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儿独自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的时候。

好吵。

好乱。

但也好安全。

令儿握紧盲杖,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她站在校门内侧靠墙的位置,肩膀夹着书包带。

人这么多,那个人总不敢在这里动手吧?

她的后颈还在一阵一阵地发麻。

女厕隔间的潮气仿佛还粘在皮肤上,那个陌生女人舌尖搅动她口腔的触感。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她小声给自己念咒,把请假条在口袋里揉成一团又展开,展开又揉成一团,指尖全是汗。

姐姐为什么不接电话?

姐姐在忙吧。

上班的时候可能听不到手机响吧。

也许手机根本没带在身上吧。

也许……

但今天她只能自己回家了。

从学校到家,这段路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

每天都是姐姐牵着她的手,姐姐的掌心又热又稳,会替她挡住所有靠得太近的人。

现在那只手不在。

令儿把盲杖往前点了点,杖尖碰到地砖的接缝。

走。

必须走。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校门东侧那棵香樟树后面,那个她最熟悉的身影正斜斜地靠在那里。

余生在笑。

她看着未来从校门口一点一点地往外挪,银发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

“真有勇气啊,我的小未来。”

“居然真的敢一个人回家。”

“是不是被姐姐吓坏了,所以才这么慌不择路啊?”

舌头舔了舔牙齿。

“那回家以后,姐姐会好好哄你的。”

她没打算现在就出现。

太早了。

如果令儿刚走出校门就“偶遇”了姐姐,那多没意思。

而且也太假了。

上班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校门口呢?

余生很重视这些细节。

她跟在令儿身后大概三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银白色的小点。

小瞎子走路的姿势真可爱。

每一步都要先用盲杖点一下,再迈脚,脚跟先落地,脚趾再慢慢踩实。

可这条路是未来每天上下学都经过的啊。

她的身体应该记得盲道的位置,记得人行道的宽窄,记得那个路口红绿灯的声音。

她走得不该这么慢,也不该这么抖。

是我的错。

余生在心底认真地反省。

“不该在厕所里就急着动手的。”

“看把我家小可爱吓成什么样了。”

“不过,太可爱了。被吓到之后连走路都变得这么小心翼翼的,真是可爱到让人想再吓你一次呢。”

令儿走到了第一个路口。

她要过马路。

盲道在这里断开了,要穿过斑马线,再重新接上对面的盲道。

行人红绿灯的声音很小,混在车流声里,她得竖起耳朵拼命听。

车的声音从左边过来,又从右边过去。

令儿吞了吞口水。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一个人过马路。

前世的她,过马路就是看红绿灯,绿灯就冲。

可现在她看不见,只能靠声音判断。

那些车开得那么快,万一有辆车不按规矩……

她往后退了半步。

好想回去。

好想回学校。

好想找个人牵着她的手说“我带你过去”。

但校门口已经没有可以求助的人了。

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她右后方传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嗓子。

“小妹妹,要过马路吗?我带你过去吧。”

令儿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不要。

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姐姐说过,外面的人不能信。

可她的嘴比脑子快,已经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甚至没等对方靠近,盲杖就往前一探。

“不用了,谢谢。”她说,声音又小又快。

那个男人没再说话,脚步声远了。

令儿站在原地,胸口砰砰直跳。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真的好心,还是……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这一切都被余生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余生的脸沉了沉。

那个男人离她的未来太近了。

“垃圾。”余生在嘴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她决定不再只是跟着了。

余生加快了脚步,绕到了令儿的前方。

她没走人行道,而是贴着路边那一排关闭的店铺走了过去。

她提前到了一个位置。

前方不远处,盲道被两辆共享电动车给横着占了。

车头并排锁在一起,车身刚好把盲道整条压住。

“真没素质。”余生走过去,把水桶往地上一放,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抬起腿,用鞋尖抵住其中一辆车的后轮,用力一蹬。

那辆电动车晃了晃,没倒。

她弯下腰,把锁扣在车把上的头盔拿起来,挂到旁边的车筐里,然后一手握住车把,一手拎着车座,把车往旁边挪了半米。

还不够。

她绕到另一辆车前,照着同样的方法,把它也挪开了一段距离。

盲道露出来了。

余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看着那条带着凸起纹路的灰色地砖,满意地笑了一下。

“姐姐把路给你清好了。”

她拎起水桶,退到了旁边的一家奶茶店的招牌后面,背贴着冰凉的铝合金墙面。

那个银白色的小身影慢慢走来了。

盲杖点在盲道上。

令儿走到共享电动车原本停放的位置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用盲杖左右扫了扫,确认前方没有障碍物,才继续往前走。

余生从招牌后面探出半张脸,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去,近得能看清她额头上细细的汗珠。

“乖孩子。”余生在心里说。

“就这样,跟着姐姐给你留的路走,一步一步走回家。”

接下来的一段路,余生像在玩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清障游戏。

令儿回家的盲道上,好像突然变得很干净。

而令儿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在心里悄悄想。

今天回家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

直到她终于站在了家门口。

手摸到门板的那一刻,令儿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门槛上。

她用盲杖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摸到门把手,按下去。

门没锁。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很安静。

令儿把门关上,反锁。

她把书包扔在地上,盲杖靠在墙边,自己连鞋都没脱,就摇摇晃晃地走向沙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扑进了沙发那堆软乎乎的靠垫里。

她蜷起来了。

把脸深深地埋进靠垫和沙发背之间的缝隙里,银色的头发散了一整个沙发的靠枕。

校服裙摆翻起来一半,露出安全裤黑色的荷叶边,两条细白的腿缩在身前,脚上的小皮鞋还挂着没脱。

好累。

好怕。

嘴巴里好像还有那个味道。

令儿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擦得嘴唇都疼了,那个味道还是赖在那里。

她索性把整张脸都埋进靠垫里,用布料的粗糙感去磨自己的嘴唇。

磨着磨着,眼泪又流出来了。

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这间屋子太安静了。

而在门的另一侧,一扇墙之外,余生正站在门前。

她的目光穿过半掩的窗帘,看向那间安静得出奇的一楼客厅。

“到家了。”她轻声说。

她没有进去。

现在还不行。

如果她现在就推门进去,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在未来的身上留下太多不该留下的痕迹。

而且,那样太假了。

“等晚一点吧。”

“等我的小未来哭累了,睡着了,等她自己把那股害怕的劲儿磨得差不多了,等她开始在心里叫‘姐姐’的时候……”

她笑了笑。

“我再回去。”

“到时候,门一开,姐姐带着从便利店买的布丁和饭团,满脸都是‘刚下班的疲惫和心疼’,一进门就看见缩在沙发上的小可怜。”

“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兴奋到不行了。”

她舔了舔嘴角。

“到时候,我的小未来会自己扑过来吧。”

她低下头,又抬头看向那扇安静的窗户。

“姐姐会接住的。”

“全部,都接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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