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尔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稳定。
“虽然今晚是私下碰面的短会,但也不是你们不注重形象的理由。”
“银鹿还挂在墙上,列王的画像就在门外。瓦尔塞尔公国还在的时候,向谁开战,向谁求和,王位传给谁,都是在这间屋子里议定的。如今换你们坐在这里,就连争钱也不能争得体面一点吗?”
“康拉德,我提醒过你很多次,进到枢密会,就要注意体面。”
“奥斯卡,过去的事情今天不要再提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就是知道很多东西不能抬上表面。”
阿黛尔推了推细框老花镜,将手里的文件翻动一页,面无表情:
“停止无谓的争吵,进入正题吧,亚德里安,怎么分?你们的诉求是什么?”
大公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轻轻抿了口酒,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微微含笑。
作为同一个时代的老人,白金发的旧时代实权派,尽管很多时候意见相左,但更多时候,他们互相之间都有无形的默契。
作为现任家主,瓦尔塞尔公爵,尽管他的眼睛已经不是最纯正的雾蓝眼,但坐在这个位置上,他的身份就要求他每句话都要有作用,而更多时候,控制局面,多余的发言则由阿黛尔顶上。
果然,在阿黛尔的话落下之后,另外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冷哼一声,便低下头查看起文件。
不多时,康拉德指了指文件说道:
“既然亚德里安倒了,由他牵头的埃姆斯深水港口六千万的追加额度就没有理由拨款了,停。”
奥斯卡头也不抬:“不能停,这不是孤立的案子,要是停了这个项目,之前已经开始的高速公路项目也会同步停止,那边已经砸进去1.8亿了。”
康拉德皱起眉头,点起一根雪茄深吸一口,烟雾萦绕:“我不管这些,银行不会允许钱已经烧了这种低劣的理由,最多给两千万,能做就做,不能做就转包出去,罗尔家族会感兴趣的。”
奥斯卡没再做抵抗,点点头退了一步:“两千六百万,这个可以谈,剩余的部分就由我负责了,没问题吧。”
康拉德嗤了一声,鼻孔喷出烟雾,点头道:“可以由你负责,但执行董事我要插个人进去,还有你别让我发现是下一个亚德里安就行。”
“我建议您别在亚德里安的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了。”奥斯卡抬起眼,阴恻恻地说道:“都坐在这张桌上了,你真装作亚德里安是因为私生女和自建势力倒台的?”
咚咚。
上首,大公用酒杯敲了敲桌面,耷拉着眼皮扫了奥斯卡一眼。
奥斯卡低下头,不再言语,康拉德也不敢穷追猛打,一起低下头。
于是房间再次陷入安静,只剩下翻动文件的声音。
短短几句话之间,一个涉及六千万投资,亚德里安前后关注,跟进了十八个月的案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肢解了,他本人甚至不在场。
又过了一会,阿黛尔开口道:“海外控股实业执行董事,之前是亚德里安推荐的人,该换了。”
奥斯卡皱起眉,斟酌了一下语气说道:“阿黛尔女士,这不合适吧?虽然是亚德里安推荐的没错,但是也是正经经过程序和流程的,没理由换下他啊。”
“我不关心过程,这是你们进步党的事情,我只要职位。”
阿黛尔已经翻向下一面了。
奥斯卡却不能默认这件事情发生,咬咬牙,将自己这次前来最大的底牌翻了出来:“这是亚德里安妻族那边的意思,我们随便怎么处置亚德里安没关系,但是这个席位涉及到埃伯林的利益,并不是独属于亚德里安所有,如果您执意要拔,他们会撤资,我们很多已经稳定的项目都做不下去了。”
“可以,但你记住,你欠我一票,这个席位我不要了。”阿黛尔眼皮也不抬,仿佛对方的抵抗和说辞早在她猜测中。
奥斯卡有些苦闷的给自己倒了杯烈酒,一口咽下去,他知道眼前这安静的老妇人是在拿他决不能让步的席位来压迫他,为了一个更大的目的,但他也没办法。
亚德里安的突然倒牌,让进步党极大受挫,过去十几年里,亚德里安凭借妻族的帮扶,以及在各方势力之间斡旋得到的资源,也是干成了不少事情的,属于进步党中的核心力量之一,突然的垮塌让整个进步党都猝不及防。
如今妻族在清算亚德里安,血缘党,中央党,外围精英势力,都虎视眈眈的盯着亚德里安倒下后的空位,恨不得顺着亚德里安将整个进步党都吃下。
但他也不是很慌张,今晚他作为亚德里安外的二号人物出现在这里,自然有他的理由,谁都等着看进步党死,但有一个势力却不会坐视进步党被吃干抹尽——
大公放下酒杯,慢悠悠的说道:“阿黛尔啊,你这就有些冒进了。”
“亚德里安犯错了不假,但这不是否定一整个方向的理由吧?”
“还是要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
“这怎么能算欠你的呢?我觉得不合适,算了吧。”
阿黛尔皱起眉,不太客气的质问道:“你都开始站台了?我又没让整个进步党都死,欠一票而已,有什么问题。”
“怎么能叫站台呢?脾气还是那么冲。”大公笑了笑,声音迟缓而平和:“这样吧,我做主,将亚德里安在基金会的席位给到你们,至于你想要的,有关枢密会的席位,就算了。”
阿黛尔推了推眼镜,声音中带上了几份冷硬:“康拉德都停了三千万,我为阿斯特莱恩争取多一个枢密会的席位怎么了?公爵坐久了,忘记自己的发色和瞳色了吗。”
大公只是简短,缓慢的再次重复道:
“我说,算了。”
大公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厅的翻页声都缓慢了几分。
阿黛尔沉默了一会,还是没选择坚持到底,退而求其次道:
“……那我要明年到期的两个家族董事提名权。”
“最多一个,然后再给你那个没用的侄子安排一个矿业控股的非执行董事席,他最近不是才生了个符合阿斯特莱恩特征的儿子吗,就当是奖励了。”大公笑呵呵地随意说到。
“不行,必须要两个家族董事提名权,你知道我坐在这不是为了我的私欲。”阿黛尔坚持自己的主张,她已经让步过一次,不想再让步第二次。
“阿黛尔,我让步的已经很多了,你是不是忘了,亚德里安我也是要分一口的。”
阿黛尔沉默了一会。
她很想问你都是大公了还有什么要分的,但是以她对自己这位同时期多年老友的理解,如果自己再坚持,就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于是她换了个需求道:
“……矿业控股权力太少了,亚德里安在白石基金会的执行董事席位我要拿。”
“可以。”
康拉德终于是停下了手,抬起头幽幽补充道:
“手别伸到银行的金融基金会里来就行。”
没人理他。
短会的时间过得很快,在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夹杂着些许争吵的交谈声中,亚德里安数十年努力得来的成果仿佛被按砧板上的鱼肉,轻飘飘地被瓜分殆尽。
但最重要的那把椅子,始终没开始划分归属。
亚德里安的枢密会席位,这才是今晚的压轴拍卖品。
直到最后,亚德里安的东西几乎分无可分后,康拉德直接开口道:
“这次事中,银行付出最大,亚德里安的枢密会席位,理应由我们拿下。”
到了这会,奥斯卡反而不着急了,在参加短会前,他就得到了大公的私人授意,对方许诺帮助稳定进步党的基本权益不被收回,而代价是亚德里安的席位需要受控于大公。
奥斯卡明白大公是要回收权力,也接受了这个对双方都有好处的提议。
至于受到损害最大的亚德里安,在他初始那一刻,进步党的人就已经将他扫地出门了,现在可能还在到处打电话求人吧。
奥斯卡双手交叉靠在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优雅的弧度,态度上却是刚硬无比,直接顶上:“康拉德,您真把银行当作您的后花园了,需要我来提醒您的身份吗?”
“我可以将这个位置给另外一个姓阿斯特莱恩的,只要不属于进步党就行。”
在最关键的位置上,康拉德反而冷静礼貌,一下也不冲了,说话也谨慎多了。
“直接跟您说,不可能,亚德里安的妻族在枢密会席位上付出甚多,他们能接受对亚德里安的一切审判,但这个席位,他们一定要拿到能够收回投资的报酬,这点他们态度非常坚决。”
奥斯卡看向康拉德,勾起嘴角,优雅而玩味地说到:“如果您能接受跟埃伯林完全对立,将过去十多年、未来十多年的项目彻底推翻的代价的话,我可以接受。”
“进步党可以就此解散,只要您能承担这个代价。”
康拉德将雪茄摁灭,青灰的烟雾袅袅升起,他一脸轻松淡然地说道:“你在说什么,我觉得亚德里安突然也不是那么罪过了,将他获益的空间剥夺就行,席位保留,作为对他贡献的认可,你说的有句话很对,我们犯不上得罪他的妻族。”
奥斯卡停滞了片刻,对方这一手以退为进,以他现在的位置,很难反驳。
好在阿黛尔和奥斯卡此时目的一致,立刻帮扶道:“康拉德,没必要在这时候扮好人,亚德里安借用家族的资源,在监管之外建立属于自己的利益链,是无可辩驳的罪证,不能用贡献抵消,这席位必须让出来。”
“我怎么就扮演好人了?亚德里安是不是姓阿斯特莱恩?是不是确实在他的运营下,进步党过去也做了很多亮眼的项目出来?我是在认可他啊。”康拉德嗤笑一声,高声赞赏道。
“正如我前面说的,有罪还罪,有功算功,我觉得我们刚刚收割的部分,已经可以补足亚德里安这么些年偷偷从私人网络运输出去的资金,我觉得够了。”
“你们也别拿家规,程序来说事,我直说了吧,亚德里安之所以倒台,根本不是因为私生女,私人程序,仅仅只是因为他没有强硬的后台。”
康拉德的视线扫过其他人,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道:“作为阿斯特莱恩,他外观特征不够纯粹,进不了王朝委员会,作为精英建制,他能力不足,无法跟我一样获得实权,他能走到今天,全是靠妻族的支持,以及左右逢源,不是吗?”
“说实话,这也是种本事,我敬重他过去调动资源的能力,想要保留枢密会的席位,将他当作宿老养起来,以作为这些年贡献的奖励,不行吗?”
奥斯卡冷笑一声,反驳道:“你真把亚德里安太当回事了,真以为进步党这些年的成果非他不可吗?这功劳他一个人,享受不了。”
“你敢用这个理由把亚德里安的席位留下来,我保证进步党控制的海外项目明天起一个个全部都会出问题,而且全是巧合,你信吗?”
他看起来是真的急了,说话都开始不用您了。
原因很简单,如果不能将这个席位控制下来,他拿什么跟大公交换?凭什么亚德里安倒台后代表进步党的是他奥斯卡?
相反,康拉德反而从容起来,阴阳怪气道:“哦,我提个意见而已嘛,这么急干嘛?您看您这样子,还不如我体面呢。”
阿黛尔则是适时开口道:“可以了,没到这一步,进步党这么多年的功劳我们有目共睹,不会因为亚德里安的事怪罪到你们头上,康拉德,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知道枢密会的席位不会落到你头上的。”
“为什么不行,我们找不到阿斯特莱恩来做这个位置吗?我们的功劳不够吗?凭什么不行?”
“你们找的阿斯特莱恩不符合王室特征,这是约定俗成的,不行!”阿黛尔的声音也有些拔高,不复从容。
“如果约定俗成就是真理的话,二战期间阿斯特莱恩就完了!时代在变,阿黛尔,王室血统只能当招牌,我们能赚钱把你们养起来,但不代表我们能接受阿斯特莱恩这艘大船跟着你们最在意的白发蓝眼一起沉没!”
康拉德一拍桌子站起来,盯着阿黛尔说道。
“……”阿黛尔气得手都在抖,她指着康拉德,颤声道:“你…你…”
【嘭——!】
“够了!”
眼看激烈冲突即将爆发,大公知道是自己必须出面的时候了,他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按,怒声遏止。
平日里刻意蓄养的威严此刻正确地发挥了作用,两人即将喷发的怒火被生生压住,在沉默中看向大公。
“今天的私会到此为止,这只是一场意向的会谈而已,不要失了体面。”
“正式决议,在五天后的白石枢密会上决定。”
“散了。”
大公拉开椅子站起来,看向还在怒目而视的两人,冷声道:“还不走,怎么,想在白石宫办场拳击赛吗?让先王给你们当裁判?”
“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走,都走!”
康拉德率先冷哼一声,晃悠悠地站起来,用宽大的手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裳,推门走出会议厅。
剩余的人也陆陆续续地离开,这场属于阿斯特莱恩最高权力层的私会这才落下帷幕。
从头到尾,伊莲娜都没有被正式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