。
里面绝大部分都是男装。
衬衫，T恤，外套，裤子。
以前穿着合适的，现在基本都开始偏大。好在秀一本来就不喜欢特别贴身的东西，短时间还能糊弄，袖子卷一卷，裤腰收一下，也不是不能穿。
旁边还有一个从星滨带回来的旅行包。
秀一把包拖出来，拉开。
里面压着几件叠好的衣服。
短裤。
针织上衣。
薄外套。
还有之前临时买的内搭。
秀一拿起来看了一眼。
尺寸当然没问题。
他甚至不用往身上比。
星滨那几天已经穿过。
当时买这些东西的时候想得也很简单，撑过那几天，回来以后往柜子里一塞，大概很久都用不上。
结果才回来没多久。
秀一把衣服扔回包里。
停了一会儿。
又拿出来。
还是少了。
如果今天真的又得维持女态，晚上怎么处理是一回事，之后呢？
这种事出现一次是意外。
两次还能说倒霉。
现在已经不是了。
总不能每次身体一掉回去，就穿着那几件东西轮流晃。
秀一站在衣柜前，半天没动。
然后伸手抓了抓头发。
“……再买点。”
说完自己先安静了。
这个念头冒得太顺。
顺得让人烦。
以前在本部的时候没觉得这种事情有什么，衣服有人准备，尺寸有人量，换季了自然有人送过来。后来出来生活，男装也好，女装也好，他都不会在这种事上花太多时间。
可这些年女装几乎没再作为“生活用品”出现在他的柜子里。
最多是需要的时候临时解决。
现在不一样。
秀一看着手里那件针织上衣，最后把它塞进旅行包。
“反正要穿。”
买几件衣服而已。
想那么多干什么。
他把包拉好，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背包，又把一套女装和需要的东西塞进去。
直接在家里放掉男态当然最快。
问题是刚才三个人已经轮番来过。
万一哪个神经病又突然敲门，看到柳泽秀一进去以后，白头发的女人从屋里出来，这辈子都不用解释了。
秀一换了双现在勉强还算跟脚的鞋。
锁门。
这一次走出去以前，他还特意又拽了两下门把。
没开。
很好。
至少今天再有人说门没锁，可以先打一顿再问。
——
临江下午的人不算少。
秀一没去平时常逛的商业街，坐了几站车，到稍远一些的购物中心下车。
车上那二十多分钟还算安稳。
只是下车时鞋又松了一次。
秀一踩住鞋跟，站稳，跟着人流往里走。
商场一楼冷气开得有点过。
刚进去时胸口舒服了一些。
没两分钟，右边鬓角又开始发痒。
秀一经过玻璃橱窗，借着反光看了一眼。
黑发里面多了几根银白。
他抬手压住。
继续走。
过了十几秒，颜色才重新退下去。
与此同时，鞋里的脚明显又空了一点。
秀一走得更快。
楼层导览牌就在前面。
三楼女装。
四楼餐饮。
洗手间在每层东侧。
他先去了二楼。
普通男洗手间不行。
上次在星滨已经够蠢了。
秀一绕到母婴室旁边那间独立卫生间，门一关，反锁，先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外面没人。
这才把背包放到洗手台边。
镜子里的人还是黑发。
只是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秀一看着自己。
“今天到这吧。”
没再硬压。
肩膀先松下来。
一直紧绷在身体深处的那股力量跟着一起撤掉。
变化几乎立刻开始。
这一次没有星滨那次那么突然，也没有什么狼狈到站不住的情况，更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终于被松开。
视线一点点往下落。
肩线收窄。
手腕和手指继续缩小。
黑发从发根迅速褪成银白，长度沿着颈侧往下落，很快越过肩膀。
秀一抬手，把不断垂下来的头发往身后拨。
胸口开始有熟悉的重量。
腰胯和腿部跟着调整。
鞋彻底松下来。
整个过程没持续多久。
几分钟后，镜子里已经换了一个人。
银白长发。
浅樱色眼睛。
女性的脸。
没有角。
没有尾巴。
也没有战装。
只是身上的男装明显大得离谱。
秀一靠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
男态时胸口那股压迫感已经退了大半。
呼吸顺了。
心跳也慢慢稳下来。
但胃里仍旧有一点淡淡的不舒服。
右手握了两次。
还是没什么力。
“……”
果然。
以前放回来就舒服。
现在只是舒服一点。
秀一低头把手搭到胸口，感受了一会儿，没有继续管。
至少今天暂时死不了。
她从包里拿出星滨那套衣服。
换衣服的动作非常快。
宽松上衣，短裤，薄外套。
鞋也换了。
男装叠好，塞回包里。
长发重新扎起来的时候，她甚至不需要镜子，手指自然地分开头发，绕两圈，收紧，再把前面几缕垂下来的发丝整理好。
做完以后，秀一才抬眼看镜子。
动作停了半秒。
“……”
太熟练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把背包拉链合上。
有什么好奇怪的。
以前天天这么干。
秀一开门出去。
——
三楼比想象中人多。
周末还没到，几家服装店照样挤着不少人。
秀一没有乱逛。
第一家进去，看了一圈就出来。
版型太麻烦。
第二家价格太贵。
第三家总算正常。
店员刚迎上来，秀一已经伸手拿下一件深色上衣。
看尺码。
又拿了另一件。
“这个有小一号吗？”
店员愣了一下，很快点头，“有的，您稍等。”
秀一又往旁边走。
裤子。
外套。
居家穿的衣服。
全部挑得很快。
店员把刚才那件拿回来时，她手里已经又多了三四件。
“您要不要先试一下？”
“不用。”
秀一拿过衣服看了眼肩宽。
“不合适。”
“啊？”
店员低头看标签，“这个是S。”
“肩宽大了。”
“……”
店员又看了一眼秀一。
她身材并不是那种特别娇小的类型，只是骨架纤细，腰很窄，银白长发又让整个人看起来更轻。刚才那件从尺码上其实已经算小。
秀一把衣服还回去。
“有另一个版型吗？”
“有倒是有……”
店员很快又拿了一件。
秀一这次看两眼就放进臂弯。
店员忍不住问：“您平时经常买这个牌子吗？”
“不经常。”
“那您尺码记得好准。”
秀一嗯了一声。
没解释。
这些东西有什么难的。
身体用了十几年，哪个位置适合什么尺寸，总不能每次都重新量。
她继续往里面走。
路过裙装区时看都没看。
店员倒是顺手推荐了一句：“这边新到了一款连衣裙，您的头发很适合浅色——”
“不穿。”
回答太快。
店员停住。
秀一也停了一下。
“……不方便。”
“哦，好。”
这理由其实没什么问题。
秀一继续往前。
最后拿的基本都是方便活动的衣服，颜色也简单，黑白灰偏多，唯一稍微亮一点的是件很淡的米色薄外套。
她拿起来的时候只是觉得面料舒服。
等准备放回去，手却停了一下。
又看两秒。
最后还是扔进了手里那堆衣服里。
“这个也要。”
“好的。”
结账前，秀一又去另一边补了几件内搭和袜子。
完全没有犹豫。
旁边两个年轻女孩挑了半天，颜色比了又比，她从旁边经过，扫一眼尺码，拿走，结束。
其中一个女孩忍不住看她。
秀一没注意。
一直到付款的时候，店员把东西一件件扫完，最后分成两个纸袋，放到柜台上。
“这些都一起吗？”
“嗯。”
“需要办会员吗？最近秋装上新，以后——”
“不用。”
秀一把手机靠过去。
滴。
付款完成。
她收起手机，伸手去提袋子。
一只手没拿完。
秀一低头。
两个装得挺满的纸袋。
再加上自己原来的背包。
“……”
好像买多了。
明明只是进来补两件。
店员还在整理小票，“如果尺寸不合适，七天内吊牌完整都可以——”
“不用了。”
秀一把小票接过来，随手塞进袋子。
走出去之前，又低头看了一眼。
这已经不是临时凑合一晚上需要的量。
一周都够。
秀一盯了两秒。
提着走了。
反正要穿。
买一次和买五件没区别。
省得下次再来。
她把理由给自己找得很完整。
出了店门，外面正好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
秀一往旁边让了一步，低头重新整理手里的袋子。小票刚才没塞好，露出半截，她顺手往里按。
前面有人停下。
秀一没注意。
继续往前走。
额头差点撞上对方肩膀。
她脚步一停。
抬头。
“……”
悠圣也低着头看她。
两个人站在女装店门口。
旁边还有硕大的新品宣传牌。
秀一手里提着两袋衣服。
场面安静了两秒。
悠圣先开口。
“……是你？”
秀一没说话。
第一反应是往他身后看。
没人。
澪不在。
玲央也不在。
就他自己。
悠圣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看什么？”
“没什么。”
秀一把袋子往上提了一点。
“路过。”
说完就准备走。
悠圣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纸袋。
店铺标志印得很大。
“你买衣服？”
秀一脚步停住。
回头。
“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
“那你还问。”
“确认一下。”
“现在确认了。”
秀一转身继续走。
悠圣跟了两步。
“你怎么在临江？”
“不能在？”
“能。”
“那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
秀一看他。
“那你跟着我干嘛？”
悠圣也停下来。
“我走这边。”
“……”
商场通道这么宽。
偏偏走她旁边。
秀一懒得拆穿，提着袋子往前。
悠圣走了几步，又看她一眼。
“吃饭了吗？”
“吃了。”
回答非常快。
快得悠圣直接笑了。
“你跟秀一怎么连这句都一样。”
秀一脚步差点慢半拍。
“什么？”
“问吃饭没有，一个说吃了，一个也说吃了。”
“正常人都会说。”
“没吃的人也会？”
秀一转头。
“谁说我没吃？”
悠圣低头看时间。
“五点半。”
“所以？”
“你从哪顿算？”
“下午茶。”
“你还吃下午茶？”
“不行？”
“行。”
悠圣点点头。
“吃了什么？”
秀一：“……”
她今天到现在，半块面包，水，还有早上剩下的一点东西。
沉默已经够说明问题。
悠圣笑了一下。
“我也没吃。”
“跟我有什么关系？”
“请你。”
“不去。”
“星滨那次。”
“不用。”
“你帮那么大忙，总得请一顿。”
秀一继续往前。
“你欠我的多了。”
悠圣在旁边跟着。
“那先还一点。”
“没空。”
“你现在不是在逛街？”
“已经逛完了。”
“那正好。”
秀一停下来。
悠圣也跟着停。
两个人对视几秒。
周围人来人往，旁边餐饮区的广告屏正好开始循环晚餐推荐，炸物和烤肉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往外冒。
秀一胃里很不争气地抽了一下。
不疼。
就是空。
悠圣显然听不见。
可他看了一眼秀一手里的购物袋，又看她。
“就吃饭。”
“……”
“吃完你爱去哪去哪。”
秀一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
“你请？”
“我请。”
“贵的也行？”
悠圣眉头一跳。
“你别太过分。”
秀一转身往餐饮区走。
“那算了。”
“行行行，我请。”
悠圣跟上去。
秀一没回头。
嘴角倒也没动。
只是手里的两个纸袋随着步子轻轻晃了一下。
“先说好。”
“什么？”
“我不欠你。”
“知道。”
“也不是陪你吃。”
“我请你还得陪我？”
“最好知道。”
“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人群。
谁都没觉得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