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宫,内廷的会议厅。

这里已经用了太久,深色橡木护墙板被几百年的蜡、烟和手掌的触摸磨得发黑,墙上一幅褪色的织锦挂毯垂到半墙,黑底,银边,星空与饮水的银鹿没有因为时间而丧失威严,褪色的痕迹反而留下现代织物无法模仿的厚重。

白石砌成的壁炉边缘崩去几处小角,炉膛里留着不知道哪一年烧剩的灰,黄铜铸就的过时火具立在一旁,表壳氧化出斑驳的褐绿色。

会议厅内延续了白石宫一贯的克制,几盏暗淡的壁灯洒下必要的光源,墙壁四周立着极高的深窗,铅条玻璃把月光切成一格格灰白的光,落在那张宽大的旧橡木会议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由木蜡、冷灰、旧皮革和多年雪茄烟浸进织物后的沉味。

这里常年作为阿斯特莱恩内部最高议会,白石枢密会的正式决议地点,数不清的足以改变国家的命令,时隔百年,依然由这里发出。

今天桌边却很空。

几个人已经到了,各自占着靠近主位的位置,深浅摆着刻印着权力与身份的名牌。

其中却有一个位置突兀地空着,那位置后椅子推得整齐,桌面没有文件,前方那块黑色珐琅桌牌上只嵌着一行银字:

亚德里安·阿斯特莱恩。

有人翻着装订好的文件,有人点起雪茄,随意交谈几句,纸页摩擦声在宽大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主位坐着一个很老的男人。

他已经八十余岁,头发稀薄,几乎全白,脸颊和下颌都因为衰老松弛下来,鼻梁两侧散着明显的老人斑。身材并不高大,坐下以后肩背还有些微微前倾,只有一双浅灰蓝色眼睛依旧清醒。

阿斯特莱恩现任家主,瓦尔塞尔大公,阿尔布雷希特·阿斯特莱恩。

会议还没开始。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只矮脚水晶杯,银托盘里有黑麦面包、冷肉、硬奶酪和几块足够垫肚子的咸点,桌角放着两只打开的雪茄盒。

大公没有跟人说话,悠然自得地端着一杯威士忌,在微弱的光源里透着蜜蜡的醇厚深色,已经少了小半。

厚重的双开门再次打开,阿黛尔走了进来。

大公看见她,脸上这才有了点真正属于老人的笑意。

“亲爱的阿黛尔,看到你如今端庄的仪态,我真的很高兴…如今的年纪终于让你知道该走慢些了。”

阿黛尔不为所动,拉开写着自己名字的椅子,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记得六三年北坡那匹马把我摔进雪沟的时候,我就已经走得慢很多了,还记得吗?”

“呵呵呵……我记得。”大公的笑声低缓而从容,带着老钱的特色:“你那时候骂得整条山谷都听得见。”

阿黛尔摇摇头,没有介意这只属于他们这辈老东西的专属嘲笑,挺直着背脊,从容地坐下。

大公看了一圈桌边的人,把酒杯放回皮革杯垫上。

“好。”

“人齐了,我们开始吧。”

“亚德里安一事至今天,已经过去两天了,我听说各位对他都有不满,各自也都有很多想法,所以今天我牵头,召开这带有私密性质的短会,交换一下彼此意见,现在各位可以畅所欲言了。”

说完,大公又往自己的杯中倒了些酒,不加冰,他喜欢酒体本身的气味,浓烈,醇厚,可以唤醒老迈的味蕾。

率先发难的是康拉德·魏斯。

作为少数能获得枢密会席位的外姓人,他作为CEO稳定执掌阿斯特莱恩银行体系多年,素来以铁血手腕,刚强作风闻名外界。

和他杰出的能力并齐的,是他那火爆的脾气。

作为少数几个敢在枢密会上指着人鼻子骂的成员,阿斯特莱恩血缘派偷偷嫌弃他的平民出身,暗自里都嘲笑他是没教养的恶犬,所以才如此没有修养。

但康拉德依然我行我素,不为所动,持续恶犬作风稳坐白石枢密会十数年。

如今他已经六十四岁,头顶稀疏,鼻子很大,时不时发出一声似有不满的哧声,也不清楚是在换气还是在表达不满。

身上炭灰色西装仍是十年前流行的宽肩剪裁款式,领带也是曾经流行的,比现代宽上一大截,展示硬派,权力的款式。

他的双手很大,手背青筋凸起,散着大片年龄斑。

抬手摘下金属框眼镜,康拉德将眼镜往桌上重重一放,冷声道:

“很好。”

“这堆狗屎能出现在我们眼前,足以证明阿斯特莱恩差不多要完蛋了。”

他鼻子哧了好大一声,咧起一个夸张的笑容,将文件甩得唰唰作响。

“私人代理,私人顾问,私人关系,运行了多久?亚德里安他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我一个姓魏斯的都比他更像阿斯特莱恩!”

“十多年来,我一直都在反对出海的战略方向,但我看很多人根本弄不明白,什么才是我们最重视的资产,是阿斯特莱恩这个姓氏?还是在桌下偷偷认识的一把子号称能带来新机会的联邦佬?”

“都他妈不是!是现金!是信誉!”

“你们这些年嘴里天天喊着向外走,给项目,给授权,给人,我们银行给你们信用,我们银行给你们资产,缺钱了还是我们银行给你们拿现金。”

康拉德将材料甩在桌上,盯着桌对面的男人,奥斯卡。

作为阿斯特莱恩内部主张出海,拓进战略的激进党,奥斯卡是亚德里安倒台后的二号人物,按理说过去他根本没有资格代表进步党参与这种级别的私密意见交换会议。

但既然他出现了,就代表进步党内部已经达成了多方协调,选他出来代表进步党的利益做交换。

明面上,他的主要目的只是为了处理后事,防止亚德里安暴毙的血溅到进步党身上。

所以此时奥斯卡面对康拉德的贴脸挑衅,也只是低着头垂着眼,一副抗争兴致不大的疲惫模样。

见对方没反应,康拉德冷笑着乘胜追击:

“然后呢?你们是怎么回报我们的?”

“如果不是亚德里安的私生女自杀,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们银行吐出去的钱,还要负责给亚德里安养在外面的那群狗擦屁股。”

“这就是你们吹了十年的未来?”

奥斯卡抬起眼,不能再继续坐视康拉德满嘴喷粪,将一切屎盆子往他们派系头上扣了。

只见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康拉德,冷笑着优雅地回道:

“我都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姓阿斯特莱恩了,谁给你的权力评判阿斯特莱恩的未来?”

“我不介意帮您生锈的脑子回忆一下。”

“九七年,维斯特兰出了托管账户挪用案,三个客户经理拿客户的钱填自己的窟窿,您猜猜那事最后怎么回事?”

“一个人护着一个人,最后一路能查到您的头上,按您的说法,这是不是您在借助银行的权力培养自己的党羽?”

“个人违规,处理个人。”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啊,康拉德先生,如果您要因为个人的理由否定整个路线,那我看银行也是可以关门的。”

康拉德不为所动,冷笑着回敬道:

“但我最后将钱追回来了,这件事情从越权到被发现才多久?一年不到,我能补偿阿斯特莱恩的损失。”

“亚德里安培养自己的势力多少年了?到现在挪用了多少钱?查得清吗?还得起吗?”

“单是给他那私生女填窟窿就用了一千万法郎还多!”

“我要是你,今天上这桌子就会自觉缩成鹌鹑,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你还敢跟我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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