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夕——!吃饭了吃饭了!"她拎着一个粉色小熊便当盒,整个人弹在桌子旁,跟装了弹簧似的。班里有几个人见怪不怪地笑了笑。
我慢悠悠地把课本塞回抽屉,抓起自己的塑料袋——里面是便利店饭团和一瓶牛奶。别问为什么吃这么寒酸。问就是家里没人做饭,自己做又嫌麻烦,能活着就行。
天台,算是我专用的午饭地点。
说是专用,其实也没什么手续。这学校的天台锁头坏了大半年,没人修,久而久之就成了半公开的秘密基地。我最早发现这儿,是因为不想在教室里听人吧唧嘴。后来桃知道了,也跟着来,再后来我俩就把这当成了固定食堂。晴天晒太阳吃,阴天吹风吃,下雨就回教室将就。
结果今天一上去,傻眼了——有人。
轻音部的几个女生占据了靠栏杆的那一侧,摆弄着音响和吉他,叽叽喳喳地讨论文化祭的曲目。那个平泽唯,正抱着把大吉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嘴角还挂着笑。
我的专用食堂,被人占了。准确地说,是共享。她们占她们的栏杆,我们占我们的水箱,井水不犯河水。但吉他声一响,我的清净就没了。
"啊,是小唯!"桃倒是很开心,踮着脚朝那边挥手。平泽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也朝她挥了挥,然后脑袋一歪,又睡过去了。
"这人真的走到哪睡到哪。"我小声嘀咕。
"迷迷糊糊的小唯好可爱啊。"桃捧着脸,一脸向往,"又可爱又受欢迎,还那么会弹吉他。我要是也能那么迷糊地过日子就好了。"
"你现在的迷糊程度已经超标了,再迷糊下去,我怕你出门把自己走丢。"
"白夕!"
桃找了个靠水箱的位置,铺开手帕,打开便当盒,然后得意洋洋地给我展示。
"看!我今天做了小熊饭团!"
我看过去。三个饭团,勉强捏成椭圆形,眼睛和鼻子是用海苔剪的——但可能剪刀不太听话,三只熊没有一只是五官对称的。中间那只的鼻子直接贴在耳朵上,看起来像遭遇了某种不可名状的灾祸。
"怎么样,可爱吧!"桃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位熊同学,是刚刚被卡车撞过吗?"
"它叫桃太郎!"
"鼻子长在耳朵上的桃太郎?"
"白夕你好过分!"桃护住饭盒,像老母鸡护崽,"我捏了四十分钟呢!"
"四十分钟捏出个毕加索,你也是天赋型选手。"
桃气得把饭团塞我嘴里。我嚼了两口,居然还行,米饭里包了金枪鱼,味道挺正常。我比了个大拇指,她立刻阴转晴,笑得跟朵花似的。
雪在书包上趴着,继续当它的玩偶。风从栏杆外吹进来,它的白毛被吹得微微起伏,尾巴软塌塌地垂在书包侧面。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纹丝不动。
"白夕,你说它叫什么名字好?"
"它有名字了。"
"真的假的?叫什么?"
"雪。"
桃歪头想了想,然后笑了:"好适合它!白白的,软软的,像雪一样。"
我咬了口饭团,没接话。雪这个名字,可不是因为白和软,是因为它替你死的时候,散得跟雪一样。不过这话,我到底没说出声。
天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杂。轻音部那边,平泽唯终于被旁边的人戳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第一句话是:"我的拨片呢?"然后开始满地找。找了半天,从自己头发上取下来一枚,举着欢呼了一声。周围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把视线挪回来,喝了口牛奶。
"桃,你昨晚看的那部动画,最后怎么样了?"
"啊!那个!"桃突然激动起来,饭团都放下了,"主角和反派在雨里对决,她的同伴为了救她挡了一刀,然后她就觉醒了!那一段我哭得稀里哗啦的!"
"哦?怎么觉醒的?"
"就是——就是那种,金光爆炸,BGM一响,'因为我有想保护的人'那种!"
我差点被牛奶呛到。因为这丫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向往的表情,和她在旧站台举着法杖、说"我要保护这座城市"时一模一样。
"白夕,你说,现实里的魔法少女,为什么没有BGM啊?"
"你打刻兽的时候,还想要背景音乐?"
"对啊!没有BGM的变身,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皱着眉,一副真的在苦恼的样子,"你说,如果我再厉害一点,是不是连老天都会给我放歌?"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吐槽还是该笑,"你省省吧。要真有BGM,你躲在巷子里变身,音乐一响,整条街都知道'啊,魔法少女在这儿'了。"
"那、那我把音量调小一点……"
"你当是手机铃声吗?"
"白夕!"
我笑着躲开她挥过来的小拳头。阳光从我们头顶洒下来,暖得人骨头都软了。雪在书包上安安静静地趴着,尾巴偶尔被风吹起来,扫过我的手腕。
轻音部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声,跑调跑得很有灵魂。桃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开始给我讲她昨晚梦到的事情,说梦见自己坐在扫把上飞,结果扫把半路散架,她掉进棉花糖里。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吃棉花糖,吃着吃着发现里面包着你的饭团。"
我嚼饭团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梦见吃我?"
"不是吃你!是吃包着你的饭团的棉花糖!"桃急了,双手比划着,像要给我重建现场,"就是那种,我一口咬下去,发现棉花糖里面有个饭团,饭团里面又有个白夕,小小的,坐在里面朝我挥手……"
"你这梦越描越黑了。"
"不是!是很温馨的那种!"
"哪里温馨了。"我拿饭团的包装纸扔她,"小小一个我坐在饭团里跟你挥手,那是什么,饭团妖怪吗?"
桃被逗得直笑,笑着笑着,忽然凑近了一点。
"因为梦里能看到白夕,我觉得很开心啊。"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粉色发丝被风吹起来,蹭过我的肩膀,"所以我就想,要是真的能每天都和白夕在一起就好了。上学也好,吃饭也好,打怪兽也好,我都想和白夕一起。"
风停了那么一瞬。
她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上跳动的光,闻到她便当盒里那股焦香。这家伙,用最天真的语气,说最要命的话。
我心跳漏了半拍,喉咙里卡着的那句"谁要跟你一起打怪兽",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我别开视线,伸手推开她的额头,"靠这么近,饭粒都沾脸上了。"
"诶?哪里哪里?"桃慌忙去擦。
"下巴。"
"这边吗?"
"另一边。"
"呜……到底哪边啦!"
我趁她手忙脚乱,偷偷把脸转向另一边,把那股没来由的燥热按下去。真要命,跟这家伙待久了,人都会变得奇怪。
"哈哈哈哈!你们在干嘛?"
轻音部那边爆发出一阵笑声。平泽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抱着吉他冲我们这边招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午饭吃完了吗?我们要排新歌了,你们要不要听!"
桃一听,立刻满血复活,举着饭团跳起来:"要听要听!"
我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和那帮少女番片场的人打成一片,忽然有点想笑。这家伙,真是走到哪都能发光。
我靠在墙边,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仰头看天。云走得慢,风也轻,远处操场传来零星的哨声。
日子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没有刻兽,没有战斗,没有哪个角落里突然响起的警报声。
就两个人,坐在天台上,就着跑调的吉他声,把一顿午饭吃到上课铃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