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下午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和地板之间留下一道发白的亮边,银白色长发从枕头上散出去,压在被角和肩侧,末端那一点很淡的樱色被光照得比平时明显。
秀一睡得很沉。
从星滨回来以后,她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前一晚更是硬撑着一夜没睡,列车上又始终不敢松开对男态的维持,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把所有用来维持那副身体的力气全部放掉,她才像终于被抽走最后一根支撑一样倒在床上。
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她自己不知道。
她只是睡着。
眉头却一直没有彻底舒展开。
梦里的东西很乱。
玻璃。
很白的灯。
有人躺在里面。
轮椅停在窗边。
又有人坐在床上拿着一盒布丁,勺子一下挖进最上面的焦糖层。
“我算活过吗?”
画面一晃。
直人侧过头。
“我想活,是我的事。”
又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
“零号。”
声音越来越多。
最后全混在一起。
秀一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缩了一下。
床边的人看了她很久。
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先碰到散在枕边的头发,指尖停了一下,才慢慢落到她头顶。
动作很轻。
像只是想确认什么。
又像原本没有打算真的碰。
秀一没有醒。
那只手顺着发顶轻轻摸过去的时候,她眉间反而松了一点,原本微微蜷着的身体也动了动,脸往那边偏过去一些。
床边的人停住。
秀一又靠了一点。
下一秒,她像是在梦里终于找到一个能躲进去的地方,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一点身前的衣服,整个人顺着那点温度往前缩过去,额头先碰上,脸也跟着埋进去。
床边的人明显僵住了。
连刚才还放在她头顶的手都停在半空。
秀一什么也不知道。
她只是皱着眉,抓着那一点衣料,身体下意识往里面靠,长发顺着肩头滑下来,铺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好一会儿。
那只停着的手才重新落下。
没有再摸她的头。
只是很轻地环住了背。
秀一的呼吸一点点缓下来。
梦里那些声音像是被压远了。
玻璃不见了。
轮椅也不见了。
她只是缩在那里,手还抓着,没有松。
那个人也没有立刻动。
就这样抱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把她放回床上,把散到脸边的头发拨开,又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秀一翻了个身。
重新缩进被子。
床边的人站着看了几秒。
转身。
离开。
门重新合上。
房间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秀一猛地睁开眼。
呼吸一下乱了。
她几乎是直接从床上坐起来,银白长发随着动作一下从肩头滑到胸前,手也本能地往旁边抓了一下。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几秒。
梦里的画面还没彻底退。
评估室。
结衣。
直人。
最后是一句不知道是谁问的。
你认识的是谁?
秀一抬手按住额头。
“……烦死了。”
声音有点哑。
她坐在那里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看清自己的房间。
窗帘。
桌子。
扔在椅背上的外套。
地上的旅行包。
手机还在床边。
没有人。
也没有什么异常。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
锁还在那里。
秀一没动。
只是坐着。
刚才梦里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有人碰过她的头。
她甚至隐约记得自己往谁怀里钻。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表情顿时有点僵。
“……”
过了两秒。
“睡傻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秀一动作停住。
一开始只以为是空腹。
毕竟回来以后什么也没吃,睡前连水都只喝了两口,她扶住床沿,低头等了一会儿,本来觉得压过去就算了,可那阵恶心非但没退,反而突然从胃底顶上来。
“唔——”
秀一皱眉。
转身就往厕所走。
步子还没走稳,第二阵已经来了。
她几乎是撞开门,扶住洗手台边缘弯下去,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喉咙却一下被酸意刺激得发紧。
又一下。
这次更重。
胃里本来就空,只上来一点酸水。
秀一一只手撑着洗手台,另一只手压住胃,肩背随着反胃的动作轻轻发抖,眼角也因为生理反应泛出一点水。
“……该死。”
她喘了口气。
站着没动。
胃还在一阵一阵抽。
不是很疼。
就是恶心。
喉咙也烧得难受。
秀一拧开水龙头,漱了几次口,又捧水洗了把脸,凉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银白长发。
樱色眼睛。
脸色虽然比男态时好得多,至少没有那种长期缺觉和心肺负担压出来的灰白,可现在看久了,还是能看见一点藏不住的疲态。
手指也有些发软。
心跳比平时快。
胸口那点淡淡的压迫感尤其熟悉。
秀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说话。
她太熟悉这些东西了。
以前男态撑得久了。
胃疼。
恶心。
手冷。
心跳乱。
偶尔还会有那种胸口压住一样的不舒服。
可现在不一样。
她回来以后已经把男态彻底放掉。
睡了这么久。
没战斗。
没强行恢复。
甚至连零号的力量都没怎么动。
按理说,这是现在身体最轻松的时候。
胃里又翻了一下。
秀一低头。
干呕没再上来。
她重新抬眼。
看着镜子。
过了一会儿。
“……女的也开始了。”
声音很轻。
没有惊讶。
更多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之前一直不太愿意确认的事。
她把手指搭到自己颈侧。
数了一会儿。
偏快。
不算危险。
又抬手按了按胸口。
没有明显疼痛。
呼吸也还算正常。
胃里难受。
手有点没力气。
仅此而已。
换成以前,她甚至不会把这种程度当回事。
可问题就在这里。
这是女态。
以前她总觉得,只要不强行把身体往男态扯,只要让它回到现在这种状态,很多东西至少还能缓下来。
女态一直像个临时能躲进去的地方。
现在看来。
也只是坏得慢一点。
秀一靠在洗手台边上。
盯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
脑子里冒出来一个问题。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她以前其实不怎么在意。
死就死了。
真撑不住的时候也没什么。
可这个念头现在重新出来,感觉却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她第一反应居然是——
麻烦。
很麻烦。
秀一皱了皱眉。
像是对自己这个反应有点不满。
手机还在外面。
她走出去。
拿起来。
群聊里已经多了几条消息。
澪最早发的。
【醒了吗?】
玲央隔了一会儿。
【不会真睡死了吧】
下面是悠圣。
【让她睡。】
再过十几分钟。
玲央:
【你倒是挺放心。】
悠圣:
【她一晚上没睡。】
澪:
【醒了以后记得吃东西。】
最后一条还是悠圣。
【醒了叫我】
秀一看了几秒。
没有回。
胃里又轻轻抽了一下。
她把手机扣到桌上。
“……更麻烦了。”
---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秀一坐了一会儿。
刚才那个梦又慢慢浮上来。
直人。
结衣。
还有那个不太像梦的拥抱。
她抬手摸了摸头发。
什么都没有。
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也没看出变化。
房间里没有多出来的东西。
门也好好的。
秀一皱着眉看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放弃。
“真睡傻了。”
她起身。
走到房间角落。
蹲下。
从很里面的位置翻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里面放着那枚耳饰。
秀一把它拿出来。
放在掌心。
看了一会儿。
没有戴。
也没有做什么。
只是用指腹很轻地碰了一下边缘。
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又往上翻了一点。
她看了很久。
最后什么都没说。
重新把耳饰放回去。
盖好。
收回原来的地方。
站起来的时候,胃里已经没刚才那么难受了,只剩一点淡淡的不舒服。
秀一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回。
转身去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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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临江另一侧。
黑泽廉把录像倒回去。
画面里,临时结构正在坍塌。
悠圣抬头。
下一秒。
“秀一!”
声音很清楚。
黑泽没有动。
录像继续。
画面因为现场干扰抖得厉害,后面的部分也并不完整,只能看到悠圣明显脱离原本路线,开始朝另一侧找人。
黑泽看完。
又往回拖。
再放。
“秀一!”
第三遍。
旁边的人没说话。
桌上的资料已经整理了几轮。
星滨带回来的数据碎片依旧不完整,很多东西只能推断,真正能够确认的部分并不算多。
浅川澪和神宫寺玲央在离开悠圣以后,强化状态依旧维持。
悠圣本人在两人都不在身边时仍有明显超常体能。
两人的输出强度可以在一定范围内由悠圣调整。
这种调整不是简单开关。
更像精确分配。
至于更深的结构。
还不够。
黑泽没有继续看能力报告。
他把另一份资料拉到面前。
【秀一】
男性。
普通人。
无确认超常能力。
长期健康状态较差。
与目标居住地接近。
日常接触频繁。
星滨事件中受到牵连。
威胁等级原本很低。
黑泽往下看。
过去半年的外围记录正在一点点补齐。
公开监控。
出入记录。
周边商户能调到的旧画面。
能找到的不多。
但已经足够看出一些东西。
便利店。
两个人一起。
公寓门口。
悠圣去敲他的门。
又一段。
浅川澪也在。
再往后。
神宫寺玲央加入。
四个人一起离开。
还有一些很零碎的画面。
男秀一状态一直不太好。
走路偶尔慢。
脸色也差。
有几次明显扶过墙或者坐下休息。
从战术价值看。
几乎没有。
从风险角度看。
甚至算得上拖累。
可星滨的时候。
悠圣在最混乱的阶段,第一反应却是找他。
黑泽把资料翻回最上面。
原本那一栏写着:
【关系权重:中】
他看了几秒。
改掉。
【关系权重:高】
旁边的人终于开口。
“需要接触吗?”
黑泽摇头。
“先别碰。”
“为什么?”
“一次反应说明不了多少。”
他把刚才那段录像重新点开。
悠圣的声音再次从设备里传出来。
“秀一!”
黑泽看着画面。
“继续补。”
“临江这半年,能找到的都找。”
“重点?”
“频率。”
“还有?”
黑泽停了一下。
“谁主动找谁。”
旁边的人点头。
开始记录。
黑泽又翻了一页。
这次是星滨现场更后面的资料。
白发。
角。
尾。
樱色能量。
以及已经被内部确认的标记。
【零号】
黑泽看了一会儿。
又切回男秀一。
两个档案并排放在屏幕上。
一个威胁级别高到需要重新定义所有撤离方案。
一个连普通作战人员都能轻松处理。
没有任何值得放在一起比较的地方。
黑泽也没有比较。
他只是关掉零号那份。
继续看秀一。
“身体状况也补一下。”
旁边的人抬头。
“他的?”
“嗯。”
“公开医疗记录不好拿。”
“能确认多少算多少。”
黑泽往椅背上一靠。
“体能差,恢复慢,容易出问题。”
“这种人如果长期在目标身边,不会没有影响。”
“明白。”
“还有。”
“什么?”
黑泽看着屏幕里那张脸色很差、正站在便利店门口低头看手机的男人。
“别把他当人质。”
旁边的人明显一愣。
黑泽继续:
“现在还不够。”
“我要先知道。”
“他真丢了以后,那个人会怎么选。”
屏幕停着。
男秀一低着头。
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