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梳子是木头的,梳齿密密匝匝,她说是外婆留下的旧东西,在楼上的柜子里搁了很多年。她坐在我身后,把我的头发拢到脑后,从发根梳到发尾。梳齿刮过头皮的时候力道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梳理什么容易断的丝线。
“你头发长了。”她说,“以前你每隔一个月就去剪一次,说太长麻烦。现在刚好,到腰这里,摸着很舒服。”她的手指穿进发丝之间顺了顺,指腹贴着后颈的皮肤慢慢滑下去。我没有动,她就继续梳,梳了一会儿把头发分成两股开始编辫子。她的动作很慢,左边一股搭到右边,右边一股搭到左边,编完了用一根皮筋扎好,又松开来重新编了一遍。
“晚晴姐。”我开口了,声音闷在膝盖里,“你以前说过要带我去游乐园。还说要教我做饼干。”
她编辫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从来没去过游乐园。你说等我上了高中就带我去,后来就再也没提过了。”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编了一半的辫子拆开又重新梳顺。“那是以前。以前我不知道你身边会有那么多人。你姐、上官瑾、顾清辞、还有那个转学生……你被她们围着,我排不上队。”她顿了顿,手指从发根梳到发尾,“现在好了,只有我了。”
梳完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刚被她梳好的辫子上,嘴角弯了弯。“好看。”
门关上了。我伸手摸了摸脑后的辫子,编得齐齐整整的,紧贴着头皮,一根碎发都没掉出来。我攥着辫梢慢慢拉了一下,辫子没散,扎得死死的。
又过了几天,她下来的时候带了一面小镜子。巴掌大的圆镜,背面的塑料壳已经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缠着。她蹲在我面前把小镜子举到我脸前面。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瘦了一圈,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小块,眼睛下面挂着青色的阴影,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头发倒是梳得干干净净,两条辫子垂在肩上。
“你看看,是不是比之前好看了?”她歪着头跟我一起看镜子里的那张脸,目光在镜面上游移着。“之前的你太瘦了,脸上都没肉。现在这样刚好,白白净净的。”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跟记忆里的白汐雪对不上号。眼睛里的光没了,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苏晚晴的手指从镜子后面伸过来,点在镜面上我眼睛的位置,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这里。”她说,“以前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现在不太笑了。”
她收回镜子站起来,手指在镜面上抹了抹。“没关系,慢慢来。”
那天晚上我侧躺在垫子上,面朝着墙壁。墙角那排划痕还在,我从第一道摸到最后一道,一共十五道。今天大概是第十七天或者第十八天。昨天她来的时候我忘了划,前天的痕迹也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我伸手在墙上用指甲又刮了一道,白印子浮在水泥面上。
划完之后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闭着眼脑子里翻上来一些画面——水族馆蓝色的光落在蓝棠的侧脸上,食堂三楼窗边那碗冒着热气的汤面,暖气片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了,像泡在水里被泡散了。我努力想抓住其中一个细节,比如蓝棠递奶茶时指尖的凉意,或者她说“回家吧”时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可那些东西从我指缝里滑走了,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在黑暗里漂着。
头顶传来脚步声,挪椅子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大概在做饭。饭的味道顺着天花板渗不下来,地下室里只有潮气和铁锈味,混着我自己身上那股渐渐变馊的气息。我已经很久没有洗过澡了。苏晚晴每周会端一盆水下来让我擦一擦身体,水是温的,毛巾搭在盆沿。她站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会伸手帮我擦后背够不着的地方,动作不紧不慢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上面传来碗筷碰在一起的轻响,叮的一声又一声。她一个人在上面吃饭,我在下面听着。
“嗯……”我对着黑暗轻轻哼了一声。嗓子哑得哼出来像漏气的风箱,干巴巴的。
又过了几天,她端水下来让我擦身的时候,毛巾擦到腰侧,她忽然停住了。手指按在我腰侧那道淤青上——是篮球馆那晚留下的,淡得几乎快看不见了。她的指腹在上面慢慢摩挲着,摩挲了很久。然后她收回手,把毛巾拧干搭在盆沿上。
“你身上的这些印子,”她说,语气很平,“都是她们弄的。”
我没有说话。
“以后不会再有了。”她端起盆站起来,低头看着我。地下室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只照亮了她半张脸。“你在这里,谁都碰不到你。只有我能碰。”
门关上。锁落下。水盆被端走了。我坐在垫子上,腰侧那块被她按过的皮肤还残留着指腹的温度,凉凉的一小片,像贴了块揭不掉的膏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