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重新尝试把身体拉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胃里的恶心基本退了,只剩一点空落落的不舒服,她之前勉强吃了半块面包,又喝了不少水,坐在床边磨蹭了十几分钟,直到确认心跳和呼吸都还算正常,才伸手撑住膝盖,慢慢把身体往那个已经用了二十多年的形状压回去。

银白长发从发尾开始变暗。

樱色一点点褪掉。

脸部线条重新收紧,肩颈也发生变化,胸前的起伏消失,腰腹、骨盆、腿部跟着调整,原本偏柔和的声音重新压低,整个过程已经没有最初几次那么突然,她甚至能分出身体每一个部分分别回到男态时的先后顺序。

几分钟后。

秀一抬起头。

镜子里已经重新变成那个黑发、脸色不好、眼底带着一点长期疲惫的男人。

“……”

她看了两秒。

低头。

裤子有点怪。

原本刚好落到鞋面的裤腿,现在明显多堆了一截,腰也比以前松,她抬手拉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布料直接盖过半个手背,连原本穿着还算合脚的拖鞋都变得有些空,脚往后缩一下,后跟能多出一小段距离。

秀一站在那里。

沉默几秒。

“……衣服洗大了?”

话刚说完。

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病。

哪有衣服越洗越大的。

她抬头重新看镜子。

脸没问题。

鼻梁、眼睛、下颌,都是自己熟悉的样子,连肩线乍看都还像以前,可只要稍微离镜子远一点,整个身形就显得少了点什么,尤其是肩宽和腿部长度,那种变化说不上特别明显,却足够让一个用了这具身体二十多年的人第一眼就感觉不对。

秀一盯了一会儿。

重新集中精神。

身体再次开始往原本的男态调整。

肩膀稍微拉开。

腿骨和脊柱都出现一点向上的拉伸感。

几厘米。

可能更少。

胸口猛地一紧。

“唔。”

秀一立刻停下。

心跳空了一拍以后突然加快,呼吸也跟着乱,她扶住洗手台边缘站了一会儿,刚刚勉强拉回去的那点高度很快重新掉下来,肩线也恢复成之前那个偏窄的状态。

“……”

秀一抬眼。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

她又试了一次。

结果差不多。

这次甚至更快,刚刚往上拉了一点,心脏就像提前知道她想干什么,直接给出一阵很不客气的闷痛。

秀一停住。

“行。”

她撑着洗手台缓了几秒。

“随便。”

嘴上这么说。

脸色明显不好看。

最后只能把袖子卷上去一截,又换了条本来就偏宽松的裤子,鞋则干脆不管,反正只是去隔壁。

手机刚好震了一下。

【悠圣:醒了?】

秀一低头。

回了两个字。

【醒了】

不到半分钟。

【悠圣:吃东西没】

【秀一:吃了】

【悠圣:多少】

秀一盯着屏幕。

【秀一:很多】

【悠圣:你过来】

“……”

秀一把手机塞进口袋。

“烦死了。”

---

悠圣开门的时候,第一眼就停了一下。

秀一立刻皱眉。

“看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看了。”

“脸色还是挺差。”

秀一从他旁边挤进去。

“那就别看。”

“你睡多久?”

“不知道。”

“手机有时间。”

“懒得算。”

悠圣把门带上,跟着过去。

桌上已经有东西。

白粥。

鸡蛋。

还有两样很清淡的小菜。

秀一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了?”

“给你买的。”

“不饿。”

“坐下。”

“你谁?”

“债主。”

“我欠你什么?”

“昨天车票。”

“玲央买的。”

“那我替她催。”

秀一看了他两秒。

最后还是坐下。

粥还热。

他拿勺子搅了两下,先吃了一口,胃里没再翻,才继续往下吃。

悠圣坐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

“还恶心吗?”

勺子停了一下。

秀一抬头。

“谁说我恶心?”

“我说你身体。”

“你说话最好注意点。”

“所以还有没有?”

“没有。”

悠圣明显不信。

“真没事。”

“你这两天‘没事’说得有点多。”

“那你别问。”

“我不问你也不会主动说。”

秀一懒得理他。

继续吃。

悠圣也没再追,只是把旁边那碟小菜往他面前推了一点,自己低头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秀一抬眼。

“干嘛?”

“她现在有名字了。”

“什么?”

悠圣把手机递过来。

观测站首页。

【星滨白发龙角少女暂定称呼投票】

下面第一名。

【樱龙】

票数已经和后面拉开很大一截。

秀一看了几秒。

“真难听。”

“我觉得还行。”

“那你审美也不怎么样。”

“你又不认识她。”

秀一抬眼。

“谁说我不认识?”

悠圣动作停了一下。

秀一也停了。

两个人对视。

过了两秒。

秀一低头继续喝粥。

“展会上见过。”

“哦。”

悠圣没多想。

又往下翻。

“还有人叫白龙、樱角、白尾。”

“一个比一个难听。”

“你意见挺多。”

“起名又不用交钱。”

悠圣笑了一声。

“他们还在吵她能排第几。”

“无聊。”

“有人说第二。”

“那鸣神粉丝不得炸。”

“已经炸了。”

秀一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下面果然吵得一塌糊涂。

有人拿星滨现场模糊到快看不清人的录像逐帧算速度,有人拿建筑坍塌规模估输出,还有人坚持她就是旧时代没登记完全的某个隐藏英雄,甚至已经有人把几十年前那些模糊白发女性影像重新翻出来做对比。

秀一只看了十几秒。

把手机扔回去。

“闲得。”

悠圣接住。

“你那天听见他们叫她零号了吧?”

“嗯。”

“她不喜欢。”

“看出来了。”

“所以我觉得樱龙至少比零号强。”

秀一勺子碰了一下碗边。

声音很轻。

“她也没说喜欢这个。”

悠圣看他。

秀一低头。

“随便给人起名挺烦的。”

“也是。”

悠圣把手机关掉。

“那少叫。”

秀一动作停了一下。

没说什么。

---

东西吃到一半。

悠圣忽然站起来拿水。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秀一立刻抬头。

“你今天到底看什么?”

悠圣皱着眉站到他旁边。

“你是不是……”

“什么?”

悠圣抬手。

在自己头顶比了一下。

又往秀一那边平过去。

秀一脸色立刻变了。

“手拿开。”

“你变矮了?”

“没有。”

“有。”

“你长高了。”

悠圣低头看他。

“我这个年纪突然长几厘米?”

“谁知道。”

“你以前到这。”

他抬手往自己眉骨上方比。

“现在差一点。”

秀一直接把他手拍开。

“滚。”

悠圣揉了揉被拍的手背。

“真矮了。”

“你再说我把你腿打断。”

“那我就矮了。”

“正好。”

悠圣笑得不行。

秀一脸色更差。

“我最近可能站姿不好。”

“站姿还能少几厘米?”

“脊椎压缩。”

“你八十岁?”

“闭嘴。”

悠圣还想说什么。

秀一已经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往前一推。

“吃完了。”

“你转移话题挺快。”

“洗碗。”

“凭什么我洗?”

“你家。”

“你吃的。”

“那我走。”

“坐着。”

两个人又扯了几句。

秀一表面上已经懒得理这件事,手指却无意识扯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卷起来以后。

还是有点长。

---

快七点的时候。

秀一准备回去。

走到门口,悠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嗯?”

“你以后睡觉记得锁门。”

秀一手已经搭到门把上。

停住。

“我锁了。”

“没锁。”

他慢慢转头。

“什么?”

悠圣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那天下午。”

“哪天下午?”

“就你回来睡觉那次。”

秀一彻底转过身。

“你去过?”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悠圣想了想。

“大概三点多。”

秀一看着他。

三点多。

她那个时候应该已经睡熟了。

“干什么?”

“你一直不回消息。”

悠圣一脸理所当然。

“回来时候脸色又那么差,我过去看看你死没死。”

“那我谢谢你。”

“不客气。”

“你进去了?”

“没有。”

回答很快。

秀一盯着他。

悠圣被看得莫名其妙。

“干嘛?”

“门都开了。”

“嗯。”

“你没进去?”

“没。”

“为什么?”

悠圣靠在门边。

“你终于睡着了,我进去把你弄醒干嘛?”

“你怎么知道我在睡?”

“你回来以后没动静,手机也不回。”

悠圣看他。

“我还能猜你在里面健身?”

秀一没说话。

“我本来想敲门。”

悠圣继续。

“手碰了一下,门就开了条缝,我就给你带回去了。”

“你确定没锁?”

“至少我碰的时候没锁。”

“然后?”

“然后我就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

秀一看着他的脸。

语气很自然。

眼神也正常。

甚至还有一点“你今天到底犯什么病”的疑惑。

看不出问题。

可脑子里那段已经被她归类成梦的触感,却在这个时候重新冒了出来。

头顶被人碰过。

她好像抓住了什么。

自己往前靠。

然后……

被抱住。

秀一下意识抬手。

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悠圣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天怪怪的。”

“你才怪。”

秀一把手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问。

“你真没进去?”

悠圣终于皱眉。

“真没有。”

“看都没看?”

“没有。”

“门开着你都不看看?”

“你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秀一眼角抽了一下。

“行。”

“所以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问半天。”

“闲的。”

悠圣盯了他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继续逼。

“你要是真觉得门有问题,找物业看看。”

“嗯。”

“还有。”

“什么?”

“回去再吃点。”

“滚。”

门关上。

---

秀一回到自己房间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检查门锁。

没有撬痕。

锁芯也正常。

门框没坏。

他来回开了两次。

都没问题。

秀一站起来。

看着门。

回来那天。

她应该锁了。

虽然当时已经累到脑子都不太转,可关门、落锁,这种动作几乎是习惯,她甚至还记得锁舌弹进去的声音。

可悠圣说他三点多来的时候。

门一碰就开了。

要么自己记错。

要么……

秀一抬眼。

视线慢慢转向床。

银白长发。

手掌落在头顶。

自己抓住对方衣服。

还有那个短暂得几乎只剩温度的拥抱。

她站在原地。

沉默。

如果那根本不是梦。

那个人进来过。

而且已经看见了。

看见一个银白长发的女人睡在秀一的床上。

周围全是秀一的东西。

衣服。

手机。

旅行包。

整个房间没有任何第二个人长期生活的痕迹。

秀一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更麻烦的是。

她完全记不起对方是谁。

没有声音。

没有脸。

甚至连身高和体型都没有明确印象,梦和现实混在一起,只剩下有人靠近、自己往那边钻,以及对方最开始明显僵住的感觉。

想到这里。

秀一表情突然变得有点难看。

“……”

她到底睡成什么样。

居然主动往别人怀里钻。

这件事本身甚至比有人进过房间还让她难受几秒。

“该死。”

秀一走到床边。

重新坐下。

手指伸进头发里抓了两下。

悠圣?

不像。

可不像也不能证明。

他说自己没进去。

也没人看见。

甚至“门没锁”这件事本身,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秀一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有继续往下想。

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

乱猜只会更烦。

她起身。

重新把门锁上。

这一次还伸手拉了两下。

确认打不开。

---

隔壁。

悠圣还站在门口。

秀一走以后,他没有立刻回客厅。

只是听着外面脚步越来越远,直到另一扇门打开,又关上。

过了几秒。

他低下头。

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说话。

然后抬起眼。

看了秀一房间的方向一会儿。

转身。

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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