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始终没有接通。
黑色皮革桌垫上摊着一张写满人名和项目的纸,旁边是一部浅灰色有线电话,一盏墨绿色玻璃罩台灯照着纸面,其余地方都沉在暗处。
咔哒。
电话被亚德里安重重地按回电话座上,拿起钢笔,将纸上的又一道姓名划去,因为笔尖压得太重,收笔时顿了一下,墨水骤然洇开,在名字末端积成深黑的一团。
他还穿着白天拜访进步党宿老时的深色西装。领带已经松了,衬衣袖口留着一道压皱,昂贵的羊毛面料在肩背处也失去了早晨熨烫后的平整。
他的金发已经因为反复的抓挠而不成形状,几缕垂在额前,与伊莲娜那种如同被失色的日光般异常扎眼的白金不同,亚德里安的金发是非常常见的,介于灿烂的金色和灰金之间的颜色,硬要说的话,像假金,铜。
他眼窝深陷,眼下浮着一层明显的暗色,下巴也冒出了没来得及处理的青黑胡茬。
他已经连续两天睡眠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了。
过去经自己举荐上位的门徒,有过利益绑定关系的私人盟友,欠过自己人情的小人物,甚至是一些自己之前看都不会正眼看的边缘人物。
没用,没有一个人对他施以援手。
这些人要么直接闭门不见,要么顾左右而言他,一夜之间,亚德里安从天堂坠入地狱,数十年的努力一夕之间化作泡影。
恍惚之间突然惊醒,看着昏沉的灯光,熟悉的奢华家具,它会产生一个错觉,也许这几天都只是一场噩梦。
怎么会这么突然,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理解不了,自己那个私生女,在跟着她那个母亲外面飘荡十三年,都那么稳定,为什么自己刚刚接手她一个月不到,她就会自杀?
是那女人指使的吗?她想害死我?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在揉了揉眉心,看了会天花板后,他撑起疲惫的身体,再一次拿起电话。
还没拨通电话,他听到门外传来两轻一重的敲门声,是他照顾他生活起居的女仆。
他之前已经交代过,没有重要的客人不要来打搅自己,所以现在女仆来敲门一定是有要事。
是谁,是宿老那边派人来给新的信息了吗?
还是进步党?他们递来了拯救方案?
带着混乱的期待,亚德里安昏昏沉沉地站起来,推门走出去。
女仆站在门外,见他出来,微微低头说到:“先生,您的妻子和埃伯林家的客人在客厅等您。”
亚德里安失望地闭上眼,仿佛骨头都被抽去几根。
自出事以来,他一直在想办法努力地自救,想办法减少对进步党的损失,想办法调用能用的资源减小事态的影响。
他已经拼尽一切力量去减少损失了,但等来的,没有帮助,只有清算。
扶了扶门檐,耳鸣仿佛在翻搅他的脑髓,七上八下,神经粘连,太阳穴也一突一突的。
女仆及时地扶住亚德里安,担忧地说到:“亚德里安先生,您没事吧?”
“……”
亚德里安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按住太阳穴,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站直。
他不能这么轻易地被击倒,脆弱,只会招来猎人更残酷的分割。
“不要将我的状态告诉任何人,这几天不准离开屋里,不准接任何人的电话。”
亚德里安睁开眼睛,再次开口时,依然是之前那个沉稳,大局在握的模样,淡淡地吩咐道:“然后这几天过去后,你可以休一周的假。”
“好的,先生。”女仆低头回应,不敢有太多异议。
为亚德里安推开会客厅的门后,女仆侧身给亚德里安让位置,见亚德里安步履沉着地走进去后,悄悄关上了门。
会客厅的气氛很沉闷,会客厅里烧着壁炉,深色胡桃木护墙板一直铺到天花板,窗前垂着厚重的暗纹帘布。银质烟灰缸搁在矮几上,厚地毯把所有脚步都吃得很轻。
亚德里安的妻子,某些角度上说也算是伊莲娜的“母亲”,坐在靠近窗户的单人椅子上,她戴着薄手套,两指之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黑色烟杆,烟丝从末端一点点升起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裙装,带着朴素的礼帽,脸上蒙着面纱,在乌瑞尔,通常是只有丈夫死了的时候,女方才会有着类似的一身打扮。
她连视线都不愿意给,只是静静地在那边抽烟。
而她身边的长沙发上,则是坐着妻子家族的人,克劳迪娅的兄长,埃伯林家族核心成员,长期负责双方共同项目;不是族长,但有充分授权代表家族重新谈条件。
此时对方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翻看着。
见亚德里安走进来,他放下文件,半睁半合地垂着眼皮扫了亚德里安一眼,仿佛在看什么负面资产,赌徒,或者垃圾。
亚德里安心中一股无名火起,过去他得势的时候,没少用自己的职权为这位埃伯林谋求更好的权益。
埃伯林家族什么身份?说的好听点是乌瑞尔近些年来新兴化工龙头。
说难听点:借着二战后快速变化的局势,踩着欧盟建立,以及乌瑞尔中立地位顺应全球化浪潮起家的土狗。
这种家族,如果不是亚德里安想要开拓海外市场,根本连跟阿斯特莱恩联姻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居然敢用这种眼光看他?
但亚德里安并没有在表面上露出一点异样,而是扯出一个轻松体面的笑意,来到稍微靠近埃伯林的位置坐下,拿起一根雪茄,剪掉茄帽。
【嚓】
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亚德里安拿着雪茄,斜斜地靠坐在沙发上,状若平静,用稍显亲密的语气说到:
“埃伯林,希望你能给我比康拉德更好的方案,过去我帮扶过你不少,现在是时候一起共度危机了。”
埃伯林冷笑一声,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夹枪带棒地反问道:“亚德里安,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这两天的行程我们早就知道了,根本没人愿意理你,还康拉德?他正拿着刀叉准备把你吃了,他会给你方案?”
“至于共度危机?你有什么脸面跟我提这个?我们家对你的支持力度如此巨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投资的?”
亚德里安的脸色沉下来:“我没有回馈你们?这些年你在阿斯特莱恩身上赚的还少吗?”
“如果没有你愚蠢的错误,我们还可以赚得更多!你本可以更早地坦白这一切,你却选择了隐瞒,你连我们都瞒!你敢说你自己在外面建立的这些通路,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是你先背叛了我们,亚德里安,然后又是因为你自己能力不足,让他爆出来了,更显得自己无能。”
“你要真有本事,就瞒住一辈子,亦或者,早早地建立自己不可脱离的支持和势力,让他们没办法将你一脚踢开。”
“可你看看你交上来了一份什么答卷?”
埃伯林将手中的文件一把摔到亚德里安的脸上,用手指着他,不屑而愤怒地说到:
“短短两天,你在外面建立的通路,被扒了个底朝天,你的人没有一个靠得住,把你交代得一干二净,你经营了十多年的家族网络,没有人真的离不开你亚德里安。”
“你说说,撇去阿斯特莱恩这个姓,你有什么用?”
亚德里安被戳到了逆鳞,再也维持不住体面,猛然站起身将雪茄狠狠地扎进沙发扶手上,怒声吼道:“我没用?是你们无情!”
“没有我,你埃伯林想进这扇门?”
“没有我,维尔纳港那块液体化工码头轮得到你们埃伯林?”
“没有我在中间牵线搭桥,美联邦的科尔文海外供应线能允许你们这种三流资本进场分一杯羹?”
“没有我在各个势力中经营维系,进步党今天还只是几个游兵散将,被血缘派和中央派压得喘不过气来!”
“是谁带来了这一切?是我!亚德里安.阿斯特莱恩!”
亚德里安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脸上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情绪而变得扭曲,曾经在多少人面前永远镇定、沉稳、还算帅气的脸庞此时彻底破功。
他指着在座的其他人,怒声呵斥,口水都溅了几滴出来,脸上涨得通红。
“还有你,你这妓女一样的贱女人,是不是你跟埃伯林说要跟我切割?你可想清楚了,你今天抛弃我,以你现在的年纪,回到自己家你能落得好?”
“穿一身晦气的丧葬服,你以为你能恶心我?不,你只会激怒我!”
“你们一个个,一个个,都只会在我努力的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享受我的胜利果实。”
“在我失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没有人记住我曾经的努力,没有人肯定我的功劳!”
他走到妻子身前,举起双手,用力地砸在厚实的桌面上,整个空间仿佛都震了一震,此时的亚德里安活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困兽,眼眶通红地死死盯着妻子。
妻子心头莫名一颤,过去十多年,她从来没见过亚德里安如此疯狂的模样,她撇开视线,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不跟亚德里安对视,但手头的烟杆拿着也没那么从容了。
这时,埃伯林站起来,一把将亚德里安推开,对他怒目而视:“你还有脸发火?养私生女是不是你自己的错?是你对不起我们,你有什么资格愤怒?”
“哈,”
亚德里安笑了一声,突然暴起,拳头狠狠地嵌进埃伯林的左脸,对方猛地横移几步过去,失去平衡地撞翻了旁边的矮几,摔倒在地。
“呀!”
妻子终于是维持不住淡然的姿态,尖叫一声,扔掉烟杆快步走到埃伯林身边,将他扶起,眉毛紧紧锁在一起,她扶着埃伯林尖声怒骂道:“亚德里安!你疯了!!”
“是,我疯了,我早就该疯了。”亚德里安扭了扭手腕,笑着说道。
“我应该是早就在精神病院里了,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你是个没有任何远见视野的,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蠢女人,我早就知道,但我没想到埃伯林也如此愚蠢。”
“你们以为,清算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没了我亚德里安,你们埃伯林在阿斯特莱恩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你们必须支持我,就算我有私生女,就算我绕开你们建立自己的势力又怎么样?我只后悔我建立的还不够快,后悔我当初为了报答你们给了你们太多东西,我早该一脚将你们踢开的。”
“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疯子!”亚德里安的妻子指着他的脸怒骂道,“没有我们家的支持,你就只是个阿斯特莱恩家族的边缘人物,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亚德里安撇了她的手指一眼,随意地说道:“你再指着我,我就把你的手指掰断。”
妻子手指一颤,不自觉地弯了点,虽然仍然倔强地保持着指的动作,却不敢直接对准亚德里安。
亚德里安也懒得看她,自顾自地走到沙发边,将刚刚摁灭的雪茄捡起来,点了两次火,终于是重新点上了。
他深深吸了口雪茄,吐出浓浓的烟,整个人的脸笼罩在烟雾中,显得他那张脸如此冷峻,陌生。
“你说得对,埃伯林。”他欣赏着墙壁上早就看腻了的油画,开口说道:“我确实是无能,我刚刚才意识到,我什么都想要,我又想要对得起你们,又想要给家族实质的回馈,又想建立自己的势力,我但凡早点像今天这般醒悟。”
“专注一件事情,今天的事情都走不到这一步。”
“我心太软了。”
他叹了口气,又深吸了口雪茄,吐着烟说道:“那私生女刚接到的时候,我居然还想着安排一下资源,将她合理地安置起来。”
“马库斯骗了我,我也错信了他,他跟我说我这私生女是个难得的聪明人,我就做了如下安排,我早该悄悄的把她处理掉的。”
“但是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是吧,埃伯林?”
埃伯林揉着自己的脸颊站起来,脸上的嚣张与愤怒不复存在,此刻他反而冷静了下来,他轻轻拍了拍亚德里安妻子的肩膀,示意对方不要再激动,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亚德里安面前,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亚德里安,你就是个废物,你怎么不杀了我呢?”
“你真想死?”亚德里安眯起眼睛,盯着对方,不进不退。
“你敢吗?”
埃伯林平静地回应道,并加压道:
“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敢来?我不是来求你,而是来要求你,交出你现有的一切,弥补我们家的损失,这样,我们还可以留住你最后一点利益。”
“不然,你连阿斯特莱恩的边缘人物都不如,这就是对你这些年功劳的认可了。”
“有人早在你出事的第一天,就联系上了我们,但我们一开始还没有答应,我们还在期待你的能力,是否可以挽回这一切。”
“但你看看你,到现在,你连一个贵族基本的仪态都保持不住,连自己的脾气都控制不了。”
“这还不够说明你是个废物吗?”
亚德里安没有说话,视线上下打量着埃伯林,最后将视线盯死在对方的喉咙上。
“别在这装得像条要咬人的狗一样啊呜啊呜的,”埃伯林不为所动,嘴角扯起冰冷的讥笑,讽刺道:“真正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
“这点上,你还不如你那私生女,她起码知道在真正绝望的时候,要用什么方式报复自己最恨的人,而不是像你一样,只会装模作样。”
亚德里安盯着他,一言不发。
沉默许久后,他还是垂下眼睛,深深地吸了口雪茄,吐出青灰色的烟,沉声道:
“你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