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抚过尚有余温的锦褥,他心头骤沉,垂眼看向自身,瞬间僵在原地,孟昭抬手抚上 胸前柔软的曲线,耳间飘出纤细柔婉的女声,惊得他浑身寒毛倒竖。
方才朝堂上还是执掌万里山河的东洲帝王,不过一夜辗转,躯体竟换作女子模样。帐内空无一人,只余被褥残留半分温热,昨夜与他同榻的人,如今成了他自己。
“点翠!”他仓促唤人,话音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惊惶。
外面冲进来一个小姑娘,身上的轻甲在他手掌上的那个夜灯的反射下微微泛着白光“怎么了,陛下?”
孟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前的一点软肉,不自在的往下探了探,没有,没有他印象中那个东西。他脸色白了,长舒口气“没什么,没什么。”
怎么又梦到好久以前了?明明……早就变成这个女人样儿了。
甲胄反光映出镜中那张眉眼柔媚、肤白胜雪的女子面容——那本该属于别人,此刻却完完整整长在他身上。
孟昭一脸难看,又对视那个小姑娘“都说了多少遍了,注意称呼。我……”
石苍点头应下,将出鞘的剑收了回去,“知道了,王上。”
孟昭沉默了一会儿,笑出声了。
这都什么事儿嘛……
原来印象中应该窝在被窝里的那个女人是他自己啊。
“……我现在是……”孟昭他低声出声,声音比较低,但是他明显感受到这是女人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继续闭上眼,小声道“小石头,下去吧。”
石苍顿了顿,点点头,就退下了。
孟昭听到石苍的脚步渐行渐远,蒙蒙胧胧听见了一句:“该你了。”
这是两小丫头要接班了,孟昭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孟昭醒来了,打了哈欠,周围有好几个魔姬给他解上衣服,穿着整齐,今天穿着一件桃红花色与黛蓝色相间的齐胸襦裙。孟昭低头,皱眉,不自在地提衣领掩了一下胸口。
那些魔姬手忙脚乱地给他梳妆,骆红端着热腾腾的茶过来了,看着魔姬的动作点头,“有长进,剩下的首饰我来吧。别给我们王……贵妃娘娘瞎弄了。”
骆红打理孟昭的头发,把那几个金闪闪的钗子插上去,一边道“娘娘,这也没有以前在下面凡间的东西全,娘娘您就先将就吧。”
那些魔姬退下干别的杂活去了,那些魔姬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之后又低眉顺眼地继续干活。
孟昭对着镜子干笑,扒拉了一下有些紧的头发“单给他看不过凑活,他能懂什么好东西? 本宫又不是卖身了。我又不是真嫁人了,谁认他那个胡话?你们认吗?我真是人家的人了?”
骆红忙摇头,如同吃了苍蝇,声音都小了“把您推出去我们还怎么办,我们谁敢把您当外人?再说……谁知道这里的女人还能有情人……”
骆红若有若无地看着孟昭的白嫩嫩的脸侧,骆红记得,她曾经只能远远看到金币辉煌上那个一呼百应,称为万岁的男人,没想到……
孟昭回头望骆红,他的眼睛格外亮,相貌朗目星眉,点红的唇也添了几分艳色。
“怎么了?”孟昭抬头问道。
骆红摇头,呆呆地回道“没什么,陛下。”
孟昭不明所以,歪了一下头,“到底怎么回事?”
骆红温吞地笑了,慢慢从袖口里掏出来一根羽毛,把那根飞来的灰羽毛递过去:“娘娘,君上要您过去……”骆红不自在地尴尬笑道。
孟昭认得,这个羽毛是昨天鲁巴蓓手上的乌鸦留下的,那乌鸦也会口吐人语复述鲁巴蓓的话。
“行,你和小石头自己先打理,朕……本宫先过去应付。”
孟昭缓缓上了那个矫子,那几个仆从慢慢地抬着矫子,送他过去,孟昭照着镜子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仪表,还是有一点恍惚,稍稍沾了口脂,点在自己唇上,调整好自己的微笑,便翻过镜子,静静的等着这轿子前行。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孟昭低眉顺眼缓缓的走进了这座奇怪的宫殿,就看到了鲁巴蓓,他墨绿色的大衣配着他那双黄金瞳,裂开嘴笑,阴森森的牙渗出来血,他的手上血淋淋的,面前摆着一盘血肉模糊的古怪血肉混合物,“来了。 ”
孟昭行礼“君上。”
鲁巴蓓用血糊糊的手抹了一把脸,反而把血渍抹开了,并没有看孟昭“坐过来。”
孟昭笑容现在有些尴尬,迈开腿走过去,缓缓的坐在他王座的边缘,结果一双大手狠狠的把他搂住,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孟昭的鼻腔。孟昭猛烈地咳嗽,用袖子掩了掩鼻腔,有些嗔怪的看着鲁巴蓓“君上,你这是做什么?”
除过打仗之外,孟昭身上没有闻过这么浓烈的血腥味。孟昭有点鄙夷,他耸了一下鼻尖,他看地出来这些肉是一个类人的东西刮下来的,放在一个巨大的盘子里,血还汇聚在底下的盘底,而且肉割的也极其粗糙。
真不讲究,孟昭斜着眼看这些血块。
鲁巴蓓哈哈大笑,摸着孟昭的下巴,摸地孟昭恨不得把他的手砍断。鲁巴蓓思考了片刻,拿起了一点血块,裹了一些似乎是面粉的东西,又用手捧在孟昭面前。
“爱妃,吃。”
孟昭有点疑惑的看了鲁巴蓓一眼,这人的眼睛亮晶晶的。鲁巴蓓似乎并不是想为难他,只是想给他吃点东西什么的。
孟昭嫣然一笑,非常顺从的一口吃了下去,生肉的腥味似乎在挑战他的味蕾和神经,他恨不得现在就脚也不嚼的吞咽下去“君上,这是什么?”
“汤氏送上来的一些奴隶,怎么样?”鲁巴蓓笑着看他“汤氏是仙界人的叛徒。”
孟昭勉强吞咽了下去,感觉有点反胃,以前除了特殊时期,他是没有吃过这种生肉,更何况是生的人肉。
“你这些天有没有很乖?”
“君上,妾身记着呢。当然谨遵教诲,为君上分忧。”
“看来你还是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安排的也好,人也乖乖的听话,很懂事,本尊很满意。”
孟昭面色有点僵硬,连忙点头,心想到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
“君上,您叫我没有别的安排吗?”
“啊?哦,对了,爱妃,我们的嬷嬷需要教你一些礼数,让你变得更漂亮什么的……这样我就更喜欢你啦。”
礼数?
“君上,是嫌我不懂礼数?”孟昭的声音带着一些委屈的味道。
孟昭琢磨着,眼珠子都微微动了动,这些蛮子还要教朕礼数?
鲁巴蓓看孟昭就算坐在座位一角也松身端坐,笑容得当,鲁巴蓓倚靠在王座靠在蟠龙扶手上说道:“不,你很懂礼数。”
鲁巴蓓思考了一下又开口道:“……嗯,我是说你不懂我说的那种礼数。你只要乖乖的听嬷嬷的话,以后把你们族人也给我带过来就好了。”
“那君上,妾身可不可以继续为君上分忧,批批君上的折子?”孟昭试探性的问了一问。
“噢?”鲁巴蓓想了想,点点头“你喜欢看你就看吧。我不亏待你,不过是一些人闲的没事干问早安午安晚安什么的,都是本尊的旧交。你的批红圈点我都看过,很可以。以后你就帮我筛一下那些东西。”
魔宫外,孟昭抱着一沓文书缓缓的离开,一个老妇人跟了上去,瞪眼瞅着他“懂不懂礼数?知道老身是谁吗?”
孟昭看了这老女人一眼,就径直走过。“跟我来吧。”
“可不要忘了尊上,可是安排,老身要调教你这等不听话的女人。”
孟昭听着这话,有不得的笑了“我倒要看看嬷嬷的手艺有多厉害。”
无非就是上上礼仪课,能奈他何?
偏邪殿侧房内。
孟昭就这么坐着,颇觉别扭,扭了扭腰。
“啪!”一根长长的教鞭就打在孟昭的屁股上,孟昭一个机灵弓身,反手扯住教鞭,结果教鞭硬生生被他抽走了。
孟昭尴尬地回头,那脸色灰败的老嬷嬷坐倒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他“死丫头,一身牛劲儿。”
孟昭三下五除二把教鞭缠在自己手臂上,有点不服气地抬了眼皮看了嬷嬷一眼“你这是什么态度?就是这么对本宫说话的?”
嬷嬷也不敢乱动,皱了老脸“你不好好学,自然有尊上调教。到时候,别跪下求尊上。”面皮尖酸刻薄又拿孟昭没办法。”
孟昭即使现在名义上是一个宫妃,他在这里的地位也类似于质子。
诸位宫里的老人儿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好好调教好这个新来的小美人,给他们主子献媚。这女人来的第一天,就来开始摆主子的架子。谁不服她,她旁边的另一个小丫头片子就直接 撂倒一片子宦官丫鬟。反倒给他们了一个下马威。
嬷嬷她不明白,一个丫鬟,过来还用得上穿一身轻甲。
嬷嬷看了几个天,这新来的贵妃也怪懂事的,甚至连待候尊上的房中术也乖乖在学。这”
些日子姿态越发的风情万种。
嬷嬷总觉得哪里不对,总想着借着一些东西敲打敲打这女人,结果一鞭子下去,自己摔了一跤,屁股疼得龇牙咧嘴。
孟昭扯紧鞭子,说道:“烨嬷嬷,不要让本宫为难,本宫自然知道自己是君上的什么人,用不着烨嬷嬷替本宫操心。
难不成,嬷嬷是想替本宫侍寝,求尊上不得心生怨怼与本宫撒气吗?”
嬷嬷一下脸都白了,“自然……自然是不敢。”
孟昭把鞭子甩了到地上,神色疲惫“下去吧。本宫不会让你为难,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嬷嬷用她那双三角眼又看了一眼孟昭。
孟昭揉了揉太阳穴,一手甩了一个金瓜子儿,“去去去,少来烦本宫。让本宫憩会儿。”
嬷嬷拾了金瓜子儿,行礼“娘娘万安。”就小碎步退下了。
石苍本来就在旁边立着煮茶。眼见嬷嬷走了,就把早早晾好的茶端了过来。
“这打发叫花子呢?”石苍在孟昭旁边耳语,语气有点愤愤不平“王上,你真叫那个老妖婆当成甚么窑儿姐训啊?怎么,她还想让您接客不成?”
孟昭听到这小子的话,笑了“呦,你小子又不是不知道朕现在是什么身份。哪天叫抓去侍寝了,你说这叫不叫接客?”
石苍脸一下就皱巴了“那能一样吗?这不胡闹吗?”
据孟昭现在根据各种情况判断,他们这些所谓的族人,尤其是那些男性族人,大概率是长得 漂亮又像是女人的阉人,他们上来的大多数人都是男性。
一个族群的男性比例再多,孟昭也没有见过,像他们一样超过九成的。所以他们大概估计自己应该是像阉党一样的人。
所以石苍多多少少感觉非常古怪,至少贵族老爷再怎么有断袖之癖,他都没有见过真把大太监总管当贵妃使的。
王上现在陪着那个人管东管西,管前管后的,有时候连那货有点棘手的朝政都要管着誊抄归类,。
“王上,这么些东西你学着,我还能说是尊上口味独特。那人家送过来的那些东西,怎么看着那么奇怪?”说来奇怪,那家伙送的竟然都是些暖宫的东西,还有些别的乱七八糟的。
“不是叫红丫头收拾去了吗?在她那里倒是有用。”石苍脑袋晃了一下,他头上用璎珞铃带扎着一对垂环髻,叮叮当当地晃着。
石苍拽了一下青色的带子,嘴里嘟囔“我十七岁就束发了,哪里想到又要弄这种头发?”
孟昭扶了一下额,他也是这样的,他十七岁那年也束发了,从此以后再也在日常也披头散发的,哪知道……
慵云髻,孟昭印象里这个发型是叫这个,他摸了摸这簪子上面的流苏。“红丫头手也巧,能给……本宫做出来这个。”
“卟嗤!”石苍背对着孟昭,孟昭清楚地看见石苍的肩膀在抖,“王上,那我要叫你娘娘了?”
孟昭抬笔点了点红墨,在那几卷竹简上面批红,“贫嘴,少打趣你的王上,若是以前,你王上可以夷你三族的。”孟昭摸索着自己手上的玉扳指转着,垂眼看着淡淡的光晕。
骆红推门而入,端着盘子“王上,这是大夫人送来的补血草和紫参,说是给王上补身子的。”
石苍脊背挺直,一边提了一下小裙摆就上前去了,歪了一下头,好奇地看着这些泛光的东西:“这个是什么?看着好稀罕的样子,人参怎么可能像楠木那样的?”
骆红向孟昭那边靠了一下,避过石苍的正面,抬了一下端着的盘子“王上,怎么处置?”
孟昭点点头,手虚托骆红,之后点点桌子,示意她放在桌上“让本宫看看。”
骆红听了这话,微微张嘴,最后闭嘴什么也没有说,随后将盘子放在桌子上,之后拱手示敬。
孟昭抚摸着这些什物的光迹纹理,“这是干什么用的?”
骆红脸色不怎么好“王上,这个听闻是妇人用来调理月信的。”
孟昭看了一眼骆红,又重新继续看着这对仙草
骆红咽口水“王上,小女怀疑他们夫妻二人心怀鬼胎。王上三思啊。”
孟昭笑:“她男人都是这种人,她能是什么好人?他们床头不合床尾合,合起伙来欺男霸女,祸害别的女人那不是很自然的事?”
骆红嘴上着急“可是,王上,你是男人,怎么可能……”
孟昭被这丫头逗乐了,打趣道:“那你倒是个姑娘家,还为本宫打抱不平了?”
石苍见气氛不对,打圆场道:“王上,人家骆小医师也是好意。这……这……”
“噢?”孟昭点头,看骆红“那骆元一和你是什么关系?”
骆红不太高兴地瞪了一眼石苍,随后回道“是家父。”
孟昭“骆太医的女儿?难得有一个真姑娘,让我拾到了。我倒是听说过。”
嬷嬷面无表情地又进来了,没什么好脸色“君上要见您乖乖的收了这些东西。他以后要检查”
孟昭振袖起身,唇上的口脂红润饱满,微微一笑,手轻轻搭在小肚子上“倒是谢嬷嬷来传话。敢问君上还有什么事情要妾身注意?”
嬷嬷觉得,这个新来的女人笑得妖娆,让她不自在,不耐烦道:“你以后就知道了。”
远远传来嬷嬷什么,刚勾引上君上,就摆起谱来当主母之类的话云云。
“狐媚子。”
孟昭低着头,轻轻转动着自己手上翠绿的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