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竖井落下来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层温热的石板。四周没有墙壁，只有一片向四面八方延伸的平整地面，暗金色的光纹嵌在石板表面，像一张被压平了的根脉网络图。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轮纹路，正好和他手腕内侧那枚印记吻合。他蹲下来，把右手腕贴上去。齿轮印接触到凹槽边缘的瞬间，整片地面亮了起来。
那些嵌在石板里的光纹同时亮起，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他感觉到那些光纹在向外延伸——穿过泥土，穿过岩层，穿过花门的底座，沿着原初之树的根须向上爬，沿着树干的木质部流向每一片叶子。原初之树的树冠在暮色中猛地亮了一瞬，像一盏被拉闸通电的大灯。花门的暖金色光芒在这一瞬暗了半秒，然后以一种更稳定的频率重新亮起来，光膜表面的纹路比之前更密了，像被注入了新的能量。
琪亚娜蹲在花门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草叶之间正在冒出一层极细的暖金色光丝。她伸手碰了一下，光丝在她指尖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向前蔓延。“它在往外走。”
凛站在原初之树旁边，剑插在脚前的土里。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正在流动，频率和那些光丝脉动同步。她低头看着剑脊，看到那颗嵌在剑身上的种子纹路正在向外延伸——不是沿着剑身，是沿着地面，像根系一样分叉、蔓延，延伸到花门底座，延伸到原初之树的根须，延伸到零脚边的土壤。
零蹲在地上，双手按着地面。她的瞳孔在发光，金色纹路扩散到整个虹膜，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三十六个世界都在亮。凛的世界、机械世界、白界、神权世界、时间荒原——全部。树在回应。”
铃站在零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勿忘被她抱在怀里，花瓣在疯狂地亮。她低头看着花，然后抬头看向花门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三十六个。”
沈飞飞站在凹槽旁边，光纹已经覆盖了他脚下的整片区域。他能感觉到那些光纹在向外延伸，速度极快，像水沿着干枯的河床蔓延。更远的地方，他能感觉到其他世界——凛之世界焦土上正在生长的淡蓝色花田，机械世界核心大厅里那枚刚被激活的种子，神权世界宫殿门口正在抽叶的绿芽。每一株都在同步发光，频率一致，像一群在黑暗中同时睁开的眼睛。
然后那些光同时涌向他。
从地面、从墙壁、从头顶，无数暖金色的光丝从各个方向汇聚到他的位置，沿着他的手臂、肩膀、胸口涌入他体内。他感觉到自己站在一处由光和树根构成的节点上，三十六个世界的能量在他体内汇合、交织。属性面板自动弹出来的那一刻，显示的文字变了。力量、敏捷、防御、精神全部变成了“∞（连接中）”。
信息栏跳出一行字：“当前连接世界树数量：37/37。所有树网络已激活。宿主已成为网络中枢。”
远处的原初之树在这行字弹出的同一瞬间，树冠猛地舒展开来，叶片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新的光泽，像被重新刷了一遍漆。整棵树在几秒钟内长高了将近一截，细小的枝丫从树干侧面冒出来，迅速延伸、分叉，在暮色中撑开一片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的树冠。花门的光从暖金色变成了一种介于金色和银白之间的颜色，像月光和阳光在傍晚短暂交汇时的那种亮度。
琪亚娜被那阵光闪得眯了一下眼。她看到那些光丝正在向沈飞飞的方向收拢，像无数根被拉直的线在寻找同一个中心。她站起来，朝竖井的方向跑了几步，在边沿蹲下，看到沈飞飞站在凹槽旁边，整个人被一层暖金色的光膜包裹着，像一颗正在充电的电池，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从手背延伸到脖颈，从脖颈延伸到太阳穴——密密麻麻的线条，乍看像叶脉，再看像血管，继续看下去才发现那是树根的模样。
凛站在竖井边缘，低头看着他。“他在接收全部三十七个世界的信息。”
沈飞飞能听到声音。那些声音叠加在一起，有的远有的近，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他听到了断臂男人在焦土花田边上清点种子时说的一句话：“这株根扎下去了。”听到了机械世界核心休眠前最后一段运行日志循环播报的电流声。听到了神权世界白袍老人在深夜独自对着空荡荡的神殿低声问了一句：“神不说话的时候，我在跟谁说话？”
所有的声音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在他体内交织、叠加，然后沉淀下去。
最后一个声音来自他身后，从他体内深处，像一棵树在多年沉默之后终于开口：“你听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声音。”
沈飞飞睁开眼。光膜在他周身缓缓收敛，那些细密的金色纹路从他皮肤表面慢慢消退，最后只剩下手背上那三道细纹比原来更亮了一些。属性面板上的“∞（连接中）”变成了“已连接”，数值栏没有变化，但多了一行字：“当前状态：世界树网络中枢。可自由调用三十七棵树的感知与生长权限。”
符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竖井边缘，她低头看着沈飞飞，眼睛是深褐色的，识律没有出来。“你感觉到了吗？守根人的碎片正在响应你。”
沈飞飞抬头看着她：“它们在哪？”
“在每一棵树的根里。守根人分散到三十七个世界，把自己变成了树的养分。它们的意识碎片分散在不同世界的地脉中。当你激活网络的时候，它们同时感应到了你。”
符华蹲下来，和他平视，“它们问我——你打算用这个网络做什么？用它摧毁虚数之树的暗面，还是用它滋养所有世界的树？”
沈飞飞站在凹槽旁边，手背的纹路还在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三十六个世界的树光正在他体内缓慢流动，像一条条正在等待方向的河流。他沉默了片刻，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里残留的金色光痕。“现在连接着三十六个世界。如果我用它来攻击暗面，能量会在攻击的那一刻消耗掉一部分，那些树会长得慢一些。如果我用它来滋养所有世界的树，暗面就不会有缺口可以突破。”
琪亚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股刚缓过来的气息：“所以你是选打架还是选种田？”
沈飞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正在缓慢流动的光纹，然后抬起手来，五指张开，像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被放大了一些：“用网络滋养所有世界的树。暗面如果醒了，就用长的树去挡它，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