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两只手捧着那块黑色的小东西,拇指一个键一个键地试,电视画面跟着来回切换。
她小脸绷紧,神情认真严肃,像是在处理什么需要逐项验证的复杂设备。
昨天戴恩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是另一副样子。
长短不一的白金色短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脸色苍白,手腕缠着绷带,整个人瘦得像刚从什么糟糕的地方捡回来。
漂亮当然还是漂亮,只是那种漂亮是需要识别的,要透过狼狈的表象,在脑海里面对她五官的排布和长发组合起来,才能产生很漂亮的判断。
今天那漂亮则是直接闯进来了,不需要想象,仅需抬眼。
白金色的长发披散在床后,细软的发丝间浮着一层浅淡的金色光泽。没有了昨天那些参差断发的干扰,那张小脸的轮廓显得清楚而秀丽,眉眼舒展,鼻梁小巧而挺直,脸颊的线条向下收拢,落成纤细的下颌。
她低头看着遥控器,浅色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一部分雾蓝的眼睛,嘴唇抿得认真,淡淡的血色勾出清晰的唇峰。
气色依旧算不上好,可那头长发将她原本零散的漂亮衬得完整了,连此刻绷着小脸的严肃模样,都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戴恩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
偏偏伊莲娜自己毫无所觉,还在低头和遥控器较劲,按错一个键后,她皱了皱眉,又倒回去重新试了一遍。
这点和昨天印象里的她也不一样……莫名有点呆萌。
就在戴恩还在默默地欣赏,不出声的时候。
伊莲娜抬起了头。
涣散的注意力在发现推门进来的人不是小护士,而是戴恩的瞬间迅速收拢,仿佛一张拉紧的弓。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地微笑,伊莲娜坐直身体,长长的白金色头发自护栏一扇一扇地落下,犹如上好的绸缎,贴在腰身后。
戴恩不由得又看了一眼,才转过视线,看向伊莲娜笑着说道:“晚上好,伊莲娜小姐,今天您看起来精神很多,长发很适合您,我几乎移不开视线。”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真情实意,尽管以他的身份自小身边就不缺美人,伊莲娜也依然是其中的一流。
伊莲娜选择性的忽视对方的赞美,以自己熟悉的节奏试探道:
“霍桑维尔先生,我以为您这个年纪,起码应该忙于学业,怎么又有时间来找我?”
戴恩看着对方嘴角勾起熟悉的体面微笑,不由的感觉仿佛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摇摇头苦笑着道:
“伊莲娜小姐,您还是自然点吧,我看着您的微笑,心底有些发毛。”
伊莲娜转头看向玻璃里自己的倒影,本想随意的问一下自己的笑不体面吗?然后开启下一个试探话题,但当她真的看清的时候,反而是笑不出来了。
确实很体面,而且异常的美丽,就是这份美丽,反而为淡淡的微笑带上了几分自己不喜欢的味道。
如果是前世,她会理性的评估这样一个女人的杀伤力,利用的好会事半功倍,甚至堪称神兵利器。
但前提是这个美丽的武器,不是自己。
戴恩看着眼前的美人转过头来的时候,肉眼可见的脸色垮了下来,就差把情绪很差写在脸上了,虽然不解,但他还是继续说道:
“正好是路过,来看下您,也顺便关心一下您的计划进展。”
他在说谎。
倒不是因为戴恩移开了视线,或者露出什么明显的心虚,亦或者说话的摸了摸鼻头什么的,这种伪心理学知识只能骗骗不懂行的人。
真正让她确定的,是这句话本身说得太完整了。
“正好路过”,“来看下您”,“顺便关心计划进展。”
三个理由挤在一句话里,层层往上补,可能有人是有这样的说话习惯。
但戴恩.霍桑维尔,昨天说话不是这个习惯。
伊莲娜很相信自己如今的记忆力。
他想说什么通常就说什么,被她追问时也很少急着替自己的行为寻找合理解释。现在却在没人质疑他的情况下,主动把“为什么来这里”包装得清清楚楚。
而且“路过”之后又接一个“顺便”,两个都在刻意降低这趟拜访的重要性。
越想让一件事情显得无所谓,往往越说明本人觉得它需要解释。
伊莲娜没拆穿,只在心里重新给他记了一笔。
看来这位美联邦的霍桑维尔少爷,很少需要撒谎。
更有挖掘价值了。
伊莲娜判断完毕,开口漫不经心地说到:“那您来得正好,就在您来之前没多久,卢卡斯先生刚来过,他给我送来了这几份文件,您帮我一起整理吧。”
伊莲娜从旁边的小桌上将文件拿起,拍了拍。
戴恩虽然很自然地接过了文件,却问了个不太相干的问题:“卢卡斯先生看到您的头发,没有发表什么感想吗?
“……”
伊莲娜沉默片刻,绷着脸回道:
“没有,很平静地送了文件就走了。”
她其实记得很清楚。
卢卡斯进门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后来交代文件时,视线还往她这边飘过几次,只是那时候她根本没把这当成值得处理的信息。
戴恩明显不信。
“这不可能吧。”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伊莲娜语速莫名快了一点。
“好了,别说这些了。你要么赶紧帮忙看文件,要么就说说你来这里的真实目的。我很忙,没时间陪你说没用的话。”
话说得很凶。
只是她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浮起了一点很淡的红。
戴恩看了一眼。
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文件。
“……好吧。”
他很识趣地没有继续问。
“先看文件,但我很好奇,以您昨天表现出来的能力来说,这几份文件还需要我来帮忙吗?”
“我是病人啊。”伊莲娜回应得理直气壮。
“……很合理的理由。”戴恩顿了顿,点头,但还是追问了一句:“不过您就这么相信我能找到问题?我可没有您的记忆力。”
“不是很信啊。”伊莲娜回应得很快,依然是理直气壮:“所以您检查完后,我还是会再看的。”
“那您一开始就自己看不就行了,还让我来干嘛?”戴恩放下文件,面有不愉。
“我要看看您的能力啊?我总不能指望这个计划全靠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完成吧,我是病人。”
戴恩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安静下来。
他重新把刚刚放下的文件拿起来,这一次却没有继续从第一页往后翻,而是把七份资料全部摊到了床边的小桌上,先看医院名称、患者姓名、住院日期和保险信息,又把其中两份抽出来摆到另一边。
时间悄然过去。
伊莲娜看了会电视,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安静翻资料的小少爷。
终于没忍住,转过头,悄悄把脑袋凑过去看他是怎么处理的。
一缕白金色长发却随着低头滑了下来,落到面前的文件上,刚好压住半行字。
伊莲娜伸手将那缕头发拨到肩后,没过多久,又有几根不听话地沿着脸侧滑下来。
麻烦。
伊莲娜皱了皱眉,索性将头发往身后一拢,不再管它。
戴恩眼角余光看见一抹俏皮的白金色发丝落下,然后又迅速的消失,似乎想抬头,但还是克制住了,只低头继续看材料,公事公办般地问道:
“您希望我找什么?和谢尔先生完全一样的重复收费,还是只要存在类似的记录异常都算?”
伊莲娜微微点头。
这个问题问得还算像样。
“先不用追求完全一样。”她说道,“如果真是系统性问题,表现形式本来就不一定相同,先找出值得继续核查的部分,再看它们之间有没有共同模式。”
戴恩点点头,又把一份文件翻回来,指尖停在其中一页:“这是我参考您昨天的查法,检查到的几项疑似有问题的数据,我没有您的记忆力,但我恰好懂一些医疗术语,所以这是我按照我的办法锁定的疑似点,您可以先看看。”
伊莲娜从他摊开的资料里抽走一份,开始自己看。
文件在她手中哗哗地翻动,翻阅的速度快到戴恩怀疑女孩是不是在耍自己的程度,但有昨天的前车之鉴,戴恩学会了暂时闭嘴。
还行。
伊莲娜心中微微点头。
“还不错,虽然遗漏了不少东西,但抓住的这些点确实提示了方向,比我想象的有用,这事你可以参与了。”
戴恩挑了挑眉问道:“听您的意思,我要是表现的不好还没资格加入您的计划?”
“那不会,只是考虑实施的时候不会报太多希望在您身上。”
“您不是看在霍桑维尔的面子上?”
“客气话昨天说说就行了,我哪知道您的姓氏到底有多少含金量。”伊莲娜也抽了份文件,放在手里,刷刷地翻动起来:
“不过作为联邦佬,您家肯定是有点小钱的,有钱也算资助,但以您的年纪,我估计能支配的资金不会太多,嗯,我不会猜错了吧?”
戴恩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看向伊莲娜,语气加重:
“您真的不认识霍桑维尔?”
“我觉得我讲的够清楚了。”
戴恩没回话,静静的盯着伊莲娜。
伊莲娜很快将文件翻完,随意地在文件上做了些标注,放回戴恩面前,注意到他的眼神。
“您这是什么眼神,看起来好像很渴望我来敲诈您一样,继续工作啊。”
“您真把我当下属使唤了?”
“那难不成把一分钱没掏的您当金主看待?您现在兑现一下一分,让我看看能套多少现金,我酌情考虑更换嘴脸。”
伊莲娜看起来十分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