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原初之树新长出来的那片荫凉里,膝盖上放着一片刚落的叶子,边缘还是绿的。远处花门的光在暮色里暖得像一盏被调低的灯,风从门那边吹过来,带着花门特有的那种温意。她低着头看着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零从技术支援室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折纸,看到她坐在那里,放慢了脚步。
“你坐了一下午了。”零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折纸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符华没有抬头:“在想一些事情。”
“关于你体内那个?”
符华的手指在叶片边缘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零。零的表情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语气清淡:“你在跟识之律者说话。别人听不到,但你的嘴唇在动,有时候还会点头。”
符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能量波动。她的频率和你不一样。你在跟她交换信息。”零从折纸里抽出一张蓝色的纸,开始折。她的手指动得很快,折痕压得很稳,“她想出来。”
符华没有否认。她把膝盖上那片叶子拿起来,对着光看。叶片是完整的,边缘光滑,叶脉清晰。她没有说话。但下一秒,她握着叶子的那只手放了下来,抬起来的瞬间,她的眼睛里出现了一层淡金色的光纹,比零瞳孔里那种更密更亮。
识之律者的声音从符华嘴里传出来,语调完全不同——更张扬,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有机会开口的松快感。"你观察力不错。"
零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符华的嘴角弯着,但弯的弧度和符华本人完全不一样,更锋利,像一把刚开刃的刀。“你叫零?我知道你。你身体里有两颗种子,一颗自己的,一颗别人的。你还扛住了时间水滴的冲击。”
零把折到一半的千纸鹤放在膝盖上:“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们谈谈。”识律伸出手,从零的折纸里抽了一张浅粉色的纸,开始折。她的手法和零完全不一样,更快,折痕更利落,纸在她手里翻了三下就成了一只千纸鹤,翅膀比零折的更尖。“不是打架。是合作。”
沈飞飞从花门那边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两个人在树下坐着,每人手边放着一只千纸鹤。他走近了,看到符华的眼睛还是淡金色的,知道现在说话的是识律。他在两人对面坐下来,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合作什么?”
识律把手里那只尖翅膀的千纸鹤放在草地上:“你们要打开中心世界的容器。我知道里面有什么,我知道怎么打开,也知道打开之后会面对什么。”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在虚数之树的暗面附近待过很久。不算太短的时间。”
琪亚娜从食堂方向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个布丁,看到符华的眼睛颜色不对,猛地停住了脚步。她看着沈飞飞,又看了看符华,把布丁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问:“你俩在干嘛?”
“谈生意。”识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吃布丁的样子太狼狈了。吃完再说话。”琪亚娜噎了一下,用力咽下去。
沈飞飞看着识律:“你想要什么?”
识律的笑容收了一瞬。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间那枚还没完全压平的纸角,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守根人封印在容器里的那份意识。它跟我一样,被困在规则里太久。我想自由,它也想要自由。”她又抬起头,直视沈飞飞,“你们打开容器,它的封印会被解除。我只要它。其他的,你们拿走。”
“符华同意吗?”
识律侧过头,仿佛在听什么别处传来的声音。然后她转回来,点了点头:“她说可以。条件是全程在边上看着。”
沈飞飞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撕开盖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在他说出那个单音节之前,他做了另一件事——他把手伸向识律,示意她站起来。“来打一场。”
识律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你说你在暗面附近待过,我想看看你多了解它。”
识律站起来。符华的身体在她站直的瞬间切换了一下——眼睛里的金色光纹短暂暗了一瞬又亮回来,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摆出一个起手式。
沈飞飞没有戴拳套。他站在原初之树和花门之间的空地上,暮色从灰蓝转向暗蓝,花门的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来吧。”
识律先动了。她的速度快到琪亚娜的布丁盖子还没完全撕开,已经切进了沈飞飞左侧的视野盲区——她的拳头带着一层虚幻的重影,像同时从三个角度打过来。沈飞飞侧身避过正中,用手掌截住了左侧那一道,但右侧那道虚影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阵极细的风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作战服被划开一道细口,衣服破了,但皮肤没伤到。
识律后退半步,重新站定,眼睛里的淡金色光纹在暮色中亮得十分显眼。“你的反应速度很快。但你对幻象的识别力还不够。暗面的攻击方式不是物理的,它会用你记忆中的场景覆盖现实。你分不清真假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她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周围的场景变了——后山的樱花树变成了灰白色的金属骨架,原初之树变成了一根枯死的木桩,花门的光从暖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层正在渗血的纱布。琪亚娜猛地后退了一步,布丁盖子掉在地上。
沈飞飞没有动。他看着那些变化的场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假的。真树还在。”
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视野里的幻象正在消退。樱花树恢复了原色,原初之树还在发着光。识律收回手,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用了大概两秒识破。两秒够暗面做很多事了。”
琪亚娜弯腰捡起布丁盖子,拍了拍上面的土,看向识律,语气闷闷的:“你能模拟暗面的攻击?”
“不能完全模拟。但能模拟一部分。”识律把目光转向沈飞飞,“如果你们决定开那个容器,我可以提前用幻术帮你们演练。至少不会在遇到真实攻击的时候因为没见过而愣住。”
沈飞飞把拳套从腰侧取下来,没有戴,握在手里。“演练多久?”
“三天。我每天切换一次模拟场景,覆盖暗面可能使用的三种主要攻击模式。”她看了一眼符华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她说了算。她同意,我就做。”
符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本来的深褐色。符华本人的声音从识律那副张扬的语调里浮出来,不高,但很稳:“三天。我盯着她。她不会越界。”
琪亚娜蹲在原地,用布丁盖子边缘刮着草叶。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她刚才说容器里锁着的不是虚数之树,是它的心脏。”
沈飞飞把拳套挂回腰侧,站起来。他看着符华的眼睛恢复成深褐色,识律的锋芒已经收了回去。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花门的方向。通道闭合得很稳,光膜表面没有波动,像一片安睡的水面。但在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地下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又被重新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