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有些后悔选择长发了。

当时心意一动选择长发,她一定是鬼上身了。

下午,阿斯特莱恩派过来的大阵仗逐一撤退后,伊莲娜便开始了漫长的,与头发搏斗的过程。

最开始伊莲娜没当回事,觉得头发变长就是一个外观的问题。

小护士带来几本杂志、地理介绍和旅游手册被她迅速翻完,真正值得记的内容寥寥无几。湖区路线、几个城市的大致位置、酒店和交通价格还有一点用,其他东西只能说聊胜于无,起到一个丰富知识库的作用。

虽然住的是私人病房,但床品和对应设施显然和酒店也是没办法比的,枕芯在反复的洗压下有些发实,同一个姿势靠久了总觉得不舒服。

昨天其实也有这样的问题,但那个时候只要身体微微调整一下角度,换个舒服的姿势就行了,都是下意识的。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在伊莲娜又翻完一本杂志的时候,突然脑后传来被轻轻扯住的感觉。

伊莲娜停住,还在思考着书中信息的大脑转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长发。

稍微转了转头,想把被压住的长发拉出来,但却传来更紧的感觉。

无奈之下,只好放下杂志,手撑着床沿,将上半身直起,彻底地脱离枕头后,再调整位置靠下去。

但心中被轻轻种下一根刺,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不在意的时候它好像不存在,一旦你心中有那么一丝丝的在意,那东西就会像根羽毛,不时地出现在脑海里。

不多时,伊莲娜又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了,但她又不想再一次撑起来,人总是会优先选择最省力的动作,于是再次尝试小范围的挪动,然后被拉扯的感觉又传来。

伊莲娜莫名的感觉有股细小的愤怒从心头窜起,她咬着牙不管,硬是调整姿坐好,想着看书。

然后那强烈的拉扯感,让她根本就没办法装作无事,看了两行字还是只能再一次起身,重新调整。

伊莲娜只觉得心头好像有蚂蚁在爬,时不时的就会感觉不舒服,几次以后,她已经懒得认真研究具体哪里被压住了。

总之每次换姿势以前,先管头发。

但现在的身体又颇为虚弱,几次的坐直居然产生了跟做仰卧起坐类似的疲惫感,有些缺氧的眩晕感涌上来,视线发昏。

揉了揉眉心,待眩晕稍微好些后,她索性将绸缎般的白金色长发全部撩到胸前,舒舒服服地靠在枕头上。

前面也说了,当你感觉一件事不顺的时候,后面总是不顺的。

新的问题又来了,发丝拢到胸前以后,绕过脖颈的那一小段总会随着呼吸和动作轻轻擦过皮肤。

严格来说头发是很柔顺的,只是一点极轻的触感不断存在着,偏偏这具身体的皮肤又把每一次摩擦都传得格外清楚。

一开始伊莲娜还不停地暗示自己想着,放宽心,习惯,总得习惯。

但很快她发现,不行,在意得不得了,根本没办法忽视。

小护士中途来过几次,见伊莲娜在看书便没有打搅。

后来闲下来了,便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神情越来越古怪。

她自己也是一头过肩的长发,平日往肩后一拨,睡觉时随手拢开也就完了,从没想过头发还能变成一项需要认真规划位置的工程。

偏偏伊莲娜做得一本正经。

最后无可奈何,见小护士正好在,便让她帮忙把病床往外挪了一些,给靠墙一侧腾出位置,又把大把长发拢到一边,从护栏外自然垂下去。

头发的重量得到支撑后,伊莲娜总算感觉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注意力被放下了,长舒一口气,舒舒服服地窝下,感觉连枕头都舒适了不少。

她先把压在肩后的几缕挑出来,又伸手摸了摸后脑,确定没有哪一束重新垫到身下,最后才把整把白金色长发从床侧护栏间送出去,让它自然垂在床边。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缩回枕头里。

原本一直微微拧着的眉头终于松开,肩膀也跟着往下一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解决了什么不得了的问题。

小护士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以后会习惯的。”

伊莲娜闭着眼睛,安静了两秒。

“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时间悄悄流逝,窗外的夕阳压低颜色,橙红的暖意与窗外的落叶交相辉映,漫射光将整个病房镀上温和的色彩,伊莲娜翻阅着书,霞光仿佛在她白金色的长发上披上一层梦幻的纱。

就在夕阳逐渐被天空尽头吞没时,卢卡斯踩着下班时间的尾巴来到了病房,带来了七份经他手过,高度疑似重复收费的文件。

他进来的时候,也是呆愣了一下,被眼前的景色纯粹的美给摄住。

就在昨天,他印象里的伊莲娜还是那个顶着一头丑陋的白金色短发,表情淡然,装得很成熟的小孩形象,今天这头披散的长发,镀着柔光,犹如一副色彩浓烈的油画,骤然打翻了他心中过去的印象。

卢卡斯并没有在这边待很久,首先他作为一个成年人,承认自己昨天看走眼,今天又因为钱回来,承认错误总是很难开口的。

他装得很忙一样的,简单交代了两句,说几个同事已经有意向,过两天还会有更多资料过来后,便匆匆离开了病房。

伊莲娜也没有戳穿他的欲望,平静地接受了卢卡斯的投诚,就好像昨天对方摔门而出的事情没有发生。

时间过得很快。

人一天能保证自己巅峰的思考状态的时间其实是有限的,伊莲娜记得前世自己在短视频上看过类似的观点。

但那时候的她并没有如今的打印机般霸道的记忆力,所以具体内容记得不是很清楚,也不是很确信。

至于她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是因为她其实并没有立刻开始审阅七份文件……

她在看电视。

这台电视她第一天就注意到了。

病床斜前方的浅木色壁柜里,嵌着一台银灰色彩电。

它屏幕并不算大,机身很厚,几乎吞了小半个柜体,玻璃面微微向外鼓起,关机时模糊地映出病床的影子。

屏幕下沿是一排塑料按键,旁边常亮着一粒红色的待机灯,古老的繁复设计让伊莲娜看着有种复古的怀念感。

遥控器也比她记忆里的东西笨重许多,数字、频道、音量和几颗颜色鲜艳的功能键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打开过这种东西了。

自重生到现在不过短短两天,她却几乎一直在处理下一件事,思考一直不曾停下,如今难得获得了一段允许空置的时间,她看着电视,仅仅犹豫了一瞬,便决定带着批判的眼光来审视一下这个时代最主流的娱乐活动。

“今年的采收,比往年提前了整整三个星期。”

电视里的女人站在一片葡萄园前,身后是已经摘空大半的藤架。

一个晒得发红的老头接过话筒,说今年太阳太毒,葡萄熟得快,糖分是非常足的,果子却长得小,说客户有的非常喜欢,有的则介意。

镜头一切,回到演播室。

伊莲娜靠在病床上,看得有些无聊。

切。

天气预报。

湖区明晨有雾,山区降温。

切。

手机广告。

一个年轻女孩掀开银色翻盖手机,对着朋友拍了张照片。那照片糊得让伊莲娜怀疑其存在的必要,广告里却郑重其事地,做了段低劣的特效,让它飞过城市上空,穿过蔚蓝的云层,落进另一座城市的手机里。

手机的主人看到信息,露出夸张的惊喜神情。

伊莲娜看了半个小时,眼神越看越涣散,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百无聊赖地低头研究起遥控器了。

戴恩推门走进病房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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