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两块被火烤软了的蜡,边界模糊,难分彼此。
艾瑟伊气喘吁吁地坐在床上,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
卡洛儿的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傍晚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倔强地不肯散去。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有些不稳,显然也没有真正平静下来。
艾瑟伊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震得她自己都能听见那咚咚的声响。
她以为,她真的以为,经过了今晚的一切,经过了长廊上的告白,经过了那几次接吻,经过了那些拥抱和汗水,她和卡洛儿之间已经足够亲密无间了。
所以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颤抖和认真。
“卡洛儿……我想要你成为我的人。我想要你和我永远在一起!”
啪——
艾瑟伊的表白才刚结束,一道清脆的响声随即到来。
那是卡洛儿一巴掌招呼到艾瑟伊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骤然断裂,余音在空气中颤动着消散。
艾瑟伊的脸被打偏向一侧,半边脸颊迅速泛起一片红痕,火辣辣的疼痛沿着神经蔓延开来。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撞击中轻轻磕碰了一下,口腔里弥漫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卡洛儿猛地坐起身来,被子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腰间。
她的眼睛因为羞愤而红得发亮。
她愤怒,她羞耻,她慌乱。
她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怒视着艾瑟伊,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肺叶撑破。
“够了……够了……够了……”
“主人……?”
艾瑟伊十分惊慌地看向卡洛儿。
“闭嘴!你都在说什么啊?你想拥有我?你配这样说吗!?”
“啊——”
艾瑟伊被卡洛儿的怒吼吓到,不知所措地向后靠。但卡洛儿那难以抑制的暴乱可不会因为这退缩就消缺。
因为被动地尝受禁果的滋味,强烈的情感冲击下卡洛儿此刻的心理十分不稳定,宣泄的欲望能将目光所及一切都打击。
“讨厌!真是讨厌!为什么你总是能让我这么恼火?可恶的艾瑟伊……该死的艾瑟伊……!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个总是不顺我意的混蛋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
仿佛只要说得够狠、够绝,就能把心中那股让她害怕的柔软一并斩断。
这个前世亲手斩杀的宿敌今夜对她做的事情让她的灵魂痛彻心扉,冲动难息。
“你配吗?!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明明只是我的奴隶,只是一条狗!竟敢这样对我……竟敢趴在我的身上羞辱我!你这个低劣的平民……你怎么不去死啊?!”
话语如同冰雹般砸落,一句比一句锋利,一句比一句伤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艾瑟伊的心上。
艾瑟伊脸上的血色在那些话语中一点一点地褪尽,像是被霜打过的花瓣,迅速地枯萎、凋零。
先是那层因为羞涩而泛起的淡淡红晕消失了,然后是唇上的血色,然后是整张脸,最后,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只有左脸颊上那道鲜红的掌印格外刺目,像是一枚烙铁留下的印记,嘲笑着她的自作多情。
她的瞳孔在那些咒骂中微微收缩。
那双青色的眼眸中先是震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然后是困惑,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些话语的含义。
最后,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透彻的悲伤。
悲伤不激烈不汹涌,只是安静地淌过艾瑟伊那方才还心动不已的心上。
认命般的悲伤,像是本应知道会有这一刻,却让眼前的快意所遮蒙,没想到戏终来得这样快。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或许是辩解,或许是反驳,或许是想问一句“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卡洛儿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变得有些陌生,却又莫名熟悉。
于是她不再试图说什么了。
她缓缓地低下头,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遮住了那双眼中所有的光芒。她的肩膀微微内收,背又变驼了,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像是一株被暴风雨摧折过的幼苗,蜷缩着试图保护自己最后的生机。
“……是。是我逾矩了。对不起,主人。”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
像是在说“果然如此”,“果然我不配”,“果然我只是一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狗狗”。
做得太过火了呀……
她错了。应该说她太自以为是了。
因为是第一次和一个美少女走那么近,就自以为是地把自己代入成游戏的主角,觉得自己一定是天选之人,觉得自己一定能攻略成功。
她忘记了卡洛儿不是游戏里的角色,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自己想法、有自己伤痛、有自己防御机制的人。
她忽视了卡洛儿的感受,只顾着自己往前冲,像一头莽撞的野猪,一头撞进了别人精心搭建的篱笆墙里。
攻略失败了。
和卡洛儿的关系,要完了吗……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各自沉重的心跳声。
明明是心跳,此刻却格外清晰。
一个急促而紊乱,一个缓慢而沉重,两种截然不同的节拍器,在同一片沉默中各自主张着自己的节奏。
卡洛儿看着艾瑟伊那副模样——那副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是缩成了一团的模样……
她心中的那股无名火忽然熄灭了。
熄灭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让她难以承受的情绪……
那是后悔。
令她熟悉的后悔……
那种后悔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探入她的胸腔,一把攥住了她的心脏,然后缓缓收紧。
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像是周围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她蓦地想起了不久之前,在这条长廊上,艾瑟伊对她说的那些话。
那些温柔的、耐心的、一字一句地将她从自我否定的深渊中拉出来的话。
她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艾瑟伊的面前哭泣,是如何被那双温暖的手握住,是如何被那次笨拙却真诚的贴合从黑暗中解救出来。
她想起了自己走到如今这一步——能够与妹妹重逢,能够直面自己的过错,能够试着去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其实都是源于眼前这个笨蛋女仆。
而现在,她却用这世界上最伤人的话,去刺伤了那个唯一一个真正走进她心里的人。
而且……
她刚才打了艾瑟伊巴掌……
她好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的。
她之前是做了什么……
对,对了。
是那一次吧。
因为是和讨厌的艾瑟伊被困在一起的记忆,所以记得挺深刻。
印象中前世的这段骂战,是开始于一个从艾瑟伊口中出现的名字——
“呐,卡洛儿。”
“别叫我那个名字!”
艾瑟伊摇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
“卡洛儿可没那个权利命令我哦。”
“啧,没礼数的家伙,烦死了。”
艾瑟伊没有回嘴,而是接着对着一个圆盘灌输魔力。
淡金色的光元素从她指尖溢出,像是细小的萤火虫,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圆盘上,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那时的她就在一旁静静看着,那双绯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问艾瑟伊为什么不杀她——毕竟,她们是敌人不是吗?这不是最好的机会吗?
听到那话,艾瑟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其实是想的,但是……
艾瑟伊看了看面前长着魔族角的少女,和最早的印象区别很大了。
最初的卡洛儿是什么样的来着?
骄傲的、耀眼的、不可一世的学院之星。
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这个魔女,虽然依然骄傲,依然耀眼,依然不可一世。
却多了些什么。同时又少了些什么。
艾瑟伊说,反正现在你我都用不了魔法了,解开还有点时间,不如就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那时她听到这话好像眉头紧紧皱了皱,似乎是不满这个讨厌的家伙又要满嘴跑火车。
艾瑟伊一边在圆盘上圈圈点点,一边说着自己的童年。
她八岁的时候,被一个同龄女孩救过。
那天她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河水灌进她的口鼻,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掉。
可突然,那些河水就改变了自己的行为,开始远离她,她好不容易呼吸到空气,大口地喝哈起来。
缓和过来后,就看见河边,站着一个精致得像洋娃娃的蓝发女孩。那个女孩看着就很是非凡,真像天上的天使,星星的公主。
她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后来和妈妈说起来时,才听妈妈说,那个深蓝发的女孩子是埃莉诺阿姨的孩子……
嗯?!
那时的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艾瑟伊,艾瑟伊也似是抓准机会把眼睛移过来,正好让两人对视在一起。
艾瑟伊接着说,长大后她就忘了这回事,是再次见到夫人听她说才想起来的。
提到了埃莉诺夫人,艾瑟伊的表情变得有些沉重了,她接着缓缓开口,不确定是否应该坦白地坦白。
“卡洛儿,其实,埃莉诺夫人,她……”
啪——
那时的她迅速给了艾瑟伊一巴掌。
“不准提我的母亲!”
那时的她表情很凶,眼神很阴狠,但是很快就退却成了惊讶。
因为……
艾瑟伊竟然被这一下拍哭了。
看起来很痛。
那眼泪从那双青蓝色的眼眸中慢慢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在密室的烛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艾瑟伊有些尴尬,不知所措,只是不停地眨了眨眼,试图用睫毛把泪珠拍碎,但小珍珠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刺痛着不知谁人的心。
卡洛儿有些怔住。
自从离开学院,不能再欺负艾瑟伊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艾瑟伊哭了。
之前听说布莱克用无敌的黑暗之力把艾瑟伊弄哭过一回,她那时只觉得遗憾不能现场观摩。
现在自己亲手给她打哭——
老实讲,并没有很愉悦的滋味……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吃了一口还未成熟的果子,酸涩在舌尖蔓延开来,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她本以为看到艾瑟伊哭她会感到痛快,会感到满足,会感到复仇的快意……
但……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空洞洞的、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艾瑟伊揉了揉脸,咧出一个傻傻的微笑。
那个微笑带着泪痕,看起来有些狼狈,却依然温暖得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倔强地不肯熄灭。
“其实我是想说,我喜欢…用一个人最白净的一面去揣度那个人,这应该叫,性善假想?明明只是人之初性本善,我却总想扩指呢!”
艾瑟伊笑得很呆傻,一点不像是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光法师,再加上那刺眼的红手印还扎在她脸上,红肿肿的,显得很是滑稽。
“所以我很容易被骗啊,真的。每次遇到柯朗还是布莱克我都总是被迷惑到,明明只是用用光魔法就能破局的事,我却总是做不好,克莱尔就总是拿这点来说我笨呢!”
听到妹妹的名字,那时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克莱尔和艾瑟伊……关系似乎挺好。
她很不悦。嫉妒的心理又让她的心脏闷闷不乐。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没有天赋的的妹妹可以得到艾瑟伊的解救,而她只能以敌人的身份被记住?
讨厌……真是讨厌……
艾瑟伊没注意到她在瞪眼,只是接着自己的话。
“所以啊,对于特别好懂、总是自以为存在感很高地来骚扰的你来说,真的是四天王里最好应付的呢!”
“蛤?!”
听到自己在这个讨厌鬼眼中竟然排到拉完了,她的怒气可谓直线冲天,气的想给艾瑟伊的另一边也盖上个红印子。
“说的什么胡话,讨厌的艾瑟伊!该死的艾瑟伊!你可真会惹我不开心嗯嗯嗯……我一定要让你好看!!!”
“嘿嘿嘿,那请在我们出去后让我好看吧。”
艾瑟伊的笑容依然灿烂,仿佛刚才的眼泪从未存在过。
“哼!烦人的讨厌鬼……快点把这破玩意解开啊!”
“诶?卡洛儿难道不会开嘛?”
“你不也不会,你只是在用光元素在熔断而已啊。”
“那卡洛儿不还是要靠我才能出去?”
“讨厌!真是讨厌!该死的艾瑟伊!还有我说过了不许再叫那个名字!”
“嗯呵~”
艾瑟伊笑了,眼窝明明还红着,泪珠明明还沾着,却灿烂得像是什么都无法将它抹去。
“卡洛儿!直到一切结束,直到这个名字被历史埋没,我都会一直!一直!一直这样叫你的!不接受的话……就再冲上来给我一巴掌吧!嗯呵~”
“艾!瑟!伊!我上辈子是遭了什么罪,命运让你这个区区平民来惹我!讨厌!真是讨厌!”
“嗯哼~你要是能一直这样可爱就好了……呐,这个龙蛋我就带走了,再见啰,卡洛儿~”
圆盘被解开,金黄色的传送门在艾瑟伊的身后诞生。
艾瑟伊转过身靠近,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青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温柔的光芒,深深地注视着面前这个敌人。
“我一定会送你进监狱塔的,希望下次见面你能清楚自己的幸福再被审判——”
回忆,到此结束…………
…
…
…
呵。
笨蛋。
明明就是个大笨蛋。
干嘛总是这样善良地,对一个想杀你的人……
卡洛儿站在床上,看着眼前这个低垂着头的笨蛋女仆,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那股酸涩从胃部升腾而起,穿过胸腔,抵达喉咙,最后在眼眶里汇聚成一片温热的水雾。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艾瑟伊的身影在她的眼中变成了一团朦胧的剪影。
她再次挥动巴掌,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艾瑟伊听到风声,下意识地把眼睛紧紧闭上,肩膀绷紧,整个人像是一只等待宰杀的羔羊,蜷缩着,颤抖着,等待着第二下疼痛的到来。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