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票口开始放人。
玲央走在最前面，手机里还开着电子票，澪拉着两个行李箱，悠圣空着一只手，另一只手还缠着昨晚留下的绷带。
秀一最后一个过去。
闸机亮绿。
滴。
他低头把手机塞回口袋，右手顺势握住行李箱拉杆。
指尖刚才那一下已经恢复。
至少看起来恢复了。
秀一没往手上多看。
再看容易心烦。
“你走快点。”
前面的悠圣回头。
秀一抬眼。
“急着投胎？”
“怕你走丢。”
“滚。”
还能骂。
说明暂时没死。
---
座位比预想中宽一点。
两排相对，四个人正好坐在一起。
秀一一上车就先占了靠过道的位置。
悠圣把行李放好，回头看他。
“你不是喜欢坐里面？”
秀一：
“今天不喜欢。”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悠圣看了一眼空着的窗边座。
也没抢。
自己坐进去。
澪和玲央在对面。
列车启动以后没多久，玲央就把手机扣到腿上。
“两个小时。”
秀一：
“我识字。”
“够你睡一觉。”
“我不睡。”
澪也看过来。
“到了叫你。”
“不用。”
悠圣顺手想把窗边的遮光帘往下拉一点。
秀一立刻：
“别拉。”
悠圣动作停住。
“你不是嫌亮？”
“今天不嫌。”
“你今天挺多今天。”
“你今天话也挺多。”
悠圣把手收回来。
玲央靠在椅背上，看着秀一那张明显缺觉的脸。
“你现在说不困已经没人信了。”
“随便。”
“眼睛都快闭上了。”
“天生。”
悠圣：
“这句话早上用过了。”
秀一慢慢看向他。
“你记性为什么还没坏？”
“挺好用的。”
“可惜。”
---
列车出了星滨。
建筑一点点往后退。
高架之外很快变成大片低矮城区，再往后就是连续的绿地和河道。
秀一一直看着前排椅背。
不敢看窗外。
窗外东西移动太规律。
很催眠。
看前排好一点。
至少理论上。
十几分钟以后。
他忽然回神。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点空荡感。
秀一低头。
袖子里。
原本握着手机的右手变小了一圈。
手指更细。
骨节也没刚才明显。
变化还没到完全女性化。
但已经不是正常男身。
秀一眼神一沉。
手缩进袖口。
重新压制。
骨节一点点拉回去。
指节重新突出。
胸口随之闷了一下。
他身体轻轻往前弓。
澪马上看见。
“又疼？”
“胃。”
玲央抬眼。
“你这个胃今天挺忙。”
“昨晚咖啡喝多了。”
这个理由倒是真的。
澪把水递过来。
“喝一点。”
秀一接了。
“谢谢。”
玲央眉毛一抬。
“今天居然会说谢谢。”
秀一：
“还你？”
“不用了。”
---
车厢里很安静。
大部分人都在补觉。
这一点对秀一非常不友好。
斜对面有人戴着眼罩。
前面有人抱着胳膊睡。
后面小孩靠在妈妈身上，车开出去十分钟就没声音了。
悠圣看了一圈。
“你看，全在睡。”
秀一：
“你也可以。”
“我不困。”
“那你刚好闭嘴。”
玲央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少女英雄观测站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消停过。
“网上现在基本都叫昨天那个白头发的‘樱龙’了。”
悠圣马上：
“真定了？”
“至少帖子里差不多。”
玲央把几条页面往下翻。
【樱龙速度分析】
【白尾结构是不是实体】
【星滨现场樱色火焰轨迹整理】
【她到底有没有正式称号】
澪看了一眼。
“她自己知道吗？”
秀一：
“谁知道。”
悠圣靠回座位。
“她应该不喜欢别人随便叫。”
玲央：
“你怎么知道？”
“灰庭叫她零号，她让我别叫。”
秀一抬眼。
看了悠圣一下。
悠圣没注意。
玲央继续往下滑。
“樱龙又不是零号。”
悠圣想了想。
“那也得她自己愿意吧。”
秀一：
“那你少叫。”
悠圣看过来。
“我也没叫几次。”
“最好。”
“你怎么也管？”
“烦。”
这个解释足够了。
---
二十多分钟以后。
秀一开始感觉发根发痒。
右眼也有点不对。
不是疼。
视野边缘的颜色比平时亮。
他抬手碰了一下鬓角。
指尖碰到一点比正常更软、更长的发丝。
不行了。
秀一直接站起来。
悠圣抬头。
“去哪？”
“厕所。”
“哦。”
秀一刚走两步。
玲央从对面悠悠来了一句：
“要扶吗？”
秀一回头。
玲央笑得很正常。
“开玩笑。”
“一点都不好笑。”
---
列车洗手间很窄。
门锁上。
秀一第一时间看镜子。
右眼虹膜已经明显泛出樱色。
鬓角一大片黑色褪成银白。
头发比刚才长了几厘米。
脸部轮廓也开始变。
这还只是坐了二十多分钟。
他抬手。
准备重新压回去。
胸口却先疼了一下。
秀一撑住洗手台。
缓了一会儿。
没动。
镜子里的变化没有停。
银白色继续往外蔓延。
长发缓慢落下来。
经过耳侧。
下巴。
肩膀。
手腕跟着收细。
肩线也一点点变化。
腰腹的紧绷感反而先消失。
然后是胸口。
心跳从乱七八糟，慢慢变得平稳。
呼吸也顺了。
连昨晚熬出来的头痛都减轻不少。
秀一看着镜子。
没压。
第一次就这么站着。
任由身体自己往回走。
几秒。
十几秒。
银白已经铺到肩头。
身高也明显下降了一点。
衣服开始变松。
秀一垂眼。
那种熟悉的轻松感又回来了。
非常舒服。
舒服得让人火大。
再放任十几秒。
大概就彻底回去了。
外面有人经过。
脚步停了一下。
秀一闭眼。
开始往回压。
---
痛几乎立刻上来。
银白从发梢往回退。
头发缩短。
肩背重新撑开。
手掌恢复。
骨架一点点强行拉回男性。
秀一额前很快出汗。
进行到最后一段时。
变化停了。
几缕银白还挂在鬓边。
脸也没完全恢复。
心脏已经开始乱。
咚。
咚。
中间空了一下。
秀一撑着墙。
等。
外面有人敲门。
“里面有人吗？”
秀一没出声。
重新压。
最后几缕银白终于染黑。
声音也彻底落回去。
他这才开口。
“有人。”
门外安静了。
秀一对着镜子喘了几秒。
拿冷水洗脸。
手机同时震起来。
低头。
悠圣。
【掉里面了？】
下一条。
玲央。
【还活着吗】
第三条是澪。
【不舒服的话说一声】
秀一：“……”
回复。
【拉肚子】
玲央几乎秒回。
【咖啡报复你了】
秀一：
【闭嘴】
---
出去以后。
过道旁边正好有人站着。
玲央。
手里拿着两瓶水。
她看见秀一，先上下扫一眼。
“真掉里面了？”
“滚。”
“你进去十几分钟。”
“怎么，厕所也限时？”
玲央看了看他的脸。
“你怎么比进去之前还白？”
秀一：
“拉得。”
玲央表情立刻变得有点嫌弃。
“细节不用说。”
列车刚好晃了一下。
秀一脚下一软。
身体往旁边偏。
玲央反应比他快。
伸手直接抓住胳膊。
“喂。”
“没事。”
“你今天这两个字已经没信用了。”
秀一想把手抽回来。
玲央没松。
先确认他站稳。
“真能走？”
“能。”
“确定？”
“你要背我？”
玲央：
“想得美。”
这才松开。
---
回座位。
澪没有问厕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看了秀一一眼。
“还疼？”
“一点。”
澪往旁边挪。
给他让出更舒服的位置。
“靠着吧。”
“不用。”
“没让你睡。”
秀一停一下。
最后还是靠了回去。
悠圣在旁边看他。
没说话。
几分钟以后才突然开口。
“你真不是怕睡？”
秀一：
“怕你。”
“我睡我自己的。”
“你昨晚可不是。”
说完。
秀一自己先停住。
对面两个人也看过来。
悠圣愣了一下。
“昨晚怎么了？”
秀一：“……”
这人真不记得。
更烦了。
“没什么。”
“我干什么了？”
“你梦游。”
悠圣皱眉。
“我？”
“嗯。”
“然后？”
秀一面无表情。
“差点勒死我。”
车厢安静了一秒。
玲央先开口。
“他半夜勒你？”
“睡迷糊了。”
澪看向悠圣。
悠圣一脸茫然。
“我真不知道。”
秀一：
“你最好不知道。”
玲央已经开始笑了。
“所以你昨晚不睡，是怕他再抱你？”
“不是。”
答得太快。
玲央嘴角抬得更高。
悠圣看看秀一。
又低头看看自己。
“我还抱你了？”
秀一闭眼。
“你能不能忘了。”
“我本来就忘了。”
“那就继续。”
澪没跟着他们闹太久。
“所以你昨晚到底睡了多久？”
秀一睁眼。
“没多久。”
玲央：
“几小时？”
“忘了。”
“几分钟？”
“……”
悠圣：
“看来没有几小时。”
秀一：
“你闭嘴。”
---
列车继续往临江。
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玲央靠在窗边。
过了一会儿忽然说：
“这次展会体验还不错。”
悠圣：
“哪部分？”
“展馆被袭击。”
澪抬眼。
“别说得像你很高兴。”
“我没高兴。”
秀一：
“听起来挺高兴。”
玲央想了一下。
“至少比79分有记忆点。”
悠圣差点笑出声。
“你还记着那个79？”
“为什么不记？”
“你不是说你故意的？”
“故意的也不影响它难看。”
秀一：
“那你下次打80。”
“闭嘴。”
---
剩下四十分钟的时候。
秀一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
意识开始出现很短的空档。
有时候只是一眨眼。
回神。
袖子里的手已经细了一点。
重新压。
过几分钟。
腰部衣服突然松。
再压。
又过一会儿。
耳侧发丝开始变长。
再压。
每次变化都比前一次快。
每次压回去也更疼。
秀一低头。
右手藏在袖子里。
手腕已经明显细下去。
旁边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
秀一猛地把手往回收。
悠圣停住。
“干嘛？”
秀一：
“什么干嘛？”
悠圣指了指他身后的水。
“拿水。”
“……”
悠圣把水拿过去。
看他。
“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烦。”
“又烦？”
“嗯。”
悠圣拧开瓶盖。
没追。
秀一把手藏回袖口。
重新压回去。
---
广播终于响起临江站。
秀一第一次觉得列车提示音这么好听。
玲央开始收手机。
澪拉好行李。
悠圣站起来活动肩膀。
秀一也跟着起身。
腿软了一下。
很轻。
没人注意。
终于到了。
---
下车以后。
秀一本来以为至少能直接回家。
结果澪第一句：
“一起走。”
“……”
悠圣本来就跟他一个方向。
甚至不是一个方向。
是同一栋。
玲央看了一眼秀一的状态。
也没准备自己先走。
“我送你们回去。”
秀一：
“不用。”
悠圣：
“顺路。”
秀一看他。
“你确实顺得有点过分。”
悠圣：
“房子建的。”
没法反驳。
---
从车站回公寓的一路。
秀一基本没说话。
坐进车里就靠在门边。
眼睛睁着。
也不看手机。
澪以为他太累。
玲央几次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
悠圣偶尔从旁边看他。
秀一全当没发现。
现在他全部精力都在一件事上。
保持黑发。
保持手。
保持脸。
保持身高。
保持声音。
撑住。
再撑一会儿。
---
车停在公寓楼下。
秀一第一个下车。
伸手去拿自己的行李。
澪已经先一步碰到。
“我来。”
“不用。”
玲央：
“你刚才不还——”
“到家了。”
声音有点短。
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秀一不是在发火。
只是明显不想继续拖。
澪松开手。
“好。”
秀一自己拉上箱子。
进楼。
电梯。
走廊。
门终于到了。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手甚至抖了一下。
咔。
门开。
悠圣还站旁边。
“进去就睡。”
秀一：
“嗯。”
悠圣愣了下。
“这么听话？”
“滚。”
正常了。
澪看着他。
“醒了发消息。”
“知道。”
玲央：
“别偷偷死在里面。”
秀一转头。
“你今天到底会不会说人话？”
玲央：
“会。”
她抬了抬手。
“好好睡觉。”
秀一懒得回。
门关上。
---
咔。
反锁。
停了一秒。
又确认一次。
秀一站在玄关。
外面的脚步慢慢远去。
彻底听不见以后。
他手一松。
行李箱直接倒在墙边。
砰。
压了一路的那股力也跟着一起散掉。
变化几乎没有给他任何准备时间。
黑发从发根迅速褪色。
大片银白铺开。
发丝向下生长。
肩背收窄。
身高下降。
手指恢复纤细。
眼睛里的灰黑被樱色一点点覆盖。
衣服迅速变得宽松。
刚才还死死顶着胸口的闷痛也像被什么东西抽走。
心跳慢下来。
手指不冷了。
连头痛都轻了大半。
秀一扶着墙。
站了一会儿。
长长呼出一口气。
“……”
舒服。
又是这该死的舒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没再尝试变回去。
一次都没有。
行李也没收。
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群里已经有消息。
澪：
【到了吗】
悠圣：
【门都关了还问什么】
玲央：
【让他回一句，不然一会儿你又去敲门】
悠圣：
【我什么时候敲过】
秀一看了几秒。
回复。
【到了】
想了想。
又发。
【睡了】
玲央：
【终于】
澪：
【好】
过几秒。
悠圣：
【醒了叫我】
秀一没回。
手机往床边一放。
鞋脱掉。
外套也懒得换。
直接往床上一倒。
---
床垫轻轻陷下去。
银白色长发散开。
从肩头滑过枕面，又沿着床单铺下来。
发尾那一点很浅的樱色落在白色被面上，像染进去的一层薄光。
窗帘只拉了一半。
午后的日光从缝隙里斜斜照进来。
落在她脸侧。
睫毛被照得很浅。
女性状态下的脸色比几个小时前好得太多。
原本紧皱着的眉心还留着一点痕迹。
呼吸慢慢变长以后。
那一点皱痕也松开了。
一只手还停在手机旁边。
指尖微微蜷着。
像是睡过去以前还准备再看一次消息。
最后也没能拿起来。
秀一睡得很快。
几乎没有过程。
意识沉下去。
身体终于什么都不用维持。
不用压住头发。
不用盯着手。
不用在每次闭眼以后猛地惊醒。
房间里只剩很轻的呼吸声。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
光线一点点往床尾移动。
银白长发安静地铺在枕边。
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外。
传来一点很轻的金属声。
咔。
门锁转开了。
床上的人没有动。
房门慢慢推开一条缝。
停了几秒。
又继续打开。
有人走了进来。
没有出声。
门在身后被轻轻带上。
床边放着秀一刚才脱下的鞋。
椅背上还搭着他的外套。
行李箱倒在玄关旁边。
手机就在枕边。
屏幕已经暗了。
而床上。
银白色长发铺了大半个枕头。
宽松的衣服因为睡姿有些凌乱，袖口盖住半截手指，发尾散在肩颈旁边。
她侧着身。
睡得很沉。
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
来人站在那里。
看着她。
很久。
然后。
向床边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