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清楚对方所求何物,也不知道仪式完成之后,会发生什么。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只诡异,从头到尾都没有释放杀意。
可没有杀意,不代表没有危险。
远处传来工友的呼喊,有人在清点人数,确认所有人都还在车间内。
雨夜依旧滂沱,黑暗笼罩整座仓库,七号隔间内的孤香,依旧在黑暗里静静燃烧。
白烟从磨砂小窗源源不断渗出来,在手电微弱的光线里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在潮湿冰冷的空气中缓缓舒展、盘旋。
叩拜的声响依旧保持着固定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沉稳、恭谨,不带半分急躁。
石尘屏住呼吸,藏身于高大货垛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他将手电压低,光束斜斜落在地面,只留一小片光亮照清脚下的路,避免强光暴露自己。
其余工友的手机灯光都停留在仓库前半段,没人注意到仓库深处,正发生着无法解释的怪事。
那股红衣虚影没有再次显现,但空气里的冷意还在持续下沉。
仓库金属支架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落在纸箱表层,洇开小小的深色水渍。
香息已经不再仅仅是气味,仿佛变成了某种实质,吸入肺腑时,心底会生出一股沉沉的肃穆感,像置身一场古老无人观礼的祭祀。
隔间内的低吟慢慢清晰起来,不再是模糊的呢喃,一字一句缓慢吐出,语调哀戚。
不是诅咒,不是索命的低语,更像是在叙述一段往事。
忽然,叩拜声停了。
漫长的寂静瞬间笼罩七号隔间。
外面的雨还在敲打棚顶,远处工友的低声交谈断断续续传来,可隔间内部,所有动静骤然消弭。
石尘的神经瞬间绷紧,握着手电的指节微微发力。
下一秒,细碎的、簌簌的声响响起。是香灰大量脱落,堆积在铜香炉底部。
三炷香的火光,同时猛地一亮。
透过磨砂小窗,能看见一团柔和却阴冷的红光在隔间内轻轻晃动。
白烟不再缓慢飘散,顺着门缝、窗缝向外涌出,在仓库后区汇成一团淡淡的雾。
完成了。
持续多夜的焚香祭拜,这场仪式,到了收尾的一刻。
铁门没有爆裂,锁没有断裂。
只听见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自隔间深处飘出,漫过货垛,落在石尘耳边。
“找到你了...”
话音落下,那团从窗口溢出的白雾缓缓散开,空气中浓郁的冷香。
开始一点点变淡,如同燃尽的残香慢慢消散。
香居然变成了两短一长
方才一闪而过的红衣身影,没有再次现身。
石尘心头一震。
还没等他细想,远处主管的声音穿透黑暗传过来。
“电工回话了,线路抢修需要一段时间,先不要靠近后区货垛,那里堆放的都是废弃托盘,容易塌。所有人原地等候,不要单独行动!”
石尘立刻收敛心神,慢慢向后退步,借着货垛掩护,悄悄退回人群附近。
远处主管的话音刚落,整座仓库的电路猛地发出一阵沉闷的嗡响。
原本吞没一切的黑暗没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整片空间骤然铺开的猩红。
一盏盏灯管次第亮起,可不再是往日惨白的日光,而是浑浊、暗沉的红光。
像浸透了陈旧血迹,笼罩着偌大仓库。
货垛、纸箱、金属托盘,所有东西的轮廓都被染上一层诡异的红,阴影被拉扯得扭曲厚重。
“哎?灯怎么是红色的?”
一名工友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声音里藏着慌乱,“抢修线路还能把灯光修变色?”
“不对劲,不是正常故障。”
老工友皱紧眉头,手机手电筒的白光在这片红色环境里显得微弱单薄,他下意识环顾四周,鼻尖抽动
“那股味道……还没散。”
弥漫在空气里的冷香虽淡了几分,依旧萦绕不散。
石尘站在货垛之间,手电没有关掉,两道光撞在一起,白色强光切开红色光晕,明暗交错。
他抬眼望向仓库深处,七号隔间那扇铁门静静立在红色光影里,锈蚀的锁完好如初,门缝不再向外飘白烟。
隔间里面,彻底安静了。
没有叩拜,没有低语,香炉里的香火仿佛已经燃尽。
“电工那边说没动过灯管!”
主管拿着手机,声音紧绷,在红光里来回踱步。
“线路已经通电,不知道为什么灯光变成红色,大家不要随意走动,清点人数,所有人待在前半区!”
慌乱的低语在工人之间蔓延,恐惧像细小的藤蔓悄悄滋生。
普通人感受不到那只诡异的存在,只觉得这片红光看着让人胸闷心慌,心底莫名发寒。
石尘缓缓收起强光手电,掌心微微发汗。
工友们挤在前半区,低声交头接耳,不安的情绪一点点发酵。
有人反复抬头盯着头顶发红的灯管,伸手触碰灯壳,指尖只摸到冰凉的金属外壳,看不出任何破损。
“灯管看着是原样,怎么光变成红的了?”
年轻小伙声音发颤,攥紧了手机。
“别碰线路!”
主管急忙制止,眉头紧锁,拿着手机继续和电工通话,“电工说设备参数一切正常,电流稳定,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大部分人只是心悸、胸闷,单纯被这片诡异红光带来的压抑感影响。
直到他视线落在那个先前说起隔间怪事的老工友身上,脚步微顿。
老工友脖颈侧面,悄然浮现一道浅淡的暗红色印记,形状像一截燃烧的香。
印记很浅,藏在衣领边缘,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工友自己毫无察觉,只是时不时抬手揉一揉胸口,低声念叨心里发闷。
他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目光再次投向仓库深处的七号隔间。
铁门依旧紧闭,锈锁完好,可隔间内的气息彻底消失了,仿佛里面从来不曾存在香炉、香火与跪拜的红衣影子。
诡异消失在了红光笼罩的仓库之中,融入阴影,无声蛰伏。
“所有人清点完毕,都在。”
主管数完人数,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凝重起来
“原地待命,我联系总公司,申请派人过来检查。”
雨还在敲打彩钢棚,雨声混着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在红光里回荡。
石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静静站在人群边缘,静观其变。
他垂落手臂,将强光手电收进工装口袋,不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
面上神色平淡,和其余被红光惊扰的工人别无二致,只有眼底藏着冷静的审视,目光缓缓扫过整片被血色光晕浸透的仓库。
那枚印在老工友颈侧的香形红痕依旧浅浅伏在皮肤之上,没有扩散,也没有带来剧痛。
其余几人身上,也陆续浮现出几乎难以察觉的同款淡红印记,他们只觉胸口闷沉、心神不宁,以为只是红光带来的不适感。
仓库深处,货垛投下层层叠叠扭曲的红影。
没有突兀的嘶吼,没有破门而出的袭击,只有一道极轻极缓的脚步声,在货道之间来回飘荡,时远时近。
红光缓缓流动,空气中残存的冷香稀薄若有若无。
雨声持续敲打仓库顶棚,脚步声在货垛之间徘徊往复,一静一动,在这片封闭的红色空间里无声对峙。
石尘静静等待,等着这只鬼下一步的举动。
老工友靠在纸箱边,原本只是无意识地揉着胸口,指尖反复摩挲衣领下方那道淡红色香印。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
原本慌乱嘈杂的交谈声,在这一刻莫名断了一截。
老工友双目缓缓失神,瞳孔蒙上一层浑浊的红,整个人僵直站在原地。
不再说话,呼吸变得缓慢绵长,如同在默默诵念什么。
“王叔?你没事吧?”
旁边年轻工友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
王叔没有回应,脑袋微微低下,嘴唇无声开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可石尘能隐约捕捉到那古老晦涩的祝祷词,正是方才七号隔间里听到的低语。
(大致意思:红光满面,黑发纵生,血红长袍)
颈间那道香印,颜色微微加深。
“不对劲!”
主管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探王叔的额头,手刚靠近,便猛地顿住。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王叔身上漫开,距离稍近便能感觉到刺骨寒意。
石尘依旧站在远处旁观,没有上前干预。
他在观察规则。
标记不是用来直接夺人性命,而是将被标记者拉入这场祭祀的仪式之中。
红衣鬼耗费多夜焚香,铺开这片红色领域,目的是接引活人参与祭拜不又或者说是献祭。
其余几名身上带有淡红印记的工人,也陆续出现相同征兆。
一个个相继安静下来,垂头伫立,嘴唇无声翕动,如同虔诚的信徒,在红光之下进行跪拜。
没有暴力,没有血腥。
可这种无声的同化,比直接的袭击更加让人脊背发凉。
仓库里剩下没有被标记的几人吓得连连后退,慌乱挤在一起,惊恐看着同伴的变化。
“他们……他们怎么了?”
有人声音发抖。
“别碰他们!”
主管强行稳住心神,向后挥手
“离远一点!继续联系支援!”
货垛深处,那道缓慢的脚步声停下了。
(本来三章就可以结束,但我偏要分好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