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

没人理。

“零号。”

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水原结衣站在门口等了几秒,见里面还是没有半点要起床的意思,干脆抬手把刚买回来的早餐往桌上一放,塑料袋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顺便震得旁边几盒拆过的药往边上滑了一点。

“八点十七。”

被子里终于传出声音。

“今天没任务。”

“九点有训练。”

“取消。”

“谁取消?”

“我。”

“你权限挺高。”

“谢谢。”

结衣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把窗帘往旁边拉开一截,晨光一下灌进来,床上那团东西立刻往被子里缩得更深,只留下半截散乱的银白长发露在外面。

“你昨天几点睡?”

“不记得。”

“你是不是又看那些旧任务记录看到半夜?”

“不是。”

“那你在干嘛?”

“活着。”

“哦,那挺忙。”

零号终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她比了个很不友好的手势。

结衣笑了一声。

“还能骂人,状态不错。”

“出去。”

“先把我充电器还我。”

“不在。”

“就在你这。”

“没看见。”

“白的,线头上缠了一圈黑胶。”

“描述这么清楚,说明你记得,自己找。”

结衣已经开始翻。

零号趴在床上,银白长发乱七八糟铺了大半个枕头,樱色发尾被压得翘起来几缕,她身上还穿着昨晚没换下来的宽大睡衣,领口因为睡姿歪到一边,露出半截肩颈。

结衣翻了两个抽屉。

第三个刚拉开。

“找到了。”

“恭喜。”

“你还真拿我充电器充你的终端?”

“都能充。”

“那是我买的。”

“现在是公共财产。”

“你怎么不把刀也公共一下?”

“可以。”

零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刀,连眼睛都没睁就往她那边递。

结衣看了两秒。

“算了。”

“不要?”

“怕你哪天说丢了让我赔。”

“你了解我。”

“我后悔了解你。”

她把抽屉重新推回去,又顺手把旁边歪着的药盒扶正,扶完以后低头看见桌角堆着的一团数据线,伸手理了两根,很快又失去耐心,干脆全部塞到终端后面。

零号已经坐起来了。

头发乱得更明显。

“你动我东西干嘛?”

“看着烦。”

“那你别看。”

“这是人住的地方?”

零号扫了一眼自己的房间。

床。

桌子。

武器保养工具。

几本随手扔着的任务资料。

半开的衣柜里塞着训练服、便装和几件完全不适合战斗但她偶尔会穿的衣服,下面还有一个装洗护用品的盒子没关严,护发精油和伤口喷雾挤在一起。

冰箱上贴着两张不知道谁留下来的便签。

其中一张写着:

【药。】

下面一行是零号后来加的:

【看见了。】

再下面又有人补:

【看见不等于吃。】

零号觉得挺正常。

“能住。”

“你要求真低。”

“你要求高。”

“那是因为我是正常人。”

“你昨天把湿毛巾扔我椅子上。”

“那是意外。”

“现在还湿。”

结衣回头看了一眼椅背。

沉默。

“……忘了。”

零号看她。

结衣立刻转移话题。

“吃饭。”

---

早餐是两个饭团,一杯豆浆,还有结衣自己买的焦糖布丁。

零号洗漱出来的时候,结衣已经坐在桌边开始吃自己的那份,手里还拿着塑料小勺,把最上面那层焦糖一点点挖到旁边,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什么需要精密操作的工作。

零号拉开椅子。

“你这么吃很恶心。”

“你懂什么。”

“最后混一起不还是一样?”

“不一样。”

“胃里一样。”

“那你吃饭直接全倒榨汁机。”

“可以。”

结衣抬头看她。

“你有病。”

“你先说的。”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结衣把最上面那层焦糖全留到最后,慢慢挖了一勺,刚塞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零号没抬头。

“嗯。”

“之前说的那家拉面店,什么时候再去?”

“哪家?”

“港区那家。”

零号终于抬眼。

“你上次吃一半说咸。”

“所以这次点别的。”

“你自己去。”

“一个人排队很蠢。”

“那别吃。”

“你陪我。”

“不去。”

“我请。”

零号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结衣笑。

“你真好骗。”

“滚。”

“下周吧,要是没任务。”

“嗯。”

结衣低头继续吃布丁。

吃完以后,她把空盒子叠进塑料袋里,又从旁边拿起另一盒没拆的。

“这个放你这。”

“为什么?”

“晚上回来吃。”

“自己房间没冰箱?”

“有。”

“那你放我这干嘛?”

“怕被人拿。”

零号看她。

“你觉得放我这比较安全?”

结衣想了一下。

“也是。”

嘴上这么说,还是把布丁塞进了冰箱。

“你敢吃我杀了你。”

“先回来再说。”

“行。”

结衣关上冰箱门,转身刚准备继续说什么,房间里的内部通讯忽然响了。

两个人同时安静。

提示灯从蓝转红。

零号伸手点开。

短促的电子声后,值班调度员的声音直接传进来。

“东十一区发生灾兽显现,确认高密度异常反应,战术组进入一级响应,零号、水原结衣立即前往装备层。”

结衣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没换的便装。

“我就知道。”

零号已经起身。

“你不是正常人吗?”

“正常人也要上班。”

“走。”

结衣拎起外套。

走到门口以后又回头。

“布丁。”

零号:

“知道。”

“别吃。”

“赶紧滚。”

---

东十一区离本部不远。

真正麻烦的是显现范围比最初预估大得多,第一只灾兽被确认以后不到四分钟,周边又连续出现三处异常波动,负责封锁的战术组不得不临时拆成几部分,零号被直接调去处理最靠近城区主干道的高阶个体,结衣则带另一组去南侧疏散区清理伴生体。

通讯频道最初一直很吵。

有人报位置。

有人要增援。

还有结衣在抱怨。

“这边怎么全是黏液。”

零号一刀劈开扑上来的灾兽前肢,樱色火焰顺着切口灌进去,巨大的身体刚砸向地面,她已经借着反作用力跳上另一栋建筑。

“回去报销。”

“鞋能报?”

“你问财务。”

“你签。”

“滚。”

“你签我就不滚。”

零号落地。

刀锋从灾兽头部一路切到肩侧,白色鳞爪扣住外骨骼边缘,猛地往下一扯,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片硬化结构直接被掀开。

通讯里结衣还在说:

“我跟你讲,这双我刚买——”

远处骤然传来爆炸。

主目标突然钻入地下。

零号脚下一震。

整条街的路面像被从下面掀起来一样拱起,碎石和断裂管线一齐冲上半空,她没空再听频道里的废话,巨尾横扫挡开坠落结构,人已经追着那道地下异常反应冲了出去。

接下来几分钟里,她只听见自己的频道。

坐标。

威胁等级。

疏散人数。

第二次爆炸。

第三次。

主目标从地下冲出来的时候已经进入半崩解状态,零号直接迎着它扑来的身体往上冲,刀锋从下颌刺进去,樱色火焰瞬间沿着内部结构贯穿头部。

庞大身体向后倒下。

轰——

整片路面都震了一下。

零号落地。

甩掉刀上的东西。

“主目标处理。”

耳机里有人回应。

她这才切回公共频道。

“南侧情况。”

没人说话。

零号停了一下。

“结衣。”

还是没有。

她重新确认频道连接。

在线。

“水原结衣。”

安静。

零号转头看向南侧。

下一秒。

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

南侧的情况比她想的乱。

一栋半塌的商业建筑横在疏散通道中间,伴生体尸体散得到处都是,墙面和地上全是暗色黏液,战术组的人还没完全推进进去,外侧倒着两名受伤人员。

零号没有问路。

她顺着残留能量直接冲了进去。

里面很暗。

顶棚塌了一半。

“结衣。”

没有回应。

继续往里。

第二层通道断了。

她直接踩着墙面冲上去。

第三个转角。

看见了。

水原结衣被压在半截坍塌结构下面。

她的战装已经解除。

胸腹位置有一道贯穿伤。

血在地面上积成了一大片。

零号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很短。

下一秒已经过去。

“结衣。”

没有反应。

她把压在上面的结构掀开。

蹲下。

手指碰上颈侧。

还有温度。

没有脉搏。

零号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掌心压上去。

樱色光覆盖。

没反应。

“医疗。”

耳机马上有人应答。

“零号,请汇报生命体征。”

“无脉搏,呼吸停止,贯穿伤,位置胸腹,失血量——”

她看了一眼地面。

“很多。”

“确认瞳孔。”

零号伸手。

确认。

对面安静了几秒。

“距离生命体征消失可能已经超过——”

“给方案。”

“零号。”

“给方案。”

“继续抢救成功率低于——”

“我没问概率。”

零号重新开始按压。

一次。

两次。

三次。

手掌下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耳机里换了一个声音。

更熟。

医疗组负责人。

“零号,停止。”

她没停。

“停止抢救。”

继续。

结衣的头随着按压轻轻晃动。

黑发粘在脸侧。

脸还是那张脸。

和早上坐在她桌边嫌弃房间乱的时候没有区别。

“零号。”

这次声音很重。

“停。”

她的动作终于慢下来。

又按了一次。

停住。

周围安静得只剩远处结构坍塌后的细碎响声。

结衣右手落在身侧。

食指侧面蹭着一点灰。

拇指也压在那个位置。

像她每次说谎时会有的那个小动作。

零号坐在那里。

看了一会儿。

没说话。

---

本部回收人员来得很快。

有人认识结衣。

看见以后也没有马上说话,只是低头开始做最后确认。

零号站在旁边。

一直没走。

遗体被装进转运袋以前,她忽然开口。

“她家里怎么通知?”

正在记录的人动作停了一下。

“后续会处理。”

“怎么处理?”

“按预案。”

零号抬眼。

“什么预案?”

对方沉默几秒。

“这部分不归我们。”

零号看着他。

那人明显不想继续。

最后只是说:

“有人负责。”

转运袋被拉上。

零号没有拦。

只是看着他们把人抬走。

车辆不是往常规医疗确认区去。

而是转向本部地下另一侧。

她以前去过那里。

次数很少。

高级医疗区再往下。

权限很高。

零号看了一会儿。

记住了。

---

晚上十一点多。

她回房间。

门一开。

桌椅还是早上的样子。

结衣坐过的那把椅子往外偏了一点。

充电器已经拿走了。

湿毛巾还在。

零号先把刀放下。

洗澡。

换衣服。

吹头发。

整个过程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最后走到冰箱前。

打开。

那盒布丁还在里面。

透明盒盖上凝了一层很薄的水汽。

零号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没拿。

关门。

有人来敲过一次。

问她要不要去做心理评估。

零号隔着门回答。

“不用。”

对方没坚持。

脚步走远。

凌晨一点。

零号坐在桌边擦刀。

一点四十。

还在擦。

两点多。

刀鞘和刀身都已经干净得看不出一点污迹。

她又从头擦了一遍。

---

第二天早上。

本部照常运转。

食堂七点开。

八点交班。

训练区有人在跑步。

走廊里还有人在讨论昨天损坏的装备能不能走报销。

零号从医疗组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新的检查报告,路过的人跟她打招呼,她也点头,有人问昨晚睡得怎么样,她说还行。

再往前就是昨天那片地下医疗区的上层入口。

零号本来已经走过去。

里面忽然有人叫她。

“零号。”

她脚步停住。

没有立刻回头。

昨天傍晚那具还残留着温度的身体、失去脉搏以后垂在自己臂弯里的手、转运袋被拉链一点点合上的声音,以及袋口最后消失的半截黑发,全都在这一声呼喊里重新挤回脑子。

声音太熟了。

熟到根本不需要确认。

里面又喊了一声。

“零号?”

停顿一下。

“你耳朵坏了?”

零号慢慢转头。

医疗区侧门半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女孩。

黑色头发。

熟悉的脸。

水原结衣。

她穿着浅色医疗服,左臂贴着监测片,手里还拿着一杯水,正皱着眉往门外看。

和昨天死掉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结衣看了她几秒。

“你干嘛?”

零号没回答。

结衣低头看看自己。

又抬手摸了摸脸。

“我脸上有东西?”

还是没人说话。

她被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最后笑了一声。

“看见鬼了?”

---

零号走进去。

脚步很慢。

结衣看着她靠近。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零号伸手。

抓住她手腕。

结衣愣了。

“干嘛?”

脉搏。

稳定。

温度正常。

是真实活着的人。

结衣把手往回抽。

“你突然发什么神经?”

零号没松。

“昨天。”

“昨天什么?”

“你记得昨天吗?”

结衣皱眉。

“我不是刚醒?”

零号看着她。

“什么时候睡的?”

“什么叫什么时候睡的,他们说我受伤以后昏迷了。”

“之前。”

“之前什么?”

“你最后记得哪天?”

结衣表情一点点变了。

“你也来问?”

“回答。”

“七月十六。”

零号手指轻轻收紧。

现在是十月。

差了三个月。

结衣显然已经因为这件事烦了一早上。

“他们说我可能有逆行性失忆,脑子受创什么的,反正我现在连怎么受的伤都不知道。”

她说着喝了一口水。

“烦死了。”

零号看着她。

没说话。

结衣被她盯得更不舒服。

“你真没事?”

过了几秒。

她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

零号眼神动了一下。

“之前说的那家拉面店什么时候去?”

整个房间像一下安静了。

结衣完全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还在继续。

“港区那家。”

零号看着她。

“我们去过。”

结衣愣住。

“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你骗谁?”

“盐味。”

“什么?”

“你点的盐味,吃一半嫌咸,回来一路都在骂。”

结衣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我什么时候干过?”

零号没回答。

结衣又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笑起来。

“你是不是趁我脑子坏了骗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

她的拇指没有去蹭食指侧面。

零号注意到了。

以前她说谎的时候会。

现在没有。

当然。

现在这个人没有在说谎。

她真的不知道。

---

零号走出医疗室。

门关上。

外面有两名工作人员。

其中一个她认识。

零号停在他面前。

“里面是谁?”

对方愣了一下。

“水原结衣。”

“我昨天看着她死的。”

走廊安静。

工作人员没有说话。

零号又问了一次。

“里面是谁?”

这一次,对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

“备份体。”

零号看着他。

“什么意思?”

“水原结衣参加过英雄备份计划。”

“什么时候?”

“几年前。”

“我不知道。”

“你没有对应权限。”

“现在有了?”

“现在情况已经发生。”

零号往医疗室门上看了一眼。

“继续。”

工作人员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能说到什么程度,最后还是开口。

“项目会长期保存参与者的体细胞、变身组织样本和阶段性神经记录,在原个体确认不可恢复以后,启动备用个体。”

零号:

“复活?”

“不能这么定义。”

“她记得。”

“部分。”

“身体一样。”

“是。”

“能力呢?”

“需要继续评估。”

零号又看向门。

里面的人还在喝水。

“她知道吗?”

“目前不知道。”

“准备告诉她?”

“没有这个计划。”

零号眼神终于重新落到工作人员脸上。

“为什么?”

“认知冲击会影响人格稳定和能力结构。”

“所以骗她?”

对方没有接这个词。

只是说:

“现阶段最优方案,是让她继续按照原身份生活。”

零号站了一会儿。

“她是谁?”

“水原结衣。”

“我问她是谁。”

工作人员明显停住。

这一次沉默更久。

最后回答:

“项目定义上,她会继续作为水原结衣生活。”

零号没再问。

---

重新进房间的时候。

结衣已经开始嫌医院的水难喝。

“你们这里连正常饮料都没有?”

零号:

“这是我的医院?”

“你不是权限高吗?”

“我只负责打人。”

“那你打一个自动售货机下来。”

“自己去。”

结衣看她一眼。

“你今天真的很怪。”

零号拉开旁边椅子坐下。

“哪里怪?”

“你一直看我。”

“不能看?”

“能。”

结衣摸摸自己的脸。

“但你看得像我快死了。”

零号手指停了一下。

结衣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还在笑。

“他们说我忘了不少东西。”

“嗯。”

“很多?”

零号看着她。

“……一点。”

“那还好。”

结衣靠回床头。

很快又开始问别的。

昨天是什么任务。

谁受伤了。

她为什么会躺医院。

能力有没有出问题。

零号有一句没一句地答。

唯独最重要的那一件。

没说。

这是她第一次坐在一个活生生的人面前,明知道对方对自己的人生一无所知,却选择跟其他人一起把真相藏起来。

---

中午。

零号回房间。

冰箱一开。

布丁还在。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门外忽然有人敲。

没等回应。

门已经开了。

结衣探头进来。

“你这是不是有吃的?”

零号回头。

“你怎么出来了?”

“他们说可以走动。”

“所以跑我这?”

“食堂远。”

结衣已经看见冰箱。

直接走过来。

“这谁的?”

零号没回答。

结衣拿起那盒布丁。

看了看日期。

“还没过期。”

拆开。

拿勺子。

直接从最上面挖下去。

焦糖和布丁混在一起。

一口吃掉。

零号一直看着。

结衣嚼完。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想吃?”

“不想。”

结衣又挖一勺。

还是焦糖和布丁一起。

昨天早上,那个人明明还坐在这里,把最上面那层一点点挖出来,放在旁边,非要留到最后。

现在眼前这张一样的脸根本没有这个习惯。

吃到第三口。

结衣终于被看烦了。

拿着勺子在零号眼前晃了一下。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零号没说话。

结衣笑。

“真看见鬼了?”

冰箱门还开着。

冷气慢慢往外冒。

昨天留下来的东西,今天已经有另一个人接着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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