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伸手刚好能够到的那层柜子，现在得稍微抬一下肩。
幅度其实很小，小到换个人根本不会注意，可这种每天都要做上几次的动作早就成了身体习惯，手抬到原来的位置却摸了个空，比照镜子还要直接。
秀一抬头。
杯子就在上面。
“……”
他踮了一点脚，把杯子拿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还是昨天那套偏宽松的衣服，裤腿折过一截，袖口也卷了起来，黑发、声音和脸都没有问题，怎么看都是自己，只是整个人像被谁沿着原来的轮廓稍微往里压了一圈。
昨晚他又试过一次。
结果比白天更差。
身体倒是愿意继续往原本的尺寸拉，可每往回一点，胸口那种发紧和心跳失序的感觉就会明显加重，撑到最后，得到的也不过是肩膀宽一点、腿长一点，停下来以后没多久又会自己缩回去。
像是身体已经把那个更小的尺寸当成了现在的正常状态。
秀一拧开水。
喝了一口。
不去想。
反正脸还能用。
声音也还能用。
至少暂时还没到必须解释为什么自己突然换了个人种的程度。
门就在这时候响了。
秀一拿着杯子出去。
打开门。
浅川澪站在外面。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还有两瓶看着就没什么味道的电解质饮料。
秀一看了她两秒。
“你们现在排班？”
澪也看了他两秒。
“什么？”
“昨天悠圣，今天你。”
秀一侧身让她进来。
“玲央是不是明天？”
澪走进去，把纸袋放到桌上。
“有可能。”
“……”
“我开玩笑的。”
“你不像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那你当真的。”
秀一把门关上。
澪回过头，本来还想说什么，视线却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先是脸。
然后肩膀。
最后往下落了一点。
秀一立刻皱眉。
“你也看什么？”
澪抬眼。
“也？”
秀一停了一下。
“没什么。”
澪没追这一个字，只是重新看了他两眼。
“你是不是矮了？”
“没有。”
回答快得几乎没经过脑子。
澪又看。
“有。”
“你们两个是不是商量好的？”
这回轮到澪停了。
“悠圣也说了？”
秀一脸色顿时更差。
澪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没真笑出来。
“看来不是我看错。”
“他长高了。”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秀一看她。
“你怎么知道？”
“猜的。”
“……”
澪把纸袋打开。
“坐下。”
“你们最近说话怎么越来越像。”
“那是因为你越来越不听。”
“我什么时候听过？”
“所以才要多说几遍。”
纸袋里是清淡得几乎看不见油的饭，还有一盒胃药。
秀一看了一眼胃药。
“谁让你买的？”
“我。”
“我没胃病。”
“你前天在车上捂了几次胃。”
秀一动作停了一下。
澪已经把饮料推到他面前。
“昨天呢？”
“什么昨天？”
“有没有吐？”
“没有。”
澪看着他。
秀一拧开瓶盖。
“真没有。”
严格来说确实没吐出什么东西。
澪显然没完全信，但也没继续问，只是在他伸手拿筷子的时候忽然抓住手腕。
秀一下意识往回抽。
“干嘛？”
“别动。”
她指腹压在脉搏上。
停了十几秒。
秀一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转行当医生了？”
“至少比你自己靠谱。”
“我自己很靠谱。”
“嗯。”
这个“嗯”听起来就不怎么信。
澪松开手，又碰了一下他指尖。
“还是凉。”
“空调。”
“你没开。”
秀一往墙上看了一眼。
还真没开。
“天气。”
澪懒得跟他争。
“吃饭。”
---
两个人刚吃到一半，门又响了。
秀一抬眼。
“你们真排班？”
他起身开门。
悠圣站在外面，手里还拿着一个快递盒。
门一开，他先看见秀一，又看见里面坐着的澪。
“你来了？”
澪点头。
“嗯。”
悠圣把盒子往秀一怀里一塞。
“你的。”
秀一低头。
“我没买东西。”
“放我那边了。”
“为什么？”
“快递员按错门。”
秀一抱着盒子回去。
悠圣也很自然地跟了进来，看见桌上的饭以后啧了一声。
“待遇不错。”
秀一：
“你要吃？”
“不要。”
澪看他。
“你那天下午不是也回来过？”
秀一手里的筷子停了。
悠圣还没意识到什么。
“嗯。”
秀一慢慢抬头。
“哪天下午？”
两个人都看过来。
悠圣先反应过来。
“就你回来睡觉那天。”
秀一视线转向澪。
“你回来过？”
澪没回避。
“回来过。”
“几点？”
她想了一下。
“四点左右。”
秀一没说话。
悠圣三点多来过。
澪四点左右也在这里。
而他那时候应该还睡得一点知觉都没有。
“回来干什么？”
“找悠圣。”
秀一又看向悠圣。
悠圣点头。
“她确实来找过我。”
“什么事？”
澪低头夹了一点菜。
“一点事。”
“什么事？”
“跟你没关系。”
秀一眯了眯眼。
“这么见不得人？”
澪抬头。
“跟你没关系等于见不得人？”
“那你说。”
“不说。”
“……”
悠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两个怎么了？”
“没怎么。”
秀一重新低头吃饭。
过了几秒。
又像随口一样问。
“你从哪边上来的？”
澪明显听出了不对。
“正门。”
“直接来的这里？”
“先去找悠圣。”
“然后？”
“然后回去。”
“没去别的地方？”
澪筷子停了。
“你到底想问什么？”
秀一神色没变。
“随便问问。”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套话。”
“我有这么明显？”
“很明显。”
悠圣在旁边终于反应过来一点。
“你还在想门的事？”
澪看向他。
“什么门？”
秀一立刻看了悠圣一眼。
悠圣：“……”
“你没跟她说？”
“我为什么要说？”
澪目光重新落回秀一。
“什么门？”
秀一沉默几秒。
“我那天下午睡着的时候，门可能开过。”
澪皱眉。
“你没锁？”
“我记得锁了。”
“悠圣说没锁。”
澪看向悠圣。
悠圣点头。
“我去的时候推一下就开了。”
“你进去了？”
“没有。”
澪看了他一会儿。
再看秀一。
“东西少了？”
“没有。”
“有人动过？”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进去？”
秀一停了一下。
“我没说有人进去。”
澪看着他。
“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怀疑有人进去。”
秀一没否认。
---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秀一把筷子放下。
“你那天下午见过我吗？”
澪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停顿其实不算长。
也就一两秒。
可秀一还是看见了。
“没有。”
“确定？”
“确定。”
“你停什么？”
澪皱眉。
“我在想那天下午有没有在走廊碰到你。”
“然后？”
“没有。”
秀一盯着她。
澪也没躲。
悠圣靠在旁边，神色慢慢变得有点奇怪。
“你现在连她也怀疑？”
“我怀疑什么了？”
“你脸上写着。”
“那你眼神挺好。”
澪打断两个人。
“有人进过你房间？”
秀一重新看她。
“可能。”
“为什么是可能？”
“睡着了。”
“睡着了怎么知道？”
“……”
这个问题不好答。
总不能说自己好像在睡梦里钻谁怀里去了。
秀一脸色明显更臭了一点。
“感觉。”
澪看了他几秒。
没有继续逼。
“要不要看楼道监控？”
“物业那边老设备，门口这一段刚好没有正角度。”
“你看过了？”
“昨天看了一眼。”
“门锁呢？”
“没坏。”
“那就先换锁。”
秀一：
“你和悠圣昨天说的一样。”
澪：
“因为这是正常人的处理方式。”
“我也是正常人。”
悠圣和澪同时看他。
秀一：“……”
“你们什么意思？”
没人接。
---
悠圣后来拿着快递盒里的东西先走了。
说是还有事。
澪没急着离开。
她坐在桌边，看秀一把剩下那点饭吃完，才把空盒子收进纸袋。
“你今晚早点睡。”
“睡够了。”
“你睡着以后其实挺安静的。”
秀一手里的瓶子停住。
房间里一下安静。
他慢慢看向澪。
“你怎么知道？”
澪也像是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停了一下。
“以前见过。”
“什么时候？”
“你有一次在悠圣家沙发上睡着。”
秀一皱眉。
有这回事。
很久以前了。
那次他确实熬了通宵，在悠圣那边坐着坐着就睡了，醒来以后脖子疼了半天。
“你也在？”
“在。”
“我怎么不记得？”
“因为你睡着了。”
“……”
这理由无敌。
澪把纸袋拿起来。
“而且你睡觉的时候头发一直很乱。”
秀一眼神又变了。
“哪次？”
澪看他。
“还是那次。”
“你记这么清楚？”
“你醒以后还问是谁碰了你头发。”
秀一仔细想了一下。
好像真有。
当时悠圣还说是他自己睡乱的。
秀一没有继续问。
可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没有下去。
银白长发散在床上。
有人站在旁边。
手落在头顶。
那种感觉太像了。
---
澪走到门口。
秀一帮她开门。
“药记得吃。”
“不吃。”
“那我明天问。”
“你很闲？”
“不闲。”
“那别问。”
澪没理。
她往外走了一步。
忽然又停住。
回头。
看着秀一。
秀一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又怎么了？”
澪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抬起手。
秀一下意识往后偏了一点。
“干嘛？”
“别动。”
她的手落下来。
轻轻碰了一下秀一头顶。
不是拍。
也不是明显地整理。
就那么很短地摸了一下。
秀一整个人瞬间僵住。
澪自己似乎也顿了一下。
两个人离得很近。
谁都没动。
过了两秒。
澪把手收回来。
“头发翘了。”
秀一下意识抬手摸。
右边确实有一点乱。
可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好好在那里。
根本没被压下去。
他慢慢抬眼。
澪已经转身。
“走了。”
“……嗯。”
她往楼梯口走。
秀一站在门边。
一直看着。
直到人消失。
才重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刚才那个动作。
和梦里的感觉。
太像了。
---
澪出了楼。
没有立刻离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亮着。
没有回复。
只是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楼上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帘拉着。
什么都看不见。
澪收回视线。
低头。
看自己的右手。
就是刚才碰过秀一头发的那只。
手指慢慢蜷了一下。
她盯着看了几秒。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用拇指轻轻蹭过掌心。
“……”
过了一会儿。
她把手按到自己胸口。
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还是一样。”
手机再次震动。
澪这才低头。
把手放下。
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