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只盘踞七号隔间附近的味道,此刻顺着通风缝隙缓缓蔓延,悄悄铺满了仓库后半区。

冷、枯、寂,不像人间祭祖的暖香,反倒像在无人长夜、阴暗之地,日复一日独自供奉的孤香。

石尘依旧站在自己的岗位,动作平稳如常。

扫码、归类、码垛,每一个动作都和往常没有区别。在外人看来,他只是最普通、最耐熬、最沉默的夜班工人。

可他的感官全程紧绷。

他能“听见”。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空气里极细微的变化。

气流不再流动。

局部区域的温度在无声下跌,原本混杂杂乱的仓库气息,正在被那一缕冷香一点点清空、占据、统一。

又过半小时,大雨渐渐落下。

几名工人实在熬不住,凑到侧边货垛旁轮流偷懒歇脚,抽烟闲聊,声音懒散模糊。

前方工位只剩两三个人机械干活,仓库后半段,几乎彻底没人。

外面的雨势慢慢变大,雨点敲砸仓库顶部的彩钢棚,噼里啪啦的声响层层叠叠。

恰好掩盖了仓库深处那些微弱的异动。

雨水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也让仓库内部的空气愈发潮湿阴冷,那股孤冷的香息,借着潮湿水汽,蔓延得更快。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自七号隔间内部传出。

这声响厚重又低沉,隔着铁门与堆叠的废弃木托盘,混杂在雨打屋顶的噪音里。

普通工友的耳朵,只能听见雨声与传送带的轰鸣,完全捕捉不到这细微动静。

只有石尘清晰感知到。

他手上扫码的动作没有停顿,指尖按下扫码枪,“滴”的一声轻响,纸箱信息录入系统。

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货件上,眼角余光却始终锁着仓库深处那扇紧闭的铁门。

咚,咚。

连续两声,节奏缓慢而规整,像是有人在坚硬的水泥地面,缓缓俯身叩首跪拜。

隔间的挂锁依旧完好,锈蚀的锁扣牢牢扣在一起,没有撬动、断裂的痕迹。

铁门紧闭,没有一丝缝隙能让人穿行。

空气里的冷香骤然浓郁,不再是若有若无漂浮的一缕,而是沉甸甸压在这片空间。

后区头顶的荧光灯管猛地闪烁两下,白光忽明忽暗,电流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灯又闪了?”

远处歇脚的一名工人抬眼望了望头顶灯管,缩了缩肩膀。

“怎么突然这么冷,下雨降温也不至于冷成这样。”

“老仓库线路老化了,习惯就好。”

一旁抽烟的老工友吐出一口烟,随口应答,视线没有往仓库深处多看半分。

又是一记闷响从隔间内部传来。

这一次,叩拜声之后,隐约飘来极轻极淡的低语,模糊不清,音节古老晦涩,混杂在雨声之中。

不是用来害人的诅咒,更像是一段低声的祝祷。

香灰簌簌掉落的细碎声响,跟着一同传出来。

香炉之中,香火持续明灭,白烟缓缓升腾,在密闭隔间里盘旋不散。

这只诡异自始至终没有释放出狂暴的杀意,没有撕咬、追逐、杀戮的意思

它守在锁闭的隔间,焚香、跪拜、祝祷,守着一套无人知晓的规矩。

可越是安静,石尘心底的警惕就越重。

不伤人的诡异,往往最难预判。它的目的是什么,无人知晓。

雨越下越急,彩钢棚上的雨声喧嚣不绝,将隔间里所有细微动静,完美掩盖在黑夜之中。

石尘刚把一摞纸箱码放整齐,整座仓库骤然一黑。

所有灯管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传送带的嗡鸣戛然而止,扫码枪的提示音直接消失。

偌大的车间瞬间坠入浓稠的黑暗,只剩下窗外雨夜投进来微弱朦胧的灰光。

“停电了?!”

远处传来工友的惊呼,原本懒散的闲谈一下子炸开。黑暗突如其来,有人下意识停下动作,慌乱地挪动脚步。

“怎么回事,好好的突然断电?”

“应该是大雨把线路冲坏了,老仓库的电路本就不稳。”

黑暗降临的一瞬间,那股来自七号隔间的冷香,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不再被灯光、机器噪音掩盖,沉甸甸填满整片仓库后区。

石尘站在原地,没有贸然走动。他的视线已经适应黑暗,目光径直投向仓库深处隔间的方向。

“大家别乱走动!小心货垛绊倒!”

主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伴随着摸索的响动

“所有人把手电筒拿出来,手机手电也行,先照亮,等电工过来排查线路。”

不少人陆续点亮手机,一束束零散的白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光束晃动,扫过堆积如山的货箱。

石尘缓缓从工装口袋摸出随身带的强光手电,指尖按下开关。

按下的那一刻,光照射到墙壁的一瞬间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仅一毫秒。

但石尘还是捕捉到了,它的表情被长长的头发遮住,血红色的长袍残破不已

光束一晃而过,那道身影转瞬消散,仿佛只是光线折射产生的错觉。

石尘的手指稳稳握住手电,没有猛地晃动光柱,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电微微下压,光束落在脚边的纸箱上,掩盖方才一瞬间的异动。

旁人都在慌乱摸索,但还是有人注意到这一闪而逝的影子。

“什么东西?”

旁边年轻工友举着手机手电筒胡乱扫动,声音带着一点紧张。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影子一晃过去了?”

“别自己吓自己,停电,光影乱了而已。”

老工友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语气带着刻意的镇定

“老仓库货堆多,阴影本来就杂。”

没人当真。

在普通人眼里,黑暗里一闪而过的轮廓,只会被归结为错觉、纸箱的投影。

只有石尘清楚,方才那不是光影。

七号隔间传来的叩拜声还在继续,咚,咚,缓慢而肃穆,隔着厚重铁门穿透雨夜的嘈杂。

冷香越来越浓郁,潮湿的空气裹着这股枯寂的香气,顺着货道一点点往前蔓延。

主管的声音继续在前方响起

“电工正在赶过来,雨大路远,估计要等一阵子。大家原地待命,不要随意往仓库深处走,那边堆的都是重型托盘,绊倒容易受伤。”

这番叮嘱,反倒像是恰好护住了那间隔间。

几名工友靠在近处货垛,低声交谈,手机的零散光束四处摇晃,始终没有人敢深入仓库后半段。

石尘站在阴影里,思绪飞快运转。

方才一闪而过的红衣虚影,就是持续在隔间内焚香跪拜的存在。

它没有破门冲出,没有制造伤害,仅仅借着停电、黑暗的契机,短暂显露出一丝轮廓。

停电不是意外,是这场诡异仪式带来的附带影响。

大雨、断电、黑暗,所有一切,仿佛都在为隔间里的祭拜铺路。

他没有贸然举着手电直射七号隔间的小窗,那样太过扎眼,只是借着调整货箱的动作。

脚步缓慢地往仓库深处挪动了几步,尽量藏在高大的货垛侧面,避开其余人的视线,同时躲开监控的主视角。

越靠近隔间,气温越低。

手电的光柱扫过地面积灰,灰尘安静平铺,没有新鲜脚印。

铁门依旧紧闭,锈蚀的挂锁牢牢扣住锁环,没有一丝撬动的痕迹。

可磨砂玻璃窗之内,白烟缓缓升腾,在微弱的手电余光下缓缓流动。

香炉里的香火依旧明灭,香灰簌簌落在铜炉底部。

咚。

又一次叩拜。

这一声比之前更加清晰,伴随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般的低吟。

声音模糊古老,混杂在外面雨点敲打彩钢棚的声响中。

石尘停在货垛的阴影之后,手电微微偏斜,目光锁定那扇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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