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还放在头顶。
那撮被她称作“翘起来”的头发确实还翘着，甚至因为自己刚才又摸了两下，比原来更乱了一点。
所以她刚才到底在摸什么？
秀一盯着走廊尽头已经空掉的楼梯口，最后还是把门关上，反锁，顺便伸手拽了两下，确定门锁好以后才转身回屋。
“……有病。”
也不知道在说谁。
他走回桌边，澪带来的电解质饮料还剩大半瓶，胃药被压在纸袋下面，旁边则是上午拆开的快递盒，整个房间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可秀一坐下来以后，手指还是无意识往头顶碰了一下。
梦里的感觉已经很模糊了。
有人站在床边。
先摸了他的头。
然后自己好像还主动靠了过去。
想到最后那一段，秀一脸色又黑了一点。
如果真是澪……
“……”
算了。
没有证据。
说不定真是梦。
又或者自己只是把刚才的触感和睡梦里的东西混到了一起，人的记忆本来就没那么可靠，这件事他几十年前就该知道。
秀一拿起饮料喝了一口。
放下。
门又响了。
咚咚。
他动作停住。
看向门。
没动。
外面又敲两下。
“秀一？”
这次有声音。
秀一闭了闭眼。
起身过去。
门开。
玲央站在外面。
她今天没穿校服，也没穿星滨那几天为了方便行动准备的衣服，只是一件剪裁很简单的浅色薄外套，金色长发垂在肩后，手机拿在手里，看样子还真不像特地来探病的，手上连澪那种装药装饭的袋子都没有。
两个人对视几秒。
秀一开口。
“……你们真排班？”
玲央眉毛一挑。
“什么排班？”
“没什么。”
秀一侧身。
玲央走进来，边换鞋边问：“你今天见过谁？”
“没人。”
“那你刚才的表情像已经接待三批慰问团。”
“差不多。”
“我没带慰问品。”
“看出来了。”
玲央换好鞋，站起来，视线刚往他身上一落，忽然停了停。
秀一已经开始烦。
“又怎么了？”
“没什么。”
玲央走近一步，伸手捏住他袖口往外扯了扯。
袖子里面明显空了一截。
秀一把手抽回来。
“你干嘛？”
“你衣服什么时候大了一号？”
“本来就这样。”
玲央又看了眼肩线。
“哦。”
这个“哦”听起来一点都不像信了。
秀一皱眉。
“有话说。”
“我就是突然发现，”玲央抬起眼，把他从头看到脚，“你是不是小了一点？”
“滚。”
“真小了。”
“今天已经听够了。”
玲央笑了一下。
“还有人说？”
秀一没接。
玲央也没追，目光落到他的手腕上，忽然伸手抓住。
秀一往回一收。
没完全抽掉。
“又干嘛？”
“看看。”
“我有什么好看的？”
玲央手指圈在他腕骨附近，比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淡了点。
“这里以前有这么细？”
秀一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记过我手腕多粗？”
“没记具体数字。”
“那你看个屁。”
玲央松开。
“也是。”
嘴上这么说，她视线还是在那只手上停了两秒，随后才若无其事地往客厅走。
“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行。”
回答得异常干脆。
秀一反而看她一眼。
玲央已经坐下了。
“反正你说了也不能信。”
“那你还问。”
“礼貌。”
“你跟这个词关系不大。”
“谢谢。”
“没夸你。”
“我知道。”
---
屋里刚安静没多久。
秀一忽然问：
“你昨天送我回来以后去哪了？”
玲央正在看手机。
手指停了一下。
抬头。
“怎么突然查我行程？”
“随便问。”
“走了啊。”
“去哪？”
“办事。”
“然后呢？”
玲央看着他。
“然后继续办事。”
“没回来？”
这次她没马上回答。
也就停了一两秒。
“回来过一次。”
秀一原本还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
“什么时候？”
玲央想了一下。
“四点半左右吧。”
“……”
“怎么了？”
秀一没说话。
三点多。
悠圣。
四点左右。
澪。
四点半。
玲央。
他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
自己那天下午到底睡了多久不知道，但这三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往这边跑。
玲央看他表情不对。
“你又怎么了？”
“你们那天下午有什么毛病？”
“我们？”
秀一顿住。
玲央眯了下眼。
“还有谁？”
“没有。”
“你刚才说‘你们’。”
“口误。”
“你最近口误挺多。”
秀一懒得理她。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是啊。”
“那又回来干嘛？”
玲央靠回椅背。
“有事。”
“什么事？”
“私事。”
“什么私事？”
“都叫私事了，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现在想知道。”
玲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了？”
“今天。”
“那我今天开始拒绝。”
“……”
“还有吗？”
秀一没被她带走。
“你昨天只是回来这附近？”
“差不多。”
“来过这栋楼？”
玲央这次真的停了一下。
很短。
“来过。”
秀一眼神变了。
“上过楼？”
“嗯。”
“几楼？”
玲央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
秀一继续：
“问你呢。”
“你今天真的很像在审我。”
“那你配合一点。”
“我为什么要配合？”
“因为我想知道。”
玲央笑意反而更明显。
“这理由真有说服力。”
秀一盯着她。
玲央跟他对视一会儿，忽然把手机扣到腿上。
“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进过你房间？”
房间安静了一下。
秀一没有马上说话。
玲央看他的反应，眉毛很轻地扬了一下。
“还真是。”
“你进过吗？”
这次轮到玲央不说话。
她靠在那里，看了秀一足足几秒，像是在重新判断这件事情到底有多严重。
“没有。”
秀一没有移开视线。
“确定？”
“确定。”
“那你怎么猜到我要问这个？”
玲央看了一眼门。
“你先问我昨天去哪，又问我有没有回来，再问我进没进楼，上没上来。”
她重新看向秀一。
“我只是有钱，不是傻。”
“……”
逻辑没问题。
秀一找不到地方挑。
玲央却来了兴趣。
“所以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你问成这样？”
“门可能被人开过。”
“丢东西了？”
“没有。”
“房间被翻了？”
“看不出来。”
“有人留东西？”
“也没有。”
玲央皱了下眉。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进去过？”
秀一：“……”
昨天澪也问过这个。
答案到现在依旧没法说。
玲央等了几秒。
“嗯？”
“感觉。”
她表情顿时变得有点微妙。
“感觉？”
“嗯。”
“你当时醒着？”
“没有。”
“睡着的？”
“嗯。”
玲央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你睡着还有什么感觉？”
秀一脸色开始不好看。
“跟你没关系。”
玲央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
“这句话怎么有点耳熟？”
“闭嘴。”
“所以是不能说的感觉？”
“神宫寺。”
“好，不问。”
答应得倒快。
只是脸上的笑完全没有要收的意思。
秀一看得烦，干脆把头转开。
---
过了一会儿。
玲央起身去拿桌上的水。
秀一视线落到她外套上。
浅色。
布料看上去很软。
手指无意识动了一下。
梦里抓住的东西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触感，他根本想不起颜色，更别提具体是什么材质，可眼前这件衣服偏偏又让那点不清不楚的感觉往上冒了一下。
玲央拧开瓶盖。
喝了一口。
放下以后发现秀一还在看。
“你又看什么？”
“衣服。”
玲央低头看了一眼。
“好看？”
“难看。”
“难看你盯这么久。”
“没见过。”
“新买的。”
秀一顿了一下。
“昨天也是这件？”
玲央重新抬眼。
这次明显觉得问题已经奇怪到一定程度。
“不是。”
“确定？”
“我为什么会记错自己昨天穿什么？”
“谁知道。”
玲央上下打量他。
“你现在连我昨天穿什么都要管？”
“随便问。”
“你今天所有奇怪的问题前面都能加这四个字。”
秀一没说话。
这条线算是断了。
至少玲央自己说，她昨天没穿这件。
至于真假。
还是没法证。
玲央喝完水，顺手看了眼时间。
“差不多了。”
“要走？”
“嗯。”
“你的私事办完了？”
玲央拿手机的动作停了半秒。
“还没有。”
“那你跑来干嘛？”
“路过。”
“……”
又绕回去了。
秀一懒得问。
---
玲央走到玄关。
秀一跟过去，刚转身，脚下那双本来就开始偏大的鞋忽然往后滑了一下。
后跟直接脱出去半截。
重心跟着偏。
“喂。”
玲央反应很快。
一只手已经伸过来。
秀一本能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手指一下攥紧她胸前偏侧的外套，身体也顺着那点支撑往前撞了半步。
距离瞬间缩短。
然后。
玲央僵住了。
真的停了一下。
平时这种程度的意外，她大概在接住人的同时就已经开始嘲笑，可这一刻她的手扶在秀一胳膊上，视线先落到那只抓着自己衣服的手，再慢慢抬到他脸上，足足有一两秒什么都没说。
秀一也没动。
脑子里某个本来已经很模糊的片段忽然撞回来。
抓住衣服。
往前靠。
对方一下僵住。
“……”
他松开手。
重新站稳。
玲央也像这时候才回神。
“……你现在连路都不会走了？”
“鞋大了。”
玲央低头看。
鞋后跟果然松得厉害。
“还说没小。”
“闭嘴。”
秀一弯腰重新把鞋套好。
玲央则低头整理刚刚被他抓皱的外套，手掌在那几道褶上压了两下，忽然随口道：
“你抓人衣服倒挺顺手。”
秀一动作停住。
慢慢抬头。
“什么意思？”
玲央也抬眼。
“你刚才差点把我衣服扯下来。”
“就这个？”
“还能是什么？”
她说得很自然。
没有任何多余反应。
秀一盯了几秒。
“没什么。”
玲央反而开始看他。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你才知道。”
“以前只是脾气怪。”
“滚。”
“现在还多了疑神疑鬼。”
“赶紧走。”
玲央笑了一下。
换好鞋。
手已经碰到门把。
秀一忽然又开口。
“玲央。”
她回头。
“嗯？”
“你昨天真没进去过？”
这一次，玲央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她站在门口，很认真地看了秀一一会儿。
“没有。”
秀一没说话。
“确定？”
“确定。”
停顿一秒。
玲央眼睛轻轻弯起来。
“不过你这么想让我进去，下次可以直接说。”
秀一面无表情。
“滚。”
“再见。”
门关上。
---
楼下。
车已经停在路边。
玲央拉开后座坐进去，车门合上以后，外面的声音一下被隔掉大半。
司机从前面回头。
“小姐，现在回去吗？”
玲央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着头。
刚才被秀一抓过的位置，还留着几道没完全抚平的褶。
她伸手。
沿着那块布料慢慢压过去。
一下。
两下。
动作到一半忽然停住。
指尖就压在那里。
玲央盯了几秒。
手机亮了。
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没有备注姓名。
只有很短的一句。
【昨天那件事已经确认了。】
玲央看了一会儿。
回复。
【知道了。】
屏幕暗下去。
前面的司机又问了一声。
“小姐？”
玲央这才抬头。
视线越过车窗，看向楼上。
从这个角度分不清哪一扇才是秀一的窗。
她还是看了一会儿。
“先不回去。”
“去哪？”
玲央低头，把刚才被抓皱的地方最后抚平。
“还是昨天那个地方。”
车很快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