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起——原本可称之为荀起的尸体,被剁得细碎,早已不成人样,再也无法分辨。
不知过去了多久,癫狂的笑声渐歇。
女孩的脸上仍留有亢奋余留的一片潮红,歇斯底里,绝美的脸庞却再不能颠倒众生,反而只会使见者心生怯意,只因其眸底猩红的疯狂望而生畏。
素手不住颤抖,直至抽筋发软,浑身力竭,再也无法握持剑柄,疯狂劈砍的动作才渐渐停歇。
女孩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空气中。
眼底的那抹猩红这才渐渐消散,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直到现在,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啊,啊……”
赤红长剑悄然掉落,她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原本素白柔嫩的手掌此刻已全是暗红的血污。
春回大地,覆盖大地表面的霜雪褪去,残雪未消,新芽便已钻破泥土,新生的草木很快便使漫山遍野布满了稚嫩的绿意。
遍地是模糊不清的肉块,那血泊附近的青草好似吸食了血液,长势明显要旺盛于其他部位。
瞳孔逐渐失去了聚焦,眼前的景象产生了摇晃的重影,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眼前的景象使女孩胃部痉挛抽搐着,翻江倒海,喉咙涌现出呕吐的欲望。
女孩下意识地想要用手捂住嘴唇,可手一凑到鼻尖,那股刺鼻的铁锈味便扑面而来,反而使肚子里更加闹腾。
胃液再度上涌,商瑶音再也无法忍受,弓着腰,在一片血泊之中肆意呕吐出来。
可方才便已几乎将胃里的东西给吐了个干净,这次可没有东西能再吐出来。
可仍是干呕。
半晌,商瑶音才终于恢复冷静。
也只在这时,她才无比深刻地意识到荀起的死。
死。
这种感觉来得是如此强烈,哪怕是第一次以手中长剑诛杀邪修,她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到他人的死亡。
心头空落落的,像是开了一个大洞,于是惶恐与茫然便好似找到了住所,争先恐后地填满了心头的那块空缺。
忽然,她好像瞧见了什么,走到干涸的血泊前,动作迟缓而僵硬。
她双手捧起一团肉块,以脏污的玉手轻轻抹去其深红的污垢。
肉团渐渐显现出其原貌,不出所料,这是荀起的脑袋。
明明遭受了凌迟般千刀万剐的对待,可本该痛不欲生的他,面容却始终柔和而平静。
商瑶音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庞。
随即,将其拥入怀中。
不该是这样的。
女孩无声地抽泣,两行清泪冲走了些许血渍,肩膀不住耸动着。
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你偏偏是这样的怪物。
那天救下了我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你。
前所未有的惊惶与不知所措相继袭来,她又后悔起来,不由得
“你不是吃人的怪物么……”商瑶音捧起脑袋与之对视,痴痴地呢喃自语,“那怎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死掉了啊……”
荀起脑袋的眼皮子似乎轻颤了一下。
商瑶音冥冥之中似心有感应,顾不得泪水,连忙看去,那面容恬淡的脑袋却是一动不动,好似那只是一个错觉。
再怎么干瞪眼瞧着也还是没瞧出半点动静,如同只是短暂地回光返照了一番,精气神又开始重新涣散。
她不由得摇摇脑袋,露出一抹自嘲的轻笑,我在想什么呢,就算他真的还活着,又能如何呢,两人之间,终究是人族与怪物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可女孩总是无法控制去假设如果。
我是不是可以试图管住他,不要再对人族下手呢,毕竟他好像并不挑食,也没有什么忌口,又不似那妖族中的血族一族,只得以人族血肉充饥饱腹。
至少,将他埋葬起来吧。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商瑶音捧着脑袋缓缓起身。
忽地,她似是福至心灵,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荀起在她头顶画圈的画面。
一手将脑袋揽在怀中,腾出一只手,挤出歇息片刻回复的丁点灵气,在附近找出了一片空地。
他的动作在女孩的脑海中不断慢放、重复,自己那时本应该没有任何余力去注意这些,可每一处细节却不知为何在记忆之中纤毫毕现。
她用手画了一个圈。
灵犀所至,妙手偶得,一记新悟的仙人抚顶,将地面砸出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大坑。
和荀起的相比是远远不及,可埋葬一颗脑袋,却已是绰绰有余。
忽然,女孩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猝然仰头,朝天望去。
天边的某处云雾骤然散开。
山风卷起,远近各处,数十道由浓郁灵气汇聚而成的光柱冲天而起,想着秘境的上空。
商瑶音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道光柱附近。
这便是秘境的出口。
该出去了。
可女孩迟迟未能朝前踏出一步。
她扭过头,朝某处方向望去,那是他的葬身之处。
啊,他已经不在了。
漆黑的眸子散去了眼底最后的一点光。
女孩忽然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
于是再无牵挂,一脚踏入光柱,整个人的身影在耀眼的白光中逐渐消散。
……
新埋的土坑里。
一双眼睛蓦然圆睁。
把惴惴不安的系统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那颗脑袋睁开了双眼,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悠着,看向四周。
刹那间,残肉微微颤动,碎骨发出轻响。
每片四处凌乱散落的肉片都好似拥有着记忆,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构成的细线牵引,拉扯着向一处汇聚。
先是骨骼。
后是脏器。
再来是血肉。
最后是皮肤。
碎骨摩擦着,发出细微沉闷的声响,皮肉蠕动着彼此拼接贴合,每一寸聚合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的神色依然平淡如水,好似早已经历过了无数回一般。
撕裂的创面缓缓粘合,一寸寸重聚为人形,整个过程极慢,仿佛亘古漫长,那些本该消散的残躯,正一点点收拢、重组。
没有脑袋的躯体在空无一物的两肩上摸了摸,随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来到一处空地,双手刨起坑来。
一颗沾满血浆泥沙的脑袋被无头躯体捧起,拍了拍,安在了空荡荡的脖颈处。
断面无针线缝合,却皮肤却自然而然地重新连接缝合起来。
真是恶心。
这是系统目睹此情此景的唯一感想。
他的确已经完全不是人了。
而且,成为了一个远远超出想象的,不得了的怪物。
他像是刚睡醒一般,挠挠头,看向天边的灵气光柱。
“哦,是了,也该出去了。”
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般,他喃喃自语道,一面揭下粘连皮肤表面的些许衣服碎屑,一面朝光柱缓缓走去。
不吃就不吃了吧。他嘴里嘀咕着。
只剩下冰雪消融的汩汩溪流,与被疯长的野草所彻底遮盖住的蛊修尸首被留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