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亚娜第二个出来,落地之后就皱了一下眉:“这什么地方?连风都没有。”她左右看了看,周围全是低矮的棚屋,用铁皮和废料拼成的,顶上压着碎石防止被风吹走。远处有一座高塔,灰白色的,像一根插在地面上的骨头,塔尖有一圈缓缓转动的光环。
四周有人。穿着破旧的灰色衣服,有的坐在棚屋门口,有的在搬运石块。他们的动作很慢,像被抽掉了一半力气。看到沈飞飞一行从光膜里走出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那目光不是好奇,是警惕,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缩。
一个拄着铁棍的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干瘪的手背和脖子上的褶皱像树皮,沟壑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他在距离沈飞飞五步的地方站住,上下扫了他们一遍,然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皮:“你们从哪来的?”
花门在他们身后已经闭合了,但能看出光膜正在稳定地亮着,和这个世界的灰白色天空形成鲜明对比。沈飞飞没有回答。老人看了一眼他身后那道暖金色的光,瞳孔缩了一下,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粗哑地丢下一句话:“外来者自动归为无根民。跟我来。”
他把他们领到一片空地,地面寸草不生,只有几堆已经熄灭的炭火和散落的金属块。空地边上一排铁皮棚屋,比刚才看到的那些更破,屋顶塌了一角,门板歪斜着。老人用铁棍指了指最边上那间:“你们住那。明天上工,采矿区。别乱走,别碰高塔方向的东西。被卫兵看到了,不会有人替你们收尸。”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铁棍在地面上杵出一个接一个的小坑。琪亚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棚屋之间的缝隙里,把冲锋枪从肩上取下来,攥在手里:“......他是不是把我们当奴隶了?”
沈飞飞弯腰走进那间铁皮棚屋,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铺着一层干草,墙角放着一个破陶罐,罐底漏了,积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棚顶有一道缝,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个被压扁的光斑。他靠着墙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半个没吃完的布丁,撕开盖子咬了一口。
凛站在门口,剑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远处那座灰白色高塔的方向:“那个塔的能量场不对劲。”
“明天就知道了。”沈飞飞把最后一口布丁咽下去,空盒子捏扁,塞进口袋里。
第二天天亮得比想象中早,灰白色的光从棚顶的裂缝灌进来时,外面已经响起了敲铁板的声音。一个穿灰制服的男人站在空地上,手里握着一根金属棍,棍头在地上顿了三下,声音又脆又响:“无根民,集合。”
矿坑在距离棚屋区大约两公里外,是一个巨大的碗状凹陷,底部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有多深。边缘有输送带和简易升降机,生锈的轨道上停着几辆装满矿石的推车。守卫分发工具——铁镐、粗绳、布手套,每样都旧得磨出了毛边。沈飞飞接过铁镐的时候,指尖擦过镐柄,感觉到木材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凹痕,像是被人反复握了很多年留下的手印。
“下去。挖到带银色纹路的矿石,放到传送带上。天黑之前交不够数,扣口粮。”守卫说完就转过身,没有再额外解释一句。
第四小队被分到了不同区域。凛握着剑在矿道深处驻守,零在坑底触到矿石时注意到矿脉的脉动频率和原初之树的呼吸吻合,而沈飞飞在最下层,灯光昏黄,镐头砸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砸了大概三十几下,镐尖滑了一下,磕在一块颜色异常的石头上。那块石头嵌在岩壁里,表面有一层极浅的金色纹路,和手背上的纹路方向一致。他伸手摸了一下,凉凉的,表面平滑。
他换了个角度用镐尖凿,凿了七八下,那块石头松动脱落了,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的凹洞。洞里有一截东西——枯黑的,干裂的,像一根被烧过的树枝,比小指细一点。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那截枯枝的瞬间,手背的纹路猛地亮了一下,热流从指尖涌进枯枝内部,像电流通过一根老旧的导线。枯枝表面那道干裂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细的,像一根新生的根须正在从裂缝里探出头来。
他没有喊任何人。他把那截枯枝从岩壁里轻轻取出来,放在手心里,感觉到它正在微微发烫。他把枯枝揣进口袋,继续挖了一个小时,黄昏收工前才走上升降机。
回到棚屋区的时候,守卫在清点矿石。每个人交上去的矿石堆在地上堆成小丘,银灰色纹路的石块在昏暗中微微反光。有人交得不够数,直接被扣了半碗稀粥。轮到沈飞飞的时候,他走到守卫面前,没有交矿石。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截枯枝,放在守卫面前的台子上。
守卫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什么破木头?让你挖矿,你挖根烂树枝?”他伸手想把它拨到地上。
枯枝被他的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间,整根枯枝表面亮起一道暖金色的光纹,从根部向尖端蔓延,像被重新点燃的火线。守卫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表情变了,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从哪挖的?”
“最下层。岩壁里面。”
守卫盯着那根枯枝看了大约三秒,转身快步朝高塔方向跑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矿场上越来越远。周围那些无根民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落在沈飞飞面前那根还在发光的枯枝上。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树......是树......”
沈飞飞没有解释。他把枯枝从台面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感觉到的温意正在顺着手指往上爬,像一个人正在缓缓醒过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一辆金属车从高塔方向开过来。车上下来四个人,穿着白色制服,比守卫的等级高出一截。他们穿过矿场,径直走向沈飞飞住的铁皮棚屋。领头的停住,语气客套得不像是在跟无根民说话:“上面要见你。带上你挖到的东西。”
沈飞飞低头把那截枯枝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夜间它已经长出了一根细如发丝的白根。领头的看到那根白根时,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但他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车上坐的不是守卫,不是长老,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女人。她看起来不到四十岁,身形精干,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她看到沈飞飞手里那截正在长白根的枯枝时,目光停在那里,停了两秒。“你挖到的?”
“嗯。”
她看着那根枯枝,又看着沈飞飞:“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知道。”沈飞飞抬起手,把那截枯枝举到她面前,“它是这个世界的树。真正的那个。你们高塔里供着的那个,是假的。”
车厢里的空气在他说出“假的”两个字的时候凝住了。黑袍女人没有反驳,也没有发怒。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甲掐进布料里,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车开到宫殿门口去。”
宫殿比远看更大,灰白色的石材砌成高墙,门上刻着树形的浮雕。那些浮雕的纹路干枯、死板,像一张被复印了太多次的画,早已失去了原有的生命力。沈飞飞握着那截正在长新芽的枯枝走到宫殿正门口,停了一下。黑袍女人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把枯枝放在宫殿门口的泥土里,根部朝下。那截枯枝接触到泥土的瞬间,白根猛地扎了下去,像一条被松开的水管,裹挟着暖金色的光,沿着泥层蔓延开去。灰白色的石板缝隙里,一根细如发丝的绿芽钻了出来。宫殿门口的守卫看着那根绿芽,没有人出声。远处,高塔顶端那圈光环在绿芽破土的同一时刻,开始极慢地变暗。
沈飞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转过身看向高塔的方向,那座灰白色骨塔的塔身表面,浮现出一道道和原初之树一样的叶脉纹路,像一株正在从石头里长出来的藤蔓。黑袍女人站在宫殿门口,低头看着那根正在抽叶的绿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你们所有人都撤出去。然后封锁整个世界。”
当天晚上,原初之树发出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亮。花门边缘的藤蔓也开始延伸,叶脉的走向与高塔表面的纹路形成了同频共振。零站在塔下,左手按在地面上。她能感觉到地底那股正在舒展的力量,同时也能感觉到紧贴着塔基的、另一种温度:冰凉的,沉默的,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动物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