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娜娜在洗手台前躬身洗了把脸,看见镜中那个眼圈泛黑、神色消沉的自己。
她必须行动起来。
她离开卫生间,打开昨晚被风子扫视过的衣柜,瞥了眼衣柜底部,然后取出运动服更换上。
衣柜底部有她制作的夹层,但那里面现在是空的。毒药瓶子被橘慎收走后,就没再还给自己。
娜娜换好运动服,坐在书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熟络地取出一个笔记本——那是小满帮她收集的能力者名册。
她一页页翻开,阅读起各个能力者的姓名、性格、和小满打听到的能力。字迹干净整洁,偶尔附上两句"人挺好""没什么存在感"这类朴素的评语。
娜娜的目光顺着名单缓缓移下去,在脑中和委员会给她的那份情报一页页比对。
有几处,对不上。
学生填报的是"能让物体漂浮",委员会记录的却是"疑似重力操控";有人自称"能听见远处说话",委员会却写着"疑似植物操控"。
哪一份才是真实能力?不,也许两份都是假的。
她合上册子,指尖停顿在封皮上。
委员会说过——能力可能隐瞒,可能进化,甚至本人也未必完全清楚。所以到头来,能信的,只有自己这双眼睛。
"……那就亲眼去看吧。"她低声说给自己听,把那本册子收回抽屉里。
她要亲眼确认这些人的能力,看穿他们的内心,然后找到他们是人类之敌的证据。
否则的话……
娜娜面无表情,低垂下视线。
户外训练场架着两座相距约十米的木架,顶部是一个小平台,用一根粗绳索彼此相连,离地约六七米。架身钉着方便攀爬的横梯,下层还绷着一张大网,兜住失足落下的人。
身穿棕色外套的班主任站在场边,高声地讲述着规则,试图压过学生们吵杂的声音。
同学穿着运动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做热身,有的交头接耳。阳光正好,晒在木架和草地上,温暖舒适。
娜娜站在人群边缘,体态放松,双眼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一张张面孔。
哨声一响,训练开始。老师点到名的头几个学生或战战兢兢、或顺顺当当,轮番爬上木架,抓着绳索攀爬到另一端,再下来。
娜娜没有出声,只是看着。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带着点炫耀意味的男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黑暗中的行者哟——自以为披上隐形的斗篷,便可为所欲为。殊不知在吾辈这双眼下,魑魅魍魉皆无所遁形。现身吧,邪恶之物!"
说话的少年抬起左臂,单手捂在眼,右手则遥遥指向一个方向,摆出个自以为十分帅气的姿势。
众人循声看去。空气中竟然真的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褐色短发、个子稍矮的男生,神情尴尬,正讪讪地笑着。
神崎树。娜娜在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能力是"隐形"。
"你小子想临阵脱逃!?"
莫古奥猛地蹿了出去,一把揪住神崎的衣领,扯着嗓子吼起来:"老子就说呢,半天不见人影!想躲训练是吧!啊!?"
"没、没有……我就是……想去上个厕所……"神崎被晃得趔趄,脸上挂不住,连声讨饶。
"少跟老子来这套——"莫古奥扬起拳头就要往下砸,被旁边几个同学七手八脚地拦住了,班主任也赶过来,额头冒汗地劝:"别、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
娜娜正望着这场闹剧,京谷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也跟着看向那边,语气平常地问:"刚才那个,不觉得眼熟吗?"
"什么?"娜娜一时没听懂。
"我是说隐身的能力。"京谷偏过头,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脸上,"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别人身边、又消失不见的能力,跟那个刺伤你的'人类之敌',有几分相似呢。"
娜娜的心紧了一下,但面上只是迟疑地蹙了下眉:
"……确实有点像。不过那天的敌人,在刺伤我后没有显形,应该不是神崎同学做的吧。"
"嗯,我知道。毕竟你被刺伤的时候门窗都是闭合的呢。只是有隐身能力,可是逃不出去的。‘人类之敌’还真是比能力者还要全能啊。"京谷调侃地笑着收回目光,没再多言,转身往回走。
这家伙,还在盯着我。娜娜暗自咬牙。
骚动渐渐平息,训练重新开始。
“啊,下一个应该是我……“
队伍最前面的男生,发出这样的声音。而大步插队到他前面的,正是七海廉。只见廉,背对众人,微微侧头,脸上挂着诡异的笑,然后他将头略微抬起一个角度,朗声说:
“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力量吧。”
众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随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条黑布,当众将眼睛结结实实地蒙了起来。
"——蒙眼?"
"他干嘛?"
"练、练感知力?不至于吧……"
七海廉理了理黑布,嘴角噙着抹自我满足的笑,在众人半是愕然、半是吐槽的目光里,凭感知判定木架的位置,一步步走过去,抓住横梯,稳稳当当地往上爬。
"这点小事,也值得炫耀……"有人小声嘀咕。
"中二病吧他。"另一个同学扶了扶额。
木架顶端的七海廉却浑然不觉周围的尴尬,动作以完全不需要用眼的精确,灵巧地攀上绳索,倒挂,过索,落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落地时还无比满意地扶了扶蒙眼的黑布,仿佛自己刚刚完成了什么惊天壮举。
在一片略显诡异的安静里,接下来的几个学生依次完成了训练。树虽满脸不情愿,也在众人注视下硬着头皮爬了一趟,下来的时候给人一种都快站不直的感觉。其余人有的紧张、有的自信,木架偶尔也会响起坠落的学生呜哇哇的叫喊声,然后是被网兜住的摩擦音。
轮到犬饲满时,她明显紧张了起来。
"我……我不太行……"她望着那架快六米高、悬着粗索的木架,缩着身子,眼睛一眨一眨,有点无助地回头看。
"没关系的。"娜娜走过去,露出灿烂的笑脸,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慢慢来,一格一格往上爬,到顶了就停下来喘口气。要是真不行,就下来,没人会笑你的。"
小满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用力"嗯"了一声,鼓足了勇气,伸手抓住横梯。
她爬得很慢,很吃力,一格,一格,中间停了几次,额上沁出细汗。底下的人替她捏着把汗。
就在小满身后,一个剃着和尚头、身材偏瘦、神情淡然的男生走到木架边,像是在等着接在她后面训练——那是大地光。他始终没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
满终于爬上木架顶端,攀住那根粗索,试着把身体探出去,倒挂上去。
才蹭出去不到一米,她的手脚就僵住了。
"不行……不行了……"她抱着绳子,声音带着哭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我……我办不到……真的办不到……"
众人一阵担忧,娜娜也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打算冲过去。
就在这时,大地光已经沿着横梯爬上了架顶。他俯下身,用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小满的脚踝。
小满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身子一轻——她整个人像被卸去了重量,轻飘飘地悬在绳索上方,像是一个气球一般。
"咦?"她愣在原地,眨了眨眼,"我……我变轻了?"
"别怕,走就好。"大地光的声音放的很轻,"我扶着这一头的绳子,你慢慢过去,不会摔的。"
小满在半漂浮的状态里重新鼓起勇气,攀着绳索,轻轻松松地滑了过去,稳稳落地。底下顿时炸开一阵惊叹。
"哇,这也太酷了!我想用磁力和你交换!"
"作弊吧这是——"
"老师!他这算不算犯规!"
班主任站在场边,无奈地用手推了推眼睛:"这、这不算犯规……能力的运用嘛……"
大地光收回了手,小满从半漂浮中站定,回头冲他用力道了声谢。他淡淡地摆了摆手,没有多言。
娜娜站在原地,目光却落在大地光身上,没再移开。
他预料到小满会出现问题,所以紧跟在小满后面?
但是为什么,当他打算触碰小满时,手会微微颤抖?他开口时不仅面无表情,还压低语调,放轻声音……
简直就像是对着小满,在压抑某种情绪一样。
无人注意的后方,娜娜脸色阴沉下来。
又轮到京谷、风子等人训练。众人一拨一拨地爬过绳索,训练接近尾声。大部分的人都已转到木架另一侧去,两边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娜娜这边顿时空了下来。
她蹲在场边一角,双手搭在膝上,安静地看着训练设置。昨夜几乎没睡,此时她感觉眼皮发沉,连思考都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女同学,走过了过来,在她身边并排蹲下。
娜娜朝她侧了侧目光,回忆起这个人。
那是渡边早纪——茶色的齐肩鲍伯头,明黄色的眼睛,杏仁色的皮肤有阳光留下的痕迹,看着是一副活泼开朗的性子。
"柊同学。"早纪蹲在她身边,声音很平静,和她平时那副爱笑爱闹的样子不太搭,"我有点事,想问你。"
"嗯?你说。"
早纪顿了一下,像在心里反复措了几次辞,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柊同学,你是不是早就认识鹤冈先生了?"
娜娜的身体僵了一瞬,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她表情定格,眼神空洞地注视着膝前的草地。
大脑一片空白——困倦与疲惫,连同周遭的喧闹,全都被推远了,只余下早纪的询问声在耳畔地回响。
她想起了那个人,那道身影在记忆中投下的、长长的影子。
……早纪怎么会知道?
旋即,她回过了神,几乎是在同一个呼吸里,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不动声色地偏过头,朝早纪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显意外又带着点困惑的笑:
"怎么会这么问?"
早纪没有立刻答话,只看着她,那双明黄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确认四周无人,才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因为……我昨天进了鹤冈先生的梦。"
娜娜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面上的笑却端得稳稳的。
"进梦?"
"嗯。"早纪点了点头,像是既然已经说出口,便索性把话都说开,"大家都知道我的能力是可以让别人做噩梦,没啥用,我也不敢多说,怕你们觉得我怪……昨天来视察的鹤冈先生,不是我们的长官嘛,我就多看了一眼,结果他正在梦里训练一个小女孩,穿着军装。那个小女孩,和你长得好像。"
她的目光落在娜娜脸上,带了一点探寻:
"我就想来问问你——你们俩是不是早就认识了?"
娜娜能感受到自己猛烈的心跳,面上却只是笑了笑,偏过头,像是斟酌着怎么开口。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心里飞快地思考着这一切。
渡边早纪自报的能力是"让人做噩梦",可若真是如此,她昨夜绝不可能"进入鹤冈的梦"、看见那样具体的画面。这说明她报上的能力是假的,她真正的能力,直指梦境本身。
在鹤冈登岛次日才察觉,是能力限制吧?但偏偏一个人找上我,而且看上去体态很放松,不似防备……
娜娜的指尖,在膝上轻轻蜷了蜷。
"……是的。"娜娜轻声开口,声音里带上一点惆怅,"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就被送到亲戚家寄住……"
她说着,神色自然地低垂了些眼帘:
"亲戚家,待我不大好。再后来,我觉醒了读心的能力,他们嫌弃我,也畏惧我,就把我赶了出来。我那时候年纪小,又没别的地方可去。鹤冈先生看我可怜,收留了我一阵子,等我到了入学年龄,才送我来这边的学校。"
她抬眼,朝早纪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你看到那段,大概是因为他一直记得,当初那个在他部队里待过的孩子吧。"
早纪怔怔地听完,明黄色的双眼里浮起一点复杂的情绪。她像是在替娜娜难过似的,轻轻"哦"了一声。
"……抱歉是我误会了。"她的声音中带上歉意,"我还以为鹤冈是那种会打什么歪主意的大人呢。既然是照顾过你的恩人,那我就放心了。"
"嗯。"娜娜笑着应下,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了几分。她悄悄打量着早纪脸上天真的神情,心中快速思考。
娜娜换了副羡慕的语气开口:
"说起来,你这能力真好呀,能进别人的梦。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能去各个同学的梦里观光呀,像是旅行一样。"
"嗐,哪有那么好啊。"早纪撇了撇嘴,"我用能力的时候可是醒着的啊,而且会变得很亢奋,根本没法睡觉。昨天我进了鹤冈先生的梦,结果折腾了一宿,天都快亮了才睡着。”
早纪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口补充:
“我也就是白天,偶尔趁谁打瞌睡的时候,钻进去看看。"
"昨天一宿没睡好?"娜娜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那可太辛苦你了。"
"可不是嘛。"早纪笑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而且……这事儿我就是跟你说了,你可别往外传啊。我怕别人觉得我变态,老往人家梦里钻。"
"放心。"娜娜看着她,轻声说,"我也经常听见不想听的东西呢,我懂的。"
早纪听完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嗯!那就说好了,谁也不说谁的秘密。"
她正想再多说两句,那边班主任远远地招呼了一声:"渡边——下一个到你训练了!"
"来了来了!"早纪连忙应声,站起身来。
"那我先过去了啊,柊同学,回头再找你聊!"
她笑着朝着娜娜扬了扬手,转身跑开。
娜娜也笑着冲她摆了摆手。
待早纪的背影汇进人群,娜娜脸上的笑,才一分一分地落了下来。
她仍旧蹲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女孩的背影,眼底慢慢浮现起冷意。
这次是瞒住了,但渡边始终是个隐患。
要除掉她吗?
不,还不用,因为……因为她只能看到梦境,而梦境不代表真实,就算她看见什么,也只是口说无凭。
梦境……会有人梦到我父亲的事情吗?
不行。娜娜咬紧牙关,在心中向自己叫停。
我不能被动摇,当前的任务是消灭‘人类之敌’,为人类带来和平。
我需要看清楚,谁是‘人类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