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
水原结衣背靠着培养舱,药效还没彻底退,手脚都发软,可她还是站着,视线先落在不远处那块已经停止运行的屏幕上,又慢慢挪到自己身后的透明舱体。
01。
03。
她低下头。
像是想在自己身上找到那个没有写出来的数字。
医疗人员停在几米外,双手都放在她能看见的位置,没有继续靠近。
“水原,你先回检查室。”
“02呢?”
对方没说话。
“02在哪?”
“你现在状态不稳定。”
“我问02在哪。”
结衣抬起头。
声音并不大。
甚至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太安静。
安静得让站在那里的几个人谁都不敢随便回答。
她又问了一次。
“我就是02?”
工作人员嘴唇动了动。
最后还是点头。
“……是。”
结衣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反应。
然后她轻轻“哦”了一声。
像是终于弄明白一个困扰了自己几个月的问题。
---
“01什么时候死的?”
没人回答。
结衣自己看向屏幕。
十月三日。
那个日期她太熟了。
因为所有人都告诉她,那是她遭遇严重事故、进入长期昏迷的时间。
她盯着那行字。
“十月三日。”
工作人员低声说:
“你现在先别想这些。”
结衣笑了一下。
“我没问你该不该想。”
她抬眼。
“01怎么死的?”
依旧没人回答。
“那我什么时候醒的?”
“……”
“十月三号?”
“第二天。”
结衣脸上的笑还在。
很淡。
“所以我根本没昏迷。”
“……”
“那三个月也不是我忘了。”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动作很慢。
“压根没发生在我身上,对吧?”
这次没人再说“失忆”。
也没人再提“神经损伤”。
房间里只有设备运行的低声嗡鸣。
结衣看了他们一圈。
最后视线落回03号培养舱。
里面那个女孩闭着眼。
黑发漂在液体里。
脸和她一模一样。
“七月十六以前呢?”
医疗人员皱眉。
“什么?”
“那些记忆。”
结衣看着他。
“我小时候住过哪里,第一次变身,第一次出任务,第一次认识零号,这些算什么?”
对方停了几秒。
“神经记录来源于原个体。”
结衣表情空了一下。
很短。
然后点点头。
“来源于原个体。”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所以也不是我的。”
“记忆已经完成整合。”
“我问的是不是我的。”
“……”
“算了。”
她低头笑了一声。
“你们不会答。”
---
她忽然抬头。
“零号知道吗?”
这一次,站在对面的几个人反应明显。
虽然谁都没说话。
结衣已经看见了。
“她知道。”
不是疑问。
没人纠正。
“从我醒来的时候就知道?”
工作人员终于开口。
“零号接受过必要说明。”
结衣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哦。”
就一个字。
她没有哭。
也没有骂。
甚至没有再问为什么。
只是脸上的东西一下少了很多。
像某根原本还勉强绷着的线,突然断了以后,反倒没什么声音。
---
几分钟以后,项目负责人赶过来。
他试图把事情重新拉回“可以解释”的范围。
说得很慢。
也很专业。
结衣的社会身份仍然有效。
她依旧可以继续使用原有名字。
原本的人际关系、任务履历、生活权限不会受到影响。
缺失记忆可以通过影像、记录和熟人帮助逐步补全。
能力部分也还有继续恢复的空间。
03号只是预备单元。
只要当前个体状态稳定,就不会启用。
结衣听完。
问了一句。
“那01呢?”
负责人停住。
“已经终止。”
“她叫什么?”
“……”
“她也叫水原结衣?”
负责人没有回答。
结衣轻轻点头。
“行。”
她又看向03。
“那这个呢?”
“备用单元。”
“我问她叫什么。”
“现在没有必要——”
“她也叫水原结衣,对吧?”
房间再次安静。
结衣终于笑了。
“挺方便。”
“死一个就换一个。”
“名字都不用改。”
负责人皱眉。
“项目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维持英雄战力和身份连续性。”
结衣看着他。
“身份连续性。”
“对。”
“所以谁活着不重要。”
负责人沉默。
“只要‘水原结衣’还在就行。”
没人回答。
可这已经是答案。
---
结衣站直了一点。
“那我不叫这个名字了。”
几个人同时看她。
“什么?”
“我不用水原结衣这个名字。”
她指了指自己。
“行吗?”
负责人神情明显谨慎下来。
“你现在认知状态受到冲击,不适合做这种决定。”
“那就是不行。”
“需要评估。”
“我不出任务呢?”
“同样需要评估。”
“我想离开这里。”
没人出声。
结衣看了一圈。
“也需要评估?”
依旧没人回答。
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明白了。”
她回头看向03号。
“那如果我以后和01不一样呢?”
负责人:
“什么意思?”
“我吃辣。”
“……”
“我睡觉姿势不一样。”
“我和她以前喜欢的人处不来。”
“她会的东西我现在做不到。”
“我喜欢她以前不喜欢的东西。”
结衣看着培养舱里那张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脸。
“这种算什么?”
负责人沉默片刻。
“人格偏差。”
结衣点头。
“偏差。”
这两个字在她嘴里慢慢过了一遍。
“那偏得太多呢?”
“会进行治疗和重新评估。”
“治不好呢?”
没人说话。
结衣侧过头。
03就在旁边。
不需要再问。
---
“我要回房间。”
负责人立刻摇头。
“现在不行。”
“为什么?”
“你需要继续观察。”
“我已经观察够了。”
“水原——”
“别这么叫我。”
声音第一次重了一点。
整个房间安静。
结衣自己也停了一下。
像是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出了什么。
她低头。
再抬起来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别这么叫我。”
负责人朝旁边看了一眼。
几个医疗人员开始缓慢靠近。
结衣马上注意到了。
“你们想干什么?”
“先让你镇静。”
“然后呢?”
“等状态稳定,我们再谈。”
“我醒了以后还是我吗?”
没人回答。
这一下她退了。
后背再次碰到培养舱。
“别过来。”
“你现在情绪波动很大。”
“别过来。”
有人还在靠近。
结衣抬手。
能力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开。
---
她没有杀人。
第一个靠近的医疗人员被直接掀翻出去,撞在墙上,短时间内站不起来。
第二个人手里的镇静注射器被打飞。
结衣撑着仍然发软的身体往外冲,能力输出明显比过去差了一大截,甚至连她自己预想中的破坏范围都没达到,可这里毕竟是医疗区,普通安保根本挡不住一个曾经的一线少女英雄。
警报很快响了。
红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走廊开始封锁。
有人从后面喊:
“水原!停下!”
结衣回头。
脸色发白。
呼吸很乱。
“我说了别这么叫我!”
她一拳打碎侧面的应急门。
钻进维护通道。
---
零号收到紧急召回的时候还在训练区。
通讯接通。
第一句就是:
“YI-02发生认知脱离,已离开医疗控制区,执行回收。”
零号停住。
“结衣?”
对面顿了一下。
“是。”
“怎么回事?”
“她提前恢复意识,进入备份培养区,确认了项目真相。”
零号抓起外套往外走。
“人在哪?”
“正在向外围移动。”
“为什么要回收?”
“她携带项目最高级别机密,同时原有身份连续性已经受到破坏。”
“说人话。”
通讯那头安静两秒。
“她如果以‘我是克隆体’的身份进入外部社会,水原结衣现有身份体系会立刻失效。”
“然后?”
“整个英雄备份项目都可能暴露。”
零号脚步没停。
“所以?”
“必须带回来。”
“她要是不回来呢?”
“……”
零号停住。
“我问,她要是不回来呢?”
负责人终于说:
“先带回来。”
“回来以后?”
“隔离,评估,治疗。”
零号:
“会处理掉?”
对面明显停顿。
“这是回收,不是处决。”
零号没说话。
“她现在最信任的人是你。”
负责人继续。
“其他战术人员介入只会刺激她。”
“你能把她无伤带回来。”
零号站在门口。
沉默几秒。
“位置。”
---
结衣没跑进城区。
她身体状态太差。
镇静剂残留还在,能力又只有原本七成左右,连续破坏几道封锁以后就已经开始喘,最后离开本部外围主区,钻进一条废弃维护线,沿着几年前停用的旧交通通道往外走。
外面下雨。
雨不算大。
但一直没停。
旧站台没有灯。
只有入口那边漏进来的灰白天光。
结衣坐在靠墙的位置。
衣服已经湿透一半。
鞋底沾着泥。
她手里没有武器。
也没地方去。
脚步声从另一头传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立刻抬头。
直到那个人走近。
结衣才开口。
“你早就知道?”
零号停住。
雨声从破损顶棚漏进来。
滴在轨道旁边。
“嗯。”
结衣抬头。
眼睛很红。
却没哭。
“从我醒的时候?”
“嗯。”
“那天你站门口那个表情。”
她笑了一下。
“就是因为你前一天看着她死了?”
零号没回答。
结衣已经知道了。
“怪不得。”
---
两个人隔着几米。
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
结衣问:
“01什么时候死的?”
零号说了日期。
“十月三号。”
“怎么死的?”
“南侧坍塌区,贯穿伤,失血。”
“你在?”
“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没有脉搏。”
结衣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你抱过她吗?”
“嗯。”
“她死的时候你在旁边?”
“嗯。”
结衣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
“那你后来怎么还能坐在我旁边,什么都不说?”
零号嘴唇动了一下。
没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结衣笑了。
“所以就不说?”
“……嗯。”
“你怕我崩溃?”
“有一点。”
“还是怕他们觉得我崩了?”
零号没说话。
结衣看着她。
“辣味那个。”
“……”
“你改报告了吧?”
零号抬眼。
“睡姿也是?”
“嗯。”
“我和那些人的关系变化,也是?”
“嗯。”
结衣盯着她。
眼睛终于开始湿。
可她还是没有哭。
“所以你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知道。”
“你知道我跟她不一样,会有问题。”
“知道。”
“你还是什么都没告诉我。”
零号低声说:
“嗯。”
这一次她没解释。
因为确实没什么能解释。
---
雨从破损顶棚落下来。
结衣忽然问:
“那你觉得我是谁?”
零号看着她。
“说啊。”
“我是谁?”
“水原结衣?”
“02?”
“备份体?”
结衣指着自己。
“还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零号沉默很久。
最后说:
“你。”
结衣皱眉。
“这算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你该叫什么。”
零号看着她。
“但你不是她。”
结衣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也不是03。”
站台里安静下来。
结衣嘴唇抿得很紧。
过了很久。
才低声说:
“那我凭什么回去继续当她?”
零号没答。
“我想走。”
“现在不行。”
“为什么?”
“你没有身份。”
“那就没有。”
“他们会一直找你。”
“让他们找。”
“你的能力不稳定。”
“我不用。”
“外面也有人会盯这种技术。”
结衣看着她。
“所以呢?”
零号停住。
“你回去。”
“然后呢?”
“我在。”
结衣忽然笑了。
“你在有什么用?”
零号眼神明显僵了一下。
结衣看见了。
她也安静。
过了几秒。
零号说:
“我不会让他们动你。”
“你保证?”
“嗯。”
结衣盯着她。
很久。
久到零号以为她不会信。
最后。
结衣从墙边站起来。
身体晃了一下。
零号下意识往前。
她没躲。
只是把手伸出来。
“走吧。”
零号握住。
很冷。
---
回去的路很安静。
没有押送。
没有束缚。
零号甚至让其他战术人员全部撤远。
两个人沿着旧维护线往回走。
经过入口时。
结衣忽然问:
“03会醒吗?”
“我不知道。”
“如果我没事。”
“嗯。”
“她就一直睡?”
“应该。”
结衣沉默了一会儿。
“她要是醒了。”
零号看过去。
“别骗她。”
脚步停了一瞬。
“嗯。”
结衣继续往前。
没再说话。
---
本部接收过程平静得过分。
没人拿枪。
也没人给她上束缚。
项目组只是说,需要重新做一次全面评估,确认认知冲击有没有影响能力结构。
“只是评估?”
结衣站在门口问。
负责人点头。
“先评估。”
她转头看零号。
零号也点头。
“我在外面。”
结衣看了她几秒。
进去。
门关上。
---
最开始一切正常。
心率。
呼吸。
血氧。
脑电。
零号站在观察区外面。
隔着玻璃能看见结衣躺在检查床上。
有人连接设备。
有人记录。
她甚至还转过头。
隔着玻璃看了零号一眼。
零号抬手。
示意自己没走。
结衣闭上眼。
第一针注射进去。
没什么异常。
第二针。
心率开始下降。
零号皱眉。
“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
她往前一步。
“药物名称。”
负责人说:
“镇静。”
“剂量不对。”
“她需要深度镇静。”
监测屏上。
血氧开始往下掉。
零号看了两秒。
“停。”
没人动。
她转身去开门。
权限提示。
【拒绝访问】
零号抬头。
再次刷。
【拒绝访问】
“开门。”
负责人站在后面。
“零号。”
“开门。”
里面第三针开始准备。
零号猛地转头。
“我说开门。”
没人动。
---
玻璃里面。
结衣也发现不对了。
她原本只是觉得困。
后来开始喘不上气。
手指发麻。
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她想抬手。
没力气。
侧过头。
正好看见玻璃外面的零号。
零号已经一拳砸在门上。
金属门整块往里凹。
警报瞬间响起。
有人喊:
“零号!停止!”
她又一拳。
白色鳞片已经从左臂浮出来。
樱色火光沿着指缝往外冒。
“停下!”
第三拳。
门框变形。
里面的人全都开始后退。
结衣躺在那里。
呼吸一下一下变浅。
她看着零号。
嘴唇动了很久。
声音几乎出不来。
“你不是说……”
零号动作停了一瞬。
隔着玻璃。
结衣看着她。
“只是评估吗?”
轰——
整扇门被硬生生撕开。
---
零号冲进去。
有人想拦。
直接被她甩开。
结衣已经没有力气动。
她把人从检查床上抱起来。
“解毒剂。”
没人回答。
“我说解毒剂!”
“流程已经——”
零号一把抓住那个人衣领。
“什么流程?”
对方脸色发白。
没说。
零号看懂了。
她低头。
结衣还醒着。
一点。
很微弱。
“结衣。”
眼睛动了一下。
“看我。”
勉强睁开。
零号手上樱色光不断往她身体里压,试图维持心跳和呼吸,可药物已经进入循环,身体反应开始彻底下降。
“解毒剂!”
还是没人动。
零号抬头。
眼神已经变了。
终于有人冲去拿急救设备。
太晚。
结衣靠在她怀里。
呼吸很轻。
过了几秒。
忽然问:
“我算活过吗?”
零号低头。
“算。”
“多久?”
零号喉咙像被堵住。
没说出来。
结衣看着她。
居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还挺短。”
零号手指发抖。
“别说话。”
“嗯。”
结衣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
又睁开一点。
“03……”
零号低下头。
“别骗她。”
“嗯。”
“真的。”
“嗯。”
结衣这才像是放心了一点。
呼吸慢慢停了。
零号还抱着她。
没有动。
---
有人想靠近。
零号抬眼。
那个人立刻停住。
整个评估室里没人敢说话。
警报还在响。
设备屏幕上的曲线已经拉平。
零号低头。
看着怀里那张和几个月前死去的人完全相同的脸。
这一次。
她很清楚。
死掉的是第二个人。
她答应过会把她带回来。
人确实带回来了。
只是没能再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