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还在响。

评估室顶上的红灯一闪一闪,门框已经被零号硬生生扯变了形,碎裂的金属卡在地上,原本整齐的设备也倒了几台,可房间里没有一个人敢先去处理这些东西。

结衣还在她怀里。

零号低着头,手指贴在颈侧。

没有脉搏。

她换了个位置。

还是没有。

樱色的光在掌心里亮了几次,又慢慢暗下去,身体已经不再回应,无论她往里面送多少力量,胸口都没有重新起伏。

有人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零号抬眼。

那个人停住。

“谁下的命令?”

没人回答。

她又低下头,伸手把结衣散到脸上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一个已经不会再疼的人。

“我问,谁下的命令。”

项目负责人站在门外。

脸色也不好看。

“这是预案。”

零号看过去。

“什么预案?”

“认知脱离后的终止流程。”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零号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

“什么时候决定的?”

负责人没回答。

她盯着他。

“她进去以前?”

“……”

“还是我把她带回来以前?”

负责人终于开口。

“YI-02离开本部的时候,就已经满足处置条件。”

零号眼神一点点变了。

“所以我去找她的时候,你们已经决定要杀她。”

“不是这么定义。”

“那你怎么定义?”

“终止无法继续维持身份连续性的实例。”

零号看着他。

“我问的是人。”

负责人沉默。

“她知道自己是备份体,明确拒绝原身份,同时已经尝试脱离管理区域,如果这种状态持续,她不仅会造成项目泄露,原有身份体系也无法继续维持。”

“所以杀掉。”

“零号。”

“是不是?”

没人回答。

零号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是听懂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是评估?”

“因为回收优先。”

“回收。”

“在外部执行终止会增加目击、样本遗留和技术暴露风险,带回本部以后处理更安全。”

零号手指慢慢收紧。

怀里的人衣料被抓出几道褶。

“所以你们让我去。”

“她最信任你。”

“你们知道。”

负责人没说话。

“你们知道她会跟我回来。”

还是没人回答。

零号笑了一下。

很轻。

“挺好用。”

这句话没人敢接。

---

她低头看了结衣一会儿。

然后忽然问:

“如果她没发现呢?”

负责人皱眉。

“什么?”

“如果她没看到03。”

“……”

“如果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失忆,一直叫水原结衣,一直按你们写好的东西活,她会怎么样?”

“继续观察。”

“会死吗?”

“没有必要。”

零号抬眼。

负责人继续:

“只要人格结构稳定,能力状态维持在可控范围,也没有认知脱离,就不需要终止。”

零号看着他。

很久。

“所以她知道自己是谁以后,反而得死。”

负责人明显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

零号低下头。

怀里这张脸和几个月前那张几乎没有区别。

01死的时候,她还来晚了一步。

02不一样。

是她亲手牵回来。

是她亲口说不会有事。

也是她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那些人把药推进去。

“03呢?”

负责人神情变了一点。

零号抬头。

“我问03。”

“会按原计划继续。”

“什么原计划?”

“启动。”

零号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结衣被她抱在怀里。

“什么时候?”

“完成当前流程以后。”

“别动她。”

“零号。”

“我说别动。”

负责人皱眉。

“03是当前唯一可用的后续备份。”

“那就让她睡着。”

“不可能。”

“为什么?”

“培养维持不是永久的,长期休眠本身也会导致能力结构继续下降,而且项目不能长期处于空缺状态。”

零号盯着他。

“项目。”

“……”

“水原结衣刚死了两次。”

“从项目记录上——”

“别跟我说记录。”

她声音并不大。

负责人却停住。

零号抱着02往外走。

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又停下来。

“她最后让我别骗03。”

负责人看她。

“什么?”

“她让我别骗她。”

负责人沉默片刻。

“直接说明会提高认知崩溃风险。”

零号侧过脸。

“所以?”

“03必须维持原身份认知。”

“继续骗。”

“这是目前最稳定的方案。”

零号没再说。

她抱着02走了。

---

那天晚上,03没有立刻被唤醒。

零号一直留在医疗区。

02的遗体后来被带走了。

她没有拦。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该把人留到哪里。

没有家属。

没有属于02自己的身份。

没有一份会写着“02死亡”的公开记录。

等项目组完成手续以后,档案里的“水原结衣”依然会继续存在,只是其中那几个月被重新封存,像一段不该出现的故障记录。

零号坐在培养区外面的长椅上。

从晚上一直坐到凌晨。

隔着两道门,就是03。

她中途进去过一次。

培养液里的女孩安静地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发在液体里缓慢漂动,监测数据平稳得过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零号站在舱前很久。

她想过把设备关掉。

这个念头出现得非常直接。

只要关掉。

03就不会醒。

不会有人告诉她自己受了重伤,不会有人拿另一段人生塞给她,不会有一天再让她发现自己编号后面还有04、05,也不会再有人躺在玻璃后面问她是不是只在做评估。

可她的手伸到控制台前。

停住。

关掉以后。

里面的人会死。

一个还没有醒过、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生活的人。

零号站在那里。

最后什么都没碰。

出去。

继续坐。

---

第二天早上。

医疗区照常换班。

有人推着设备经过。

有人讨论参数。

像昨天那扇门没有被她拆掉,像02也没有死在里面。

零号坐在走廊。

一夜没睡。

门打开的时候,她最开始没抬头。

里面有人叫她。

“零号?”

零号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又是这个声音。

“零号。”

停顿一下。

“你怎么坐这?”

她慢慢抬头。

03站在门口。

穿着和02刚醒时差不多的医疗服,手臂上也贴着监测片,黑色头发有些乱,脸色偏白,看起来只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昏迷里醒来。

她看到零号一直盯着自己,明显有点莫名其妙。

“你干嘛?”

零号没说话。

03低头看看自己。

又摸了一下脸。

“我脸上有东西?”

还是没人回答。

03皱眉。

然后笑了一下。

“看见鬼了?”

零号坐在那里。

一点反应都没有。

03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真没事?”

零号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

03下意识往后仰了一点。

“干嘛?”

零号看着她。

昨天。

02最后也是这张脸。

声音也一样。

连眼睛轻轻眯起来时的弧度都一样。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第三个。

而眼前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说我受伤了。”

03自己先开口。

“好像还睡了挺久。”

零号看着她。

“嗯。”

“我脑子也有点问题。”

“……”

“忘了些东西。”

03笑得有点无奈。

“我刚才问日期,差得有点多。”

零号没出声。

03看了她一会儿。

“我到底忘了多少?”

这句话和几个月前几乎一模一样。

零号想起02躺在自己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问:

>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也想起她临死之前那句:

> 别骗她。

零号张了张嘴。

旁边的医疗人员全都停了动作。

没人开口。

但所有人都在看。

03也在等。

零号只要现在说:

你不是失忆。

你是第三个。

01死在十月三号。

02活了几个月。

她喜欢辣。

她换了鞋。

她逃出去过。

她问过自己算不算活过。

然后昨天死在这里。

只要说出来。

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零号盯着03。

过了很久。

“有一些。”

03皱眉。

“很多?”

“……”

零号移开视线。

“慢慢会有人跟你说。”

“哦。”

03没有继续追。

甚至像是松了口气。

“那还行。”

零号站在那里。

手指一点点攥紧。

又松开。

她还是骗了。

这一次。

她知道自己在骗什么。

---

03恢复得很快。

快得让人觉得这套流程已经熟练到令人恶心。

第二天开始下床。

第三天做基础能力测试。

第四天开始补“缺失记忆”。

还是那些录像。

还是那些照片。

还是有人告诉她:

你以前去过这里。

你以前认识这个人。

你以前喜欢这个。

零号没有每一次都陪。

可每次看到03,她都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停顿。

03会问:

“晚上吃什么?”

会抱怨医院的水难喝。

会在走廊里看到她以后直接过来。

有些地方像01。

有些地方像02。

更多东西还没来得及长出来。

她像一张已经写了大半的纸。

前半部分是别人留下的。

后面还是空的。

零号以前看着02的时候,至少知道:

她不是01。

现在再看03。

脑子里却开始出现另一个问题。

02为什么会那么确定自己就是水原结衣?

因为她记得。

因为她睁开眼以后,看见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周围的人叫她熟悉的名字。

她脑子里有完整的童年、训练、第一次变身、第一次认识零号。

所以她当然会相信。

那自己呢?

---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突然。

那天晚上,零号回房间以后,站在镜子前。

银白长发。

樱色眼睛。

熟悉的脸。

她看了很多年。

从来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可02醒来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看自己的。

她也会觉得:

这就是我的脸。

零号抬手。

镜子里的人也抬手。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去了档案区。

---

她没有坐着想。

她开始查。

先查自己的医疗记录。

手术。

重伤。

麻醉。

恢复。

长期监测。

她的档案太多,多到光索引就有很长一串,过去那些根本不会被她放在心上的记录,现在看起来每一个都像有问题。

十七岁。

任务后昏迷十九小时。

十九岁。

严重能力反噬,深度镇静三天。

再往前。

更早。

有几次甚至只写了:

【高权限医疗处理】

详细内容需要更高层授权。

零号盯着那些空缺。

以前从来没有问过。

因为她觉得自己醒来以后还是自己。

现在这句话已经不能证明任何东西。

---

她继续往下查。

搜索零号。

复制。

备份。

克隆。

项目页面最开始没有权限。

零号换了更高等级。

还是拒绝。

她直接用了内部战术主管权限。

终于打开。

里面的内容比她想象得更多。

本部当然试过。

甚至很早以前就试过。

【零号级个体复制项目】

第一批培养失败。

第二批身体发育异常。

第三批形成基础神经结构,但无法建立稳定能力回路。

后续又做过几轮。

有的连完整身体都没形成。

有的可以成长,却在接入零号能力样本以后迅速崩溃。

最终结果写得很简单。

【未形成有效备份个体。】

【项目冻结。】

零号坐在屏幕前。

正常来说。

这已经足够。

她没有成功备份。

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零号。

她应该放心。

可她看了很久。

一点都没有。

因为这些字也是本部写的。

02的档案里也曾经写着:

【水原结衣。】

她的医疗报告里也写着:

【逆行性失忆。】

她的身份记录也完整得没有一点破绽。

如果不是她自己看见03。

她会一直相信。

零号关掉页面。

站起来。

去找人。

---

负责她很多年的高级医疗人员还在值班。

看到她进来,有些意外。

“这么晚?”

零号站在门口。

没绕。

“我死过吗?”

对方愣住。

“什么?”

“以前。”

零号看着他。

“我死过吗?”

那个人明显明白了。

沉默几秒。

“没有。”

“确定?”

“确定。”

“我是第几个?”

医生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零号。”

“回答。”

“只有你。”

零号盯着他。

“从来只有你一个。”

“备份项目失败了。”

“我看到了。”

“那你还问什么?”

零号沉默一下。

“你们也会这么告诉她们吧。”

医生没说话。

“如果02没有发现。”

“你们会告诉她,她就是水原结衣。”

“对吧?”

对方嘴唇动了动。

最后什么都没说。

零号点头。

“知道了。”

转身走了。

---

回到房间以后。

她把门反锁。

站在镜子前。

过了很久。

开始脱衣服。

不是洗澡。

她在看自己身上的旧伤。

左侧肋骨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痕迹。

十几岁的时候留下。

她记得。

当时任务出了问题。

回本部以后缝了很多针。

右边肩胛附近还有一道。

更早。

手指上有一处很小的旧伤。

小时候训练摔的。

她一处一处找。

看。

摸。

甚至开始检查牙齿。

骨头。

过去留下来的每一个能够证明“这具身体一直活到现在”的东西。

越找越快。

直到手指又摸到左侧肋骨那道疤。

零号突然停住。

如果他们真的能复制身体呢?

如果伤痕也能做出来呢?

如果克隆本来就来自自己的组织样本,那么某些身体特征本来就会一样。

如果这具身体是在某一次她不知道的时间里被替换的。

那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

她站在镜子前。

手还压在自己身上。

很久没动。

然后忽然意识到。

自己正在找证据。

找“我以前真的活过”的证据。

她把手放下。

衣服重新穿好。

房间里很安静。

---

真正让她难受的不是这些。

是直人。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零号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整个思路像忽然断了。

她记得直人。

当然记得。

轮椅。

说话很慢。

偶尔会笑。

身体一直不好。

记得第一次见面。

记得他两条连接的状态。

记得他拒绝第三条连接的时候,自己当时站在哪里。

甚至记得灯光。

记得窗外那天下雨。

记得他说:

“我想活,是我的事。”

“你不想连,是你的事。”

“还是两回事。”

这段记忆太清楚。

清楚得几乎能把当时整个房间重新拼出来。

可这又能证明什么?

02也能把七月十六以前的事情说得一清二楚。

她也记得第一次认识零号。

记得第一次出任务。

记得小时候。

可那些都不是发生在02身上的。

零号坐在床边。

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紧。

不是病。

也不是能力反噬。

她只是第一次想到:

如果和直人相处的那个零号后来死了呢?

如果现在的自己只是拥有她的记忆。

那么直人认识的人是谁?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看着的是谁?

他尊重的那个“不想连”的人是谁?

他死的时候。

难过的人又是谁?

零号坐了很久。

最后重新起身。

去档案区。

---

直人的旧资料已经封存。

她有权限。

找了很久。

翻出一段普通监控。

画质不算好。

角度也很偏。

没有什么重要事件。

直人坐在轮椅上。

过去的零号站在旁边。

屏幕里的自己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点。

长发垂下来。

低着头。

两个人正在说话。

声音收得不完整。

零号坐在屏幕前。

她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直人会抬头。

说一句话。

过去的零号会先看窗外。

然后再低头。

录像继续。

完全一样。

连停顿都一样。

她记得。

所以这应该证明。

那就是自己。

可脑子里立刻又出现02。

02也能做到。

只要播放七月十六以前的录像,她也知道下一秒发生什么。

因为记忆已经给她了。

零号盯着屏幕。

过去那个白发女孩就站在那里。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却第一次让她觉得很远。

她知道那个女孩在想什么。

知道她为什么低头。

知道直人下一句话会怎么说。

可她没办法证明:

那个人后来一直活到了今天。

也没办法证明:

现在坐在屏幕外面的人,就是当时真正听见那些话的那个人。

---

录像停了。

画面刚好定格在直人侧过头看她的时候。

零号没动。

一个念头很轻地冒出来。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

也许不是在对我说。

她呼吸停了一下。

很短。

然后低头。

手指压在控制台边缘。

过去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段记忆属于自己。

现在连这个都变得不干净。

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没有资格因为直人死了而难过。

如果真正认识直人的那个零号已经死了。

那么现在这份悲伤算什么?

继承?

备份?

别人留下来的东西?

零号闭了一下眼。

没有继续想。

因为再往下已经没有答案。

---

她把所有档案关了。

屏幕一块一块暗下去。

医疗记录不能证明。

项目记录不能证明。

别人说的话也不能证明。

连自己的记忆都不能。

零号坐在那里。

看着最后一块还亮着的屏幕。

手停在关闭键上。

很久以后。

按了下去。

画面黑掉。

至少这个动作。

是现在的她做的。

没人提前写。

没人告诉她该按。

也没有一段记录塞进脑子里,让她照着过去的人重新做一次。

只是她现在不想看了。

所以关掉。

仅此而已。

---

过了几秒。

零号又把直人的那段录像打开。

画面重新亮起。

轮椅。

窗户。

过去的自己。

直人在旁边。

她把进度拖回那个位置。

停住。

屏幕里的女孩低着头。

零号坐在屏幕外。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她看了很久。

最后轻声问:

“……你认识的是谁?”

没人回答。

走廊外面忽然传来脚步。

有人敲门。

“零号?”

03的声音。

零号没有动。

门外的人又叫了一声。

“你在里面吗?”

她抬头。

看着屏幕里那个过去的自己。

又听着门外那个确信自己就是水原结衣的人。

过了很久。

才开口。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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