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而,提供对方想见到的态度。
时而,调整相处的态度。
适当的冒犯,合理的无知,让人感受不到你正在适配他,是更好的做法。
其中需要信息,需要经验,需要一些对某个类型的人的小套路。
伊莲娜当然不需要戴恩帮忙,七份文件而已,她独自处理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为什么要使唤戴恩?
关系的推进有时候并不在乎给予了多少利益。
共事,同一个目标,以及在过程中自然产生的认可,本身就是很高效的方法。
戴恩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能力,而不是霍桑维尔能替他做什么。
但这种东西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过犹不及。
所以伊莲娜一点藏拙的意思都没有,肆意使用着今生霸道的记忆力,对文件进行高速审查。
戴恩找出的方向,做得好的地方她直接认可,欠妥的地方也毫不客气地提出质疑。
客观来说,戴恩确实提供了些帮助。
他没有伊莲娜这种近乎作弊的记忆力,但处理信息的方法颇有些巧思。
伊莲娜提笔在文件上做上标记,将它们整理归类好,放在小桌上,看向戴恩,微笑着道:
“不错,幸苦您了,下一批文件也麻烦您。”
“从您嘴里吐出的夸奖,总给我一种哄小孩的感觉,伊莲娜女士。”戴恩摆了摆手,“夸奖就免了,我做的不过是把线索重新排了一遍。”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桌上分好的文件。
“不过亲手审阅一遍以后,我对您说的计划确实多了几分信心。这也是您的目的之一吧?”
“目的之一,但不是全部。”伊莲娜很坦诚的承认了。
“另外的目的呢?”
“确认你有没有下一批继续免费劳动的价值。”
戴恩哑然失笑,顺势问道:
“那我是不是也该收点报酬?”
“您刚才已经获得了宝贵的实践经验。”
“这种话拿去骗实习生吧。”
“戴恩先生,我现在一穷二白,下周吃饭的钱都得看这个计划,作为马路都由黄金铸就的美联邦少爷,您找我要报酬,不合适吧?”伊莲娜眨眨眼,真诚地看着戴恩。
“……先不说您住在医院的私人病房里怎么会缺钱。”戴恩看着对方的无赖模样,有些无奈,他搞不懂怎么会有人斤斤计较到这种程度,他看起来像是很缺钱的人吗?
但还是接着问道:“我有几个小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那我的咨询费可是很昂贵的。”伊莲娜试图再拉点筹码。
“你再这样我走了。”戴恩板起脸吓唬到。
“哎你问吧,我视问题的难度收费,看在你今晚确实起到点作用的份上。”伊莲娜无功而返,却并不气馁。
“您应该知道伦勃朗的《戴金盔的人》吧?”
“不知道,我是差生来的。”
“这幅画大概完成于十七世纪中叶。在此后的两百多年里,它没有进入专业艺术史记录,直到十九世纪末,才从你们乌瑞尔的私人收藏中出现。”
“很厉害,然后呢?”
“……您知道伦勃朗吧?”
“一听就是名人。”
“17世纪黄金时代的荷兰画家,艺术史地位大概就是达·芬奇、梵高、毕加索那个级别,只是名气在普通人里没那么响。”
戴恩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抬眼狐疑地看向伊莲娜:
“说实话,以您的记忆力,我真的很怀疑您是不是在拿我取乐。”
“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伊莲娜眨眨眼,很诚恳的看着戴恩的眼睛,但在心里默默补了句,暂时。
“……您是不是出生起就一直病弱,其实没正经上过学?”戴恩停了停,提出了一个颇具故事色彩的猜想。
“诚实地说,我大概是上过学的吧,您要不有空帮我查一下,不太确定。”伊莲娜句句实话地回答道。
“逗我有意思吗?您年纪貌似比我小吧?心眼这么坏。”
“我句句实话的时候,反而没人相信。”
“意思是您承认之前其实很多话是在说谎?”
“我没说。”
戴恩懒得深究到底,继续道:
“……算了。”
戴恩不再纠缠她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继续说道:
“这幅画十九世纪末从乌瑞尔的私人收藏里进入市场。1897年,当时柏林最重要的艺术鉴赏家之一,威廉·冯·博德,认定它是伦勃朗真迹,随后由柏林方面买下。”
伊莲娜点点头,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它作为伦勃朗的重要作品挂了将近九十年。”
戴恩顿了顿,继续说道:
“直到十几年前…好像是1987年吧,新的技术检测和艺术史研究正式推翻了原来的定位。”
“它不再被认为是伦勃朗亲笔,而被改成了‘伦勃朗圈作品’。”
“画一笔没变。”
“但它在艺术史里的位置、市场价值,还有人们谈论它的方式,全都跟着变了。”
戴恩看向伊莲娜。
“您觉得,为什么?”
伊莲娜简单思考了一下,还是如实的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因为这幅画真正有价值的,不是画本身的技巧,而是它代表的名声,历史,地位,因此当核心价值受损的时候,自然评价反转。”
“如果这副画一直不被发现,假设这幅画的水平其实不那么好,但是因为被认定为具有这个身份,在您的说法里,它也值这个钱?”戴恩继续问道。
“值。”伊莲娜回答的很干脆。
“所以在您心目中,地位,位次,他人的评价其实比画本身的价值更重要?”
“就您提出的这种情况,是的,但您为什么不换位思考一下,对于伦勃朗而言,他的画是怎么成为标准本身的呢?在创作的时候,他想过自己未来会成为伦勃朗吗?”
“那对于这幅画的创作者而言,很不公平不是吗?他可能是伦勃朗的弟子,可能本身也才华横溢,只因为接受了师傅的指点,本身的能力就随之而贬值吗?”
“您这话说的就不对,怎么叫贬值呢?他这不是还在博物馆上挂着吗?这么多年以后,起码还有人在欣赏他的画作,这已经是价值了。”
伊莲娜心中有了猜测,反问道:“我反而很好奇,您为什么会认为师傅带来的价值和地位,不能算他的呢?”
“我没这么认为,尽管被认定为是伦勃朗圈作品,但他的技法也依然得到了艺术界的广泛认可,我只是在想,这些认可有多少属于画师本人的技术,有多少来自师傅的地位帮扶?”戴恩否认到。
“很简单,你离开老师的范畴,技法,以自己的思路画一副,看看反馈如何不就行了?”伊莲娜悄悄地更换了主语。
“您也别悄悄试探了。”
戴恩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假如这个学生从出生起就在伦勃朗的画室。他看的第一幅画是伦勃朗的,握笔是伦勃朗教的,连判断一幅画好不好的标准都是在那里学来的。”
“现在让他走出去另画一幅,就能证明什么?”
伊莲娜脸不红心不跳,很自然的换回主语:
“那就接受永远会有人在意这个事实。”
“如果没有伦勃朗,他未必能接受那种训练,拥有那种眼界,也未必有机会让这么多人看到他的画。”
“既然这些好处拿了,别人怀疑其中有多少来自伦勃朗,这就是代价。”
“没什么可委屈的。”
戴恩点点头,看起来很平静:““好,那我换个问题。””
“现在这位学生费尽心思画了一幅画,里面有很多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认为这幅画未来还有很大的升值空间,只是现在外界暂时看不到。”
“但伦勃朗希望他现在就把画卖掉,为画室筹钱。”
“卖不卖?”
伊莲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他为什么认为会升值?他的判断,和伦勃朗的判断,哪个更准?”
“在外人看来,肯定是伦勃朗更准。”
“那不卖会怎么样?会影响他的生活吗?伦勃朗会把他赶出画室吗?”
戴恩看了她一眼,双手交叉环在胸前,似笑非笑的看了伊莲娜一眼:
“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伊莲娜平静地点点头,继续问道:
“那我换一个问题,这个学生一辈子只能画出这么一幅作品?这个问题似乎不太准确,您要不换一个指代物?”
“这个我也不回答。”
戴恩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只是追问道:
“我只想知道如果是您,卖不卖?”
“不卖。”伊莲娜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因为您的题出得不好。”
“说说您的看法。”
“严格按照您的题目,画室缺的是钱,又不是非得失去这幅画。”
伊莲娜举起一根手指,纤纤如玉,立在自己面前。
“拿画去借钱。”
第二根。
“非卖不可,就提前约定以后有钱了还能赎回来。”
第三根。
“再不行,把以后涨价赚的钱分出去一部分。”
放下手,伊莲娜做出结论:“缺钱和把画永远交给别人,是两件事,更别说还有盘外招。”
戴恩放开环绕在胸前的手,坐直了些,问道:
“如果这些都不允许呢?”
“为什么不允许?”
“没为什么,题目升级了,就当不允许。”
“那就不是缺钱。”伊莲娜几乎没有犹豫,很快的回答到:“是有人想让这个学生放弃这幅画,也许这个学生确实很有本事,有人花钱买他的未来,换取当下的回报。”
戴恩重新靠回椅背,垂着眼,声音也淡了些:“您应该很清楚,世上绝大多数交易,买的就是未来。”
伊莲娜看了他一会,轻声问道:“他本人不想卖吗?”
“他本人正在这里讨论伦勃朗。”
戴恩头也不抬,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