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把手机放到洗手台边。
屏幕上的时间停在十六点四十七。
镜子里依旧是那张已经看了一整天的脸。
银白长发垂在肩前，发尾沾着一点很淡的樱色。脸色很好，甚至比早上刚出酒店的时候还精神。
越看越烦。
她闭上眼。
这次没有像刚才一样直接往回压。
先从头发开始。
银白色一点点往上退。
速度很慢。
长发从腰际缩到胸口附近以后，她停了下来。
等。
胸口的闷感逐渐出现。
但还在能忍的范围里。
过了差不多半分钟。
继续。
肩膀缓慢拉宽。
手掌和指节也跟着发生变化。
衣服开始变得不再合身。
秀一一直盯着自己的呼吸。
一旦心跳快得不对，她就停。
等身体缓下来以后再往前。
这个办法确实比之前强行硬压好一点。
至少没有一开始就把心脏逼到乱跳。
可也仅仅只是好一点。
十几分钟以后，镜子里的人已经卡在一个非常古怪的中间状态。
头发只剩到肩下。
脸部轮廓淡了很多。
身高也回来一些。
可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复男性。
秀一扶着洗手台。
额角已经有了汗。
她重新调整呼吸。
再往前一点。
咚。
心脏突然漏了一拍。
紧接着又连续几下又重又乱的跳动。
眼前的灯光晃了一瞬。
秀一立刻停手。
“……”
身体像终于等到这一刻。
银白发丝重新往下生长。
肩背收窄。
刚刚恢复到一半的骨架迅速往原来的女性状态退。
秀一连压都没再压。
坐回折叠椅。
等着。
不到一分钟。
一切重新稳定。
她低头看手机。
十七点零三。
“行。”
还有时间。
她拿起手机，点开群聊。
手指在输入框停了一会儿。
【我今晚不回了，你们先走。】
打完。
没发。
秀一看着那句话。
男秀一今晚留在星滨。
行李得让悠圣带。
临江那边还要另外解释。
明天又不是假期。
更麻烦的是自己什么时候能变回去还是未知数。
她盯了几秒。
全部删掉。
“最后一次。”
手机重新放下。
---
第三次更慢。
秀一干脆不再看镜子。
只盯时间。
十七点十一。
头发缩到背部。
停。
十七点十六。
肩骨变化。
再停。
十七点二十一。
胸前轮廓开始明显回落。
心脏沉得厉害。
秀一靠在墙边等了一会儿。
继续。
这一次身体还是不断往女性状态拉。
她就一点点压。
像推一扇很久没人动过的重门。
推开一点。
等它别再往回。
再推一点。
整个卫生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十七点二十七。
银白色已经退到发根附近。
最后一段最难。
秀一闭上眼。
又等了一分钟。
再睁开时，镜子里的头发终于彻底黑了。
脸也恢复到男性状态。
肩背重新变宽。
手掌、手指、喉结，全都回到熟悉的位置。
他没马上松手。
继续站着。
一分多钟以后。
身体没有弹回去。
只是胸口很沉。
手已经开始发冷。
眼下的疲态重新压回来，几乎像有人在刚才那张状态不错的脸上直接盖了一层灰。
秀一扶着洗手台。
低头缓了一阵。
“还能用。”
足够了。
---
换衣服又花了几分钟。
两套女装被压进背包最下面。
备用女鞋。
发圈。
临时买的几样东西。
再往上才是男装和昨天买到的旧游戏配件。
那个五块钱的卡套还装着酒店房卡。
秀一把东西都塞进去以后，背包明显比来的时候鼓了一圈。
他拍了两下。
“麻烦。”
拉链合上。
手机刚好震动。
玲央。
【我报告还没拿。】
悠圣：
【什么报告？】
【十二光轮那个。】
澪：
【昨天不是看过成绩了？】
【详细报告今天才能取。】
停了几秒。
玲央又发：
【差点忘了。】
悠圣：
【现在回去？】
【不然明年拿？】
秀一靠着洗手台看了一会儿。
三个人显然还在老港。
玲央：
【六点前北门。】
悠圣：
【行】
过了十几秒。
【秀一你人呢】
秀一低头。
【过去了】
悠圣：
【终于活了】
【滚】
发送。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背包一拎。
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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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会展中心北门的时候，五点四十六。
周日下午最后一轮客流已经开始往外走。
入口一侧的电子屏正在循环播放闭馆提示。
【部分体验项目将于18:00停止入场。】
【请游客合理安排参观时间。】
秀一穿过人群，很快看见三个人。
玲央站在最前面。
澪在看手机。
悠圣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瓶还没开的水。
最先抬头的也是他。
看到秀一以后，悠圣原本靠着栏杆的身体直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你终于出现了。”
秀一走近。
“失望？”
“有一点。”
“那我走。”
“回来。”
玲央也过来了。
“你今天到底去哪了？”
“逛。”
“一个人？”
“嗯。”
“你这趟团体旅游参加得挺自由。”
秀一点头。
“谢谢。”
“我没夸你。”
澪没接这两人的话。
她看了秀一一会儿。
“你脸色很差。”
“走累了。”
“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也累。”
澪还想看他手。
秀一已经把手塞进口袋。
“没死。”
“我没问这个。”
“差不多。”
悠圣把手里那瓶水递过来。
“喝。”
秀一接了。
冰的。
刚碰到掌心，冷意就顺着手指往上。
他皱了下眉。
还是拧开喝了一口。
玲央站旁边看他。
忽然想起什么。
“你又没碰上她。”
秀一抬眼。
“谁？”
“昨天那个白头发的。”
“哦。”
悠圣：
“她刚才先走了。”
秀一：
“那挺好。”
玲央笑了一下。
“她听见估计也会这么说。”
“说明我们相处得不错。”
“你们根本没见过。”
“所以才不错。”
玲央没忍住。
“你们两个真见面估计三分钟就能吵起来。”
秀一把水拧好。
“那还是别见了。”
---
“对了。”
玲央掏出手机。
“给你看个东西。”
秀一第一反应是后退半步。
“什么？”
“照片。”
屏幕递到眼前。
老港。
夜里的海湾。
远处摩天轮亮着。
玲央、澪、悠圣站在一起。
最右边还有一个银白长发的女人。
普通衣服。
帽子。
没有角。
没有尾。
也没有零号那套白色战装。
她就站在那里。
看起来真的只是跟其他三个人一起出来玩的普通游客。
秀一看了两秒。
玲央：
“怎么样？”
“一般。”
“哪里一般？”
秀一抬手。
指了一下照片中间。
“他站得丑。”
悠圣马上：
“为什么又是我？”
“你最明显。”
“我哪里丑了？”
“站姿。”
玲央把手机拿回来。
“我觉得挺好。”
秀一：
“那你留着。”
“当然留着。”
他没再看第二眼。
把水塞进背包侧袋。
“不是还要拿东西？”
玲央：
“走。”
---
四个人重新刷票进入北馆区域。
这个时间的展馆和白天差别很大。
游客少了一大截。
不少体验台已经不再接新排队。
工作人员开始整理桌面，搬运一些当天用过的耗材和展示品。
偶尔能看见推着设备箱的人从侧面的工作人员通道经过。
广播每隔一段时间提醒一次闭馆时间。
四个人沿着北馆连接廊往金曜体验区走。
玲央边走边问：
“你今天真什么都没买吗？”
“买了。”
“什么？”
秀一从包里摸出昨天那个转接器。
玲央看了两秒。
“这是什么？”
“转接器。”
“然后？”
“没了。”
“你出去一天就买这个？”
“还有。”
秀一又摸出那个灰白色旧卡套。
玲央：“……”
澪接过去看了一眼。
“挺旧。”
“嗯。”
悠圣：
“你买它干嘛？”
“装卡。”
秀一从她手里拿回来。
拇指一推。
咔。
侧边的老式卡扣弹开。
房卡就在里面。
悠圣看着。
“你还真拿来用了。”
“为什么不用？”
玲央：
“我现在相信你一天真就买了这些。”
“还有游戏。”
“更好了。”
秀一：
“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玲央这次很坦然。
---
到了金曜体验区以后，详细报告领取台还开着。
工作人员正在核对预约信息。
玲央看了一眼队伍。
“应该不久。”
悠圣：
“你昨天那个九十六点八到底怎么算的？”
“动作拟合。”
“我知道。”
“知道还问。”
秀一站旁边笑了一声。
悠圣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玲央已经往里面走。
澪跟上去。
“我陪你。”
“嗯。”
悠圣看了一眼那边一排参数屏幕。
又看了看休息区。
“我不进去了。”
秀一：
“我也不去。”
玲央回头。
“那你们等着。”
“快点。”
“你以为是我算？”
“反正别太久。”
玲央摆摆手。
跟澪一起进了体验区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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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区靠近连接馆外侧。
这边已经没有多少人。
悠圣找了张长椅坐下。
秀一也跟着坐。
刚坐下的时候，腿上那股一直压着的疲惫才明显一点。
他往后靠了靠。
悠圣看见。
“真累？”
“废话。”
“这两天怎么样？”
“累。”
“就这？”
秀一想了想。
“贵。”
悠圣笑。
“还有呢？”
“还行。”
“你就会这句？”
“够用。”
悠圣低头看了眼手机。
“玲央还要十分钟。”
“那我睡会儿。”
秀一说完又停了。
现在睡觉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悠圣没注意他这一瞬间的迟疑。
“你睡。”
“算了。”
“不是困？”
“坐着不舒服。”
“你今天毛病挺多。”
“第一天认识？”
“也对。”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工作人员正在关掉一个体验台。
灯一排排熄下来。
悠圣突然看见秀一背包里露出来的旧转接器。
“那个回去插哪？”
“机器。”
“我知道是机器。”
“知道还问。”
“我是说什么机器。”
“老掌机。”
“你还有？”
“嗯。”
“什么时候买的？”
“很早。”
“多早？”
秀一转头看他。
悠圣立刻：
“行，不问。”
“有进步。”
“跟你学的。”
“别。”
---
又坐了一阵。
悠圣忽然说：
“你回来就行。”
秀一抬眼。
“什么？”
悠圣还在看手机。
“刚才一直不知道你在哪。”
“我又不会丢。”
“知道。”
“那你说什么？”
“随口。”
秀一看了他两秒。
“你最近话越来越多。”
“被你逼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聊天太费劲。”
“那别聊。”
悠圣笑了一下。
“行。”
没人真闭嘴。
---
同一时间。
会展中心外侧地下停车层。
一辆外观普通的维修车辆停在最靠里的区域。
车内屏幕上分着几个画面。
北馆。
连接廊。
金曜体验区外围。
其中一格里，浅川澪和神宫寺玲央刚刚进入内部区域。
另一格。
悠圣坐在休息区。
旁边只有一个黑发男人。
画面暂停。
旁边的信息栏很短。
【秀一】
【男性】
【目标近距离生活关联人】
【无明确能力记录】
【身体状况较差】
【威胁评估：低】
有人摘下一边耳机。
“蓝枪和金曜都进去了。”
黑泽廉看着屏幕。
“多久？”
“里面还有两组报告没处理完，算上核对，十分钟左右。”
“白色那个？”
“半小时前离开老港以后没再出现。”
黑泽没说话。
屏幕重新切回悠圣。
目标这两天始终很少真正离开那两名能力者。
周五从临江出发以后，四个人基本一直同行。
周六中间有过分开，但窗口太短。
昨天开始又多了一个身份不明的白发女人。
直到现在。
画面里只剩两个男人。
黑泽抬了下眼。
“旁边这个呢？”
“普通关联人。”
“确认？”
“没有能力记录，过去也没出现过异常行动。”
黑泽继续看。
“周围高威胁目标？”
“没有。”
他没马上开口。
---
休息区里。
秀一忽然抬起眼。
连接馆另一侧，一扇平时不对游客开放的维护门开了。
几个穿深色工作服的人推着设备箱出来。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闭馆前本来就有工作人员来回搬东西。
秀一视线扫过去。
其中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右手始终离身体很近。
另一个人在经过转角时，先看的是出口。
最后才看路。
秀一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悠圣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
秀一没马上起身。
只是把背包从脚边提起来。
放到腿上。
那几个人还在往这边走。
---
停车层里。
通讯频道传来声音。
“人员到位。”
黑泽重新确认了一遍画面。
金曜和蓝枪仍然没有出来。
悠圣身边只有那个低威胁的普通关联人。
馆内游客正在减少。
维护通道已经进入闭馆转运状态。
十分钟。
够了。
通讯另一头问：
“现在？”
黑泽廉看着屏幕。
“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