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已经不知道自己第几次看时间。
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屏幕上的数字只往后挪了几分钟。
桌上第二罐咖啡已经空了。
第三罐没开。
胃开始疼。
再喝下去，今晚女态还没暴露，人可能先因为胃把自己送进医院。
秀一揉了揉眉心。
另一张床上，悠圣睡得很安静。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刚好照到床尾。
秀一盯了一会儿。
有点羡慕。
能睡觉真好。
他现在甚至不敢靠床太近。
一点十七那次已经够了。
闭眼十几秒。
头发过耳。
手指收细。
再慢一点醒，下一步会变成什么样，根本不用猜。
秀一站起来。
准备再去洗把脸。
刚走两步。
床上有动静。
“……秀一。”
声音很含糊。
秀一回头。
悠圣侧躺着，眼睛只睁了一条缝。
“干嘛？”
“你怎么还不睡……”
“睡你的。”
悠圣没动。
眼睛又闭上了。
秀一等了两秒。
继续往浴室走。
身后床垫忽然响了一下。
悠圣坐起来了。
头发乱得厉害。
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秀一转头看他。
“你又干嘛？”
悠圣没回答。
光脚踩到地上。
晃了两步。
秀一皱眉。
“喝水在你那边。”
悠圣还是没说话。
直直走过来。
“喂。”
悠圣伸手。
一下抓住秀一手腕。
秀一愣了。
“你干——”
话没说完。
整个人突然被往前一拽。
他现在本来就腿软。
熬了半夜，男身维持到现在已经累得够呛，被这么一下直接从原地扯了过去。
悠圣自己往后一倒。
秀一跟着失去平衡。
“等——”
砰。
床垫整个陷下去。
秀一一头撞进悠圣胸口。
还没来得及撑起来，一条胳膊已经从背后压过来。
把人直接圈住。
“……”
秀一愣了两秒。
“悠圣。”
没反应。
“喂。”
还是没反应。
悠圣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别晃……”
手臂又收了一点。
“睡觉……”
说完。
呼吸重新匀了。
秀一躺在他怀里。
半天没动。
“……”
你他妈认真的？
---
他试着把悠圣手臂推开。
没推多少。
刚撑出一点距离，悠圣像是察觉怀里东西要跑，睡梦里又把手往回一收。
秀一整个人重新被拖回去。
鼻尖差点直接撞上悠圣胸口。
“……”
他闭了闭眼。
忍。
现在大半夜。
把人一脚踹醒更麻烦。
一点点出去就行。
秀一先抽手。
没成功。
悠圣一只手刚好压在他腰后。
腿也搭过来一点。
完全是睡迷糊以后顺手抱了个东西的姿势。
没半点别的意思。
问题也正在这里。
他睡得太自然了。
秀一反而不好处理。
再加上床太软。
身体一陷进去，那股一直绷着的力开始往下掉。
秀一很快察觉到了。
肩膀。
有点不对。
衣服突然松了一点。
他低头。
一缕头发从眼前掉下来。
黑色。
只是比刚才长了。
秀一眼神一下清醒。
抬手去摸。
发尾已经碰到下巴。
“……”
紧接着。
黑色从发根开始退。
银白一点点爬出来。
速度很快。
秀一立刻重新压制。
胸口随之抽了一下。
他动作停住。
悠圣就在眼前。
两个人距离近得离谱。
自己只要稍微动大一点，悠圣都可能醒。
偏偏身体还在往女性状态走。
手腕变细。
肩背开始收窄。
腰部线条也一点点变化。
被悠圣圈住的位置忽然空出一些。
睡着的人感觉到怀里的东西变小。
手臂无意识地又往里收。
秀一猝不及防。
整个人被抱得更紧。
脸彻底贴过去。
“……”
呼吸都停了一下。
悠圣体温很高。
至少比他现在高。
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秀一甚至能隔着衣服听见心跳。
很稳。
很慢。
和自己完全相反。
秀一现在心脏跳得乱七八糟。
一半是强行维持男身。
另一半纯粹是气的。
“你最好赶紧松。”
声音压得极低。
悠圣当然听不见。
秀一继续控制身体。
银白停在耳边。
一点点重新往黑色压。
肩膀也开始拉回去。
疼。
而且比坐着的时候疼得明显。
女性状态下，刚才那阵疲惫甚至正在快速减轻。
肩颈放松。
呼吸顺畅。
连手脚的冷意都在退。
身体像是终于回到该待的位置。
只要秀一现在放弃维持，整个人可能几分钟内就能彻底舒服下来。
偏偏不能。
悠圣就在这。
还抱着。
秀一咬了下牙。
继续。
---
头发刚缩短一点。
悠圣忽然动了。
秀一整个人僵住。
那只原本搭在腰后的手往上滑了半截。
经过背部。
停在后颈附近。
指尖碰到头发。
秀一瞳孔一下缩紧。
现在头发还比男性状态长。
而且有一截已经彻底银白。
悠圣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一缕。
轻轻扯了一下。
秀一：“……”
别醒。
千万别醒。
悠圣皱了皱眉。
手指又动了一下。
像是觉得触感奇怪。
秀一连呼吸都放轻。
同时强行往回压。
那一缕银白就在悠圣指间慢慢缩短。
颜色也一点点变黑。
心脏猛地一缩。
秀一眼前发黑。
差点发出声音。
硬忍住。
悠圣手松了一点。
秀一继续压。
几秒后。
那截本来垂到颈后的头发终于重新短回男性长度。
悠圣眉头也松开。
呼吸又恢复正常。
秀一躺在他怀里。
半天没动。
额角已经全是冷汗。
“……”
刚才还不如继续被灰庭追。
---
好不容易把身体重新压稳。
秀一开始第二轮脱身。
先把悠圣手从自己后颈挪开。
一点点抬。
然后往外钻。
肩膀出来了。
腿也抽开一半。
马上就成功。
悠圣突然翻了一下身。
手又搭回来。
秀一直接被带回去半截。
“……”
他盯着天花板。
脸上已经没表情了。
下一秒。
抬起一根手指。
对准悠圣肋侧。
狠狠戳了一下。
“唔……”
悠圣闷哼一声。
条件反射缩开。
翻向另一边。
手终于松了。
秀一立刻从床上爬下来。
退了两步。
先摸头发。
黑。
短。
再看手。
男性。
肩背也正常。
确认完。
才慢慢抬头。
悠圣背对着他。
睡得很香。
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秀一站在床边。
看了半天。
“……”
最后压低声音。
“你最好什么都没摸到。”
没人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悠圣的后脑勺。
很想补一脚。
忍住了。
---
三点四十二。
秀一彻底不敢坐床边。
连椅子都不太想坐。
站着。
去浴室洗脸。
冷水扑上去。
稍微清醒一点。
他撑着洗手台。
抬头。
镜子里还是男性。
挺好。
秀一呼了口气。
只是一口。
注意力松掉不到几秒。
镜子里的肩线突然开始收。
黑发从发根迅速淡下去。
银白出现。
这次不是一根。
是一整片。
眼睛里的灰黑也开始往樱色偏。
秀一猛地回神。
立刻重新压住。
胸口当场狠狠一抽。
手指撑住洗手台。
心跳停顿了一瞬。
下一拍隔了很久才重新顶上来。
咚。
秀一低下头。
额前冷汗顺着脸侧往下掉。
过了十几秒。
才重新抬眼。
镜子里的变化已经被压回去了。
他盯着自己。
半天没说话。
这次他一直睁着眼。
也没睡。
只是发了一会儿呆。
身体已经自己开始回去。
秀一抹掉脸上的水。
“……真他妈会挑时候。”
---
四点以后。
情况越来越差。
维持男身需要的注意力越来越多。
有时候他只是低头看手机。
等回过神。
鬓角已经泛白。
有时候手指会先收细。
还有一次，右眼颜色已经变了大半，他才从窗户反光里发现。
每次压回去。
胸口都会跟着疼。
疼完更累。
更累以后，注意力更容易断。
循环得特别漂亮。
秀一看了看时间。
【04:31】
还有好几个小时。
他把手机扣下。
开始在房间里慢慢走。
站着总比坐着安全。
走到第五圈。
床上的悠圣又动了一下。
秀一立即看过去。
没醒。
“……”
现在他第一次认真希望这家伙能一觉睡到中午。
---
同一时间。
星滨另一端。
一间没有标识的临时安全屋内，屏幕还亮着。
黑泽坐在桌前。
上传回来的碎片已经完成第一轮重组。
能用的东西不算多。
比预期少。
也够了。
画面上先是悠圣独自行动时的身体数据。
速度。
反应。
受击以后恢复。
然后是金曜被调离后的记录。
距离增加。
战装没有衰减。
日冕数量没有减少。
再往后。
几条时间轴被叠在一起。
悠圣的状态变化，与蓝枪、金曜的部分能量波动存在重合。
旁边的人开口。
“能确认他在控制她们？”
“不能。”
黑泽把画面往后拉。
“继续拆。”
“零号的数据呢？”
“单独放。”
画面切换。
巨大的白色尾巴从坠落结构下方穿过。
下一帧。
人已经消失。
再下一帧。
另一个区域的灰庭人员全部倒地。
旁边的人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速度……”
黑泽没接。
把资料关闭。
换了另一段。
---
坍塌发生以后。
画面中的悠圣本来已经离开危险区域。
几秒后。
他又回去了。
“秀一！”
碎石还在往下掉。
灰庭的人已经靠近。
悠圣却一直在搬。
“秀一！”
画面继续。
白发女人出现。
悠圣第一句话依然在问那个人。
黑泽按下暂停。
一个男性档案被重新调出。
【秀一】
【男性】
【近距离生活关联人】
【无明确能力记录】
【身体状况较差】
【威胁评估：低】
黑泽看了几秒。
没有动最后一项。
只在下面加了一行。
【目标对其存在显著情绪反应】
第二行。
【关系权重：上调】
旁边的人问：
“要动他吗？”
“不用。”
“这应该比碰蓝枪和金曜容易。”
“所以？”
对方没说话。
黑泽把暂停的画面重新播放。
“一个人着急一次，说明不了什么。”
“那就这样放着？”
“把临江那半年补全。”
“查什么？”
“出入频率，行动重合，日常接触。”
黑泽看着屏幕里那个瘦削的黑发男人。
画面模糊。
人也没什么特别。
“先确认值不值得用。”
---
天快亮的时候。
秀一已经懒得看时间。
窗外从黑变成深蓝。
又一点点发灰。
酒店对面的楼开始亮灯。
街上也有第一批车辆出现。
他站在窗边。
手脚全是冷的。
头痛。
胃痛。
胸口闷。
眼睛干得发涩。
男身那套熟悉的问题几乎全回来了。
反而让他有种奇怪的安心。
至少现在还维持着。
床上响了一声。
秀一转头。
悠圣醒了。
真正醒了。
他躺着愣了几秒。
先看自己床边。
然后看另一张床。
没人。
最后才看到窗边。
“……你怎么还在那？”
秀一：
“欣赏日出。”
悠圣坐起来。
看向窗外。
“太阳都没出来。”
“提前欣赏。”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
“什么时候？”
“忘了。”
悠圣看桌上。
两个空咖啡罐。
还有一个开了一半。
再看秀一。
“你当我傻？”
秀一：
“有时候。”
“现在睡。”
“不要。”
“为什么？”
“不困。”
悠圣下床。
走近一点。
盯着他脸看。
秀一往后退了半步。
“你干嘛？”
“看你眼睛。”
“我眼睛怎么？”
“感觉比昨晚小一圈。”
“天生。”
“你以前没这么小。”
秀一：“……”
“你观察我眼睛干什么？”
悠圣被问住一下。
“重点是这个？”
“对。”
“重点是你没睡。”
“睡了。”
“几点？”
“忘了。”
悠圣看他一会儿。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胸口？”
“没有。”
“做噩梦？”
秀一抬眼。
这个理由倒挺好用。
但一想到以后还得圆。
算了。
“单纯睡不着。”
悠圣皱眉。
暂时没继续。
---
七点刚过。
门响。
悠圣过去开。
澪和玲央站外面。
玲央第一眼先看见悠圣。
头发乱着。
刚醒。
再往里面。
秀一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
坐在桌边。
面前摆着几个咖啡罐。
她沉默两秒。
“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秀一：
“睡了。”
悠圣从旁边：
“两点多还醒着。”
秀一转头。
“你哪边的？”
悠圣：
“事实那边。”
澪已经走进来。
“几点睡的？”
“忘了。”
“几点醒？”
“也忘了。”
玲央点头。
“那就是没睡。”
秀一看她。
“你数学不错。”
“谢谢。”
澪没跟着笑。
直接坐到旁边。
“还有时间，先睡一会儿。”
秀一：
“不用。”
“你很困。”
“不困。”
玲央拿出手机。
“车可以往后改。”
“不用。”
悠圣：
“那车上睡。”
“也不用。”
三个人一起看他。
秀一话出口以后才意识到。
拒绝得太快了。
玲央慢慢眯起眼。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讨厌睡觉？”
“个人爱好。”
“还有这种爱好？”
悠圣：
“他有病。”
秀一：
“你闭嘴。”
---
早餐就在房间里随便吃。
玲央叫了酒店送餐。
澪把秀一手边的咖啡拿走。
秀一抬头。
“干嘛？”
“你喝太多了。”
“还我。”
“不行。”
悠圣把自己的茶推过来。
“喝这个。”
秀一：
“我缺的是咖啡因。”
玲央：
“你缺的是床。”
“我不睡。”
“知道了。”
玲央看他。
“全世界现在都知道你不睡。”
秀一懒得理。
低头吃东西。
吃了两口。
眼神放空了一瞬。
鬓角一根黑发悄悄褪色。
银白从根部往外爬。
秀一刚好看到玲央抬头。
手立刻抬起来。
像普通抓头发一样从鬓角抹过去。
那根发丝被压在掌心。
颜色迅速恢复。
玲央看了他一眼。
没发现什么。
秀一放下手。
胸口又疼了一下。
筷子停住。
澪马上注意。
“又不舒服？”
“胃。”
这个倒没撒谎。
澪看向桌上的空咖啡罐。
没说话。
把粥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
早餐结束。
玲央公布安排。
“九点四十的车。”
悠圣：
“这么晚？”
“你想现在走？”
“不想。”
“那就闭嘴。”
玲央看秀一。
“还有一个多小时。”
秀一已经知道后面是什么。
果然。
澪：
“你可以睡一会儿。”
“不要。”
悠圣：
“我叫你。”
“我不是怕睡过头。”
悠圣：
“那怕什么？”
秀一停了一下。
“怕你烦。”
“这跟睡觉有什么关系？”
“你活着就烦。”
悠圣：
“哦。”
没继续问。
秀一忽然发现。
这人有时候好骗得离谱。
有时候又烦得离谱。
---
三个人开始收东西。
秀一借口洗澡。
拿衣服进浴室。
门一锁。
他立刻撑住洗手台。
刚才外面一直有人。
身体已经压得很勉强。
现在稍微一松。
变化直接开始。
黑发从根部迅速褪成银白。
发尾往下落。
耳侧。
下巴。
颈后。
手腕收细。
脸部轮廓也开始变。
秀一看着镜子。
没有立刻压。
只是喘了几口气。
女态一回来。
胸口的闷痛马上开始退。
呼吸也轻松很多。
人甚至一下清醒不少。
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明显得让人心烦。
外面传来悠圣的声音。
“你好了没？”
秀一闭眼。
“催命？”
“玲央说二十分钟以后走。”
“知道了。”
重新压。
肩背撑开。
银白往黑色退。
发丝缩短。
手掌骨节拉长。
刚才才舒服一点的心脏立刻开始反抗。
咚。
咚。
第三下突然慢了。
秀一咬住毛巾。
没出声。
继续。
十几秒后。
镜子里重新变成男性。
脸色比进去时更白。
秀一把毛巾拿下来。
看着自己。
这一刻他终于确认。
撑不到晚上。
甚至——
未必撑得到临江。
---
出来的时候。
三个人已经收拾好了。
玲央拉着自己的箱子。
澪把秀一那个也放到门口。
悠圣看到他。
“洗个澡脸怎么更白了？”
秀一：
“灯的问题。”
悠圣回头看浴室。
“白光。”
“你今天是不是特别闲？”
“还好。”
“那去帮玲央拿箱子。”
玲央：
“我不用。”
秀一：
“那帮澪。”
澪：
“我也不用。”
悠圣：
“你看，没人需要。”
秀一：“……”
---
去车站的路上。
秀一坐靠窗。
车辆一晃。
眼皮就开始往下掉。
澪坐在斜前方。
回头看他。
“睡一会儿。”
玲央：
“到站叫你。”
悠圣坐旁边。
“放心睡。”
秀一抬起头。
三句话。
一句比一句难听。
“不用。”
玲央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为什么不睡？”
秀一靠着车窗。
“车上睡不舒服。”
玲央：
“酒店你也不睡。”
“酒店床不好。”
悠圣：
“前两晚你睡了。”
秀一转头。
“你今天记忆怎么这么好？”
“还行。”
“忘掉一点。”
“挑什么忘？”
“全部。”
悠圣笑了。
---
车站已经开始进人。
玲央把车票发到群里。
上午九点四十。
到临江大概两个小时。
秀一站在闸机外。
看着手机里的车次。
两个小时。
没地方躲。
三个人都在。
昨晚到现在一秒没真正睡过。
而刚才浴室里，男身已经差点压不回来。
悠圣在旁边开口。
“上车你赶紧睡。”
澪点头。
“嗯。”
玲央拉过行李。
“我特意选了比较安静的位置。”
秀一没说话。
广播响起。
开始检票。
他伸手去拉自己的箱子。
指尖刚碰到拉杆。
手指轮廓忽然轻微收细。
很快。
只有一瞬。
秀一猛地握紧。
重新压回去。
没人注意。
他抬起头。
看向前面的闸机。
还有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