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的手指插在她头发里，吹风机吹着令儿的银发，一下一下地拨弄着。
令儿闭着眼睛。
脑子里那个影子还在，那团模糊没有脸只有压迫感和湿热的影子。
那只捂住她嘴的手。
那个从背后锁住她腰的臂弯。
那条探进她口腔里的舌头。
令儿无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后她愣了一下。
因为就在她缩脖子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捕捉到一个非常微妙的东西。
身后这个人的体型。
她猛地想起来，体型几乎一模一样。
真的有点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令儿自己就先笑了。
怎么可能嘛。
姐姐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她做早饭，七点送她上学，然后去上班，下午五点半接她回家。
姐姐那么忙，哪有空在她上厕所的时候埋伏在女厕所里等着她？
而且，就算姐姐如果真的在她的学校上班，小千天天在学校里跑来跑去，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撞见过？
再说了，姐姐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令儿在心里彻底否决了这个荒谬的念头，甚至为自己的“脑洞”感到有点好笑。
一定是被吓坏了，所以才会觉得什么人都像那个人。
她安静下来，刚才那种被恐惧压下去的东西，慢慢从胸口浮了上来。
那是什么？
令儿自己也说不清。
她想起了小千。
小千的手。
小千拍她肩膀的那一下。
“别碰我！！！”
她自己喊出来的那声尖叫，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刺耳。
小千当时会是什么表情？
她看不见，但小千的声音哽了一下。
令儿的心揪了一下。
小千什么都没做错。
小千只是像往常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膀。
而她吼了回去。
为什么？
因为她怕了。
因为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得更快，因为那一刻，任何人的触碰都让她觉得是侵犯。
但小千不是侵犯她的人。
小千是那个扶着她走连廊的人，是那个在午休时搬椅子过来和她玩摸东西猜是什么的人，是那个说“修学旅行我保护你”的人。
而她对小千做了什么？
吼她，打她的手，在全班面前让她难堪。
令儿越想，心里越堵。
然后，另一个念头更深地扎了进来。
她一个看不见的盲人，在被侵犯之后做了什么？
她跑回家了。
她没有告诉小千，没有告诉老师，没有报警。
她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夹着尾巴缩回了窝里，趴在沙发上哭，等着姐姐来抱她。
这就是她吗？
那个穿越第一天就想着要独立，要自己活着，要离开这个家的令儿，被一个不知名的女人在厕所里摁了一把，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对方为什么选她？
因为她看不见，没法指认，跑不掉，看起来就是那种被欺负了也不会说的人。
而现在她此刻的样子，缩在姐姐怀里，被吹头发，被抱着，哭得眼睛红肿，脆弱得随便谁都能把她捏碎，这不正是对方想要的结果吗？
她越弱，对方越安全。
她越怕，对方越得意。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如果她继续这个样子，那她以后怎么办？
不上学了？
不出门了？
永远缩在这个家里？
那她还谈什么独立？
还谈什么活着？
令儿觉得自己刚才在沙发上哭的那些眼泪，一下子变得很可笑。
她也真的笑了出来，肩膀抖了一下。
余生的手停了一秒。
“笑什么？”
“没什么。”令儿摇摇头，然后从浴巾里抬起脸。
她的眼睛还红肿着，灰绿色的瞳孔还是空茫的。
“姐姐。”
“嗯？”
“我想要报警。”
余生揉着她头发的手指，停了。
“报警？”
“嗯！”令儿点了点头。
“报警！让警察去抓住那个人！”
令儿把脸转向余生的方向，灰绿色的眼睛湿漉漉的。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如果我就这么算了，那个人一定还会再来的。”
“她觉得我好欺负，觉得我看不见，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
令儿顿了一下。
“但是我可以描述！”
“我记得她的体型，记得她捂住我嘴的手有多大，记得她身上那件外套的布料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这些虽然不够，但警察可以查。”
“我可以去录口供。”
“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姐姐，你帮我报警吧。”
余生的手，终于重新动了起来。
她把吹风机从令儿头顶拿开，关掉。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好。”她说。
“姐姐帮你报警。”
她把令儿从腿上转过来，面对面地抱着，两只手捧着令儿的脸，拇指擦过她还没完全消肿的眼角。
“未来很勇敢。”
令儿被这句话说得鼻子一酸，刚刚硬起来的那股气差点又塌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嗯。”
“那姐姐先帮你把头发吹干，然后我们就报警。”
“好不好？”
“好。”
余生重新打开了吹风机。
暖风又开始呼呼地响，手指又开始在令儿的发间穿梭。
余生低着头，看着她怀里这个突然支棱起来的女孩。
报警？
报警是不可能报警的。
警察来了，查查女厕所外边的监控？
然后把自己带到未来面前指认。
此刻她正捧着的这张脸，就会把她认出来。
所以不能报警。
绝对不能。
但也不能直接说不报。
直接拒绝，会让未来起疑。
一个姐姐听到妹妹说要报警，正常反应应该是支持、陪同安慰。
如果她说别报了，未来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开始怀疑，为什么姐姐不想让她报警？
所以只能假装。
嘴上答应，行动拖延。
余生低下头，嘴唇贴在未来的发顶，轻轻地亲了一下。
多乖啊。
多勇敢啊。
多……让人想再欺负一次啊。
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子，眼睛肿着，嘴唇还红着，头发被她吹得蓬蓬的，整个人裹在浴巾里又小又软。
简直要可爱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