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同步节点的运行记录一批接一批送进来。
候选名单。
教会报告。
军方反馈。
还有今天观众区发生的各种小问题。
克蕾雅坐在桌后，已经看了两个多小时。
房间里没有别人。
她脸上也没什么笑。
桌边的茶早就凉了。
最上面那份文件来自选拔主场。
【开幕祈福主阵运行正常。】
【未发现违规汇流。】
【未发现人工篡改。】
【仪式关闭后，仍存在少量无法确认去向的信仰残留。】
下面还有一份塞西莉亚补交的简单说明。
克蕾雅重新看了一遍。
拿笔在最下面写：
【继续监测。】
停了一下。
又加一行。
【未经许可，不得重置原始记录。】
笔刚放下。
门外响起脚步。
“殿下。”
克蕾雅抬头。
“进。”
门打开。
一名近卫走进来。
神色明显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西侧内苑刚才出现警戒异常。”
克蕾雅看着他。
“什么异常？”
“有人越过第三层警戒。”
“抓到了吗？”
近卫沉默了一下。
“没有。”
“看见是谁了吗？”
“……看见了。”
克蕾雅靠回椅背。
“红眼睛？”
近卫一愣。
“是。”
克蕾雅闭了下眼。
“让其他人回来。”
“可是殿下，对方已经进入内苑。”
“我知道。”
“需要增加护卫吗？”
“不用。”
近卫明显还有点迟疑。
克蕾雅抬眼看他。
脸上重新有了那种很温和的笑。
“不会有事。”
“是。”
近卫退出去。
门关上。
房间安静了不到半分钟。
旁边窗户响了一下。
克蕾雅没有抬头。
“走门会怎么样？”
窗户被推开。
夜风一下灌进来。
窗帘往旁边扬起。
一个人从外面跨进来。
“会被拦。”
“所以你翻窗？”
“比较快。”
克蕾雅终于抬头。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
然后慢慢往下。
最后停在胸前。
【426】
勇者候选牌还挂着。
克蕾雅看了几秒。
“维尔莎。”
“嗯？”
“为什么你身上会有勇者候选牌？”
维尔莎低头看了一眼。
“报名发的。”
“我知道这是报名发的。”
“那你还问。”
克蕾雅笑了一下。
“请你不要擅自修改计划。”
维尔莎把窗关上。
“我什么时候修改了？”
克蕾雅看着她。
“你参加勇者选拔了。”
“计划里又没写我不能参加。”
“……”
维尔莎走到桌边。
顺手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
“而且挺有意思。”
克蕾雅看着她。
“哪里有意思？”
“他们站在我的画像下面讨论怎么杀我。”
“……”
“还有人说要把我的头挂在帝都城门。”
维尔莎想了想。
“这个有点没礼貌。”
克蕾雅：
“你居然会在意礼貌。”
“偶尔。”
“那张画像也是你投诉的？”
“我没投诉。”
“你昨天是不是说它画得难看？”
维尔莎抬头。
“你怎么知道？”
“有人在候选区听见了。”
“哦。”
她一点都不觉得有问题。
“本来就难看。”
克蕾雅端起已经凉掉的茶。
“那幅画不是我审的。”
“那就好。”
“为什么？”
“我本来还在怀疑你的审美。”
“谢谢。”
“客气。”
————————
克蕾雅把茶放回去。
“所以你参加选拔的理由是什么？”
“看看谁准备杀我。”
“我可以把候选资料给你。”
“没意思。”
“可以让人录下比赛。”
“还是没意思。”
“所以你本人报名？”
“嗯。”
克蕾雅看了她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最后赢了会发生什么？”
维尔莎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我去讨伐我自己。”
“然后呢？”
“打败我自己。”
“维尔莎。”
“开玩笑。”
“我没看出来。”
“那是你的问题。”
克蕾雅没继续。
她从旁边抽出一份厚很多的文件。
推过去。
“今天已经有人开始动了。”
维尔莎拿起来。
随手翻了几页。
里面大部分是皇室调查部门整理出来的东西。
某些贵族提前绑定热门候选。
军方秘密向候选提供资源。
有商会在询问勇者最终是否具备强制处决魔王的权力。
还有几个长期给前线提供军需的家族，正在大笔押注明显偏强硬派的候选。
维尔莎看得很快。
“你这边挺热闹。”
“你那边呢？”
“差不多。”
“有人找你？”
“有人问我，如果勇者真的越过边境，要不要直接在那里处理掉。”
克蕾雅抬眼。
“你怎么回答？”
“我说敢动就试试。”
“很有你的风格。”
“谢谢。”
“不是夸你。”
“我当是。”
维尔莎把文件放下。
“所以你的鱼已经开始咬钩了。”
“嗯。”
克蕾雅重新拿起笔。
“比预计更快。”
“因为他们也不傻。”
维尔莎靠在椅背上。
“真让勇者打赢我，战争就没理由继续拖了。”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是整个计划真正的核心。
人类这边不能主动求和。
至少现在不能。
前线打了太久。
贵族、军队、教会、普通民众，早就习惯了一个最简单的说法。
魔王存在。
所以战争存在。
只要魔王还站着，停战就会被说成软弱。
魔族那边也一样。
维尔莎如果主动宣布不打了。
第二天就会有人开始说：
魔王怕了。
魔王向人类低头。
克蕾雅看着桌上的候选资料。
“所以需要一个人真正去魔王城。”
“嗯。”
“真正跟你打。”
“嗯。”
“然后真正赢。”
维尔莎这次没立刻接话。
过了两秒。
“这个最重要。”
克蕾雅抬头。
“我知道。”
“不能演。”
“我也知道。”
“不能挑一个差不多的，在你们那边宣传成赢了。”
“维尔莎。”
“嗯？”
“我从来没提过这种方案。”
“提前堵一下。”
克蕾雅笑。
“你倒是很谨慎。”
“我一直很谨慎。”
“你现在胸前还挂着勇者候选牌。”
维尔莎低头看了一眼。
“这和谨慎有什么关系？”
“算了。”
维尔莎继续说：
“我要输可以。”
“但是必须真有人能打赢我。”
“否则魔族那边不会认。”
“我也不会认。”
克蕾雅点头。
“这点我们一开始就说过。”
“那就行。”
“所以我现在只希望你不要在选拔阶段把真正有希望的人提前打坏。”
维尔莎抬眼。
“他要是连选拔都过不了，凭什么打败我？”
“我说的是不要故意找人打。”
“我没有。”
克蕾雅看向她胸前的426号牌。
维尔莎顺着她视线低头。
“参加比赛不算。”
“……”
“规则允许。”
“你最近很喜欢讲规则。”
“因为你写得还不错。”
克蕾雅忽然觉得头有一点疼。
————————
她伸手翻过候选资料。
很快找到其中一页。
【317——雷恩】
维尔莎视线跟着落过去。
克蕾雅注意到了。
“你见过他？”
“见过。”
她抬头。
“什么时候？”
“前天。”
“在哪里？”
“资格复核。”
“做什么？”
“排队。”
克蕾雅沉默。
维尔莎：
“有什么问题？”
“没有。”
“那你表情怎么这样？”
“我只是在想，你到底在候选区乱跑多久了。”
“没多久。”
“你还做了什么？”
维尔莎想了一下。
“测了力量。”
“嗯。”
“测了反应。”
“嗯。”
“接了一个架子。”
克蕾雅抬眼。
“什么架子？”
“测试架。”
“为什么？”
“它倒了。”
“……”
维尔莎很自然地继续：
“还和雷恩聊了一会儿。”
克蕾雅觉得这句反而更值得听。
“聊什么？”
“魔王。”
“……”
她把笔放下。
“你直接问他了？”
“嗯。”
“问什么？”
“如果当上勇者，会不会杀魔王。”
克蕾雅看着她。
“你还真问。”
“有什么不能问？”
“然后呢？”
“他说没见过，怎么决定。”
克蕾雅没说话。
维尔莎往后靠了一点。
“还不错吧。”
“只是这个？”
“他还说公告写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们把北方异常宣传得像他一个人解决的。”
克蕾雅看了一眼旁边宣传部门的资料。
“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然后？”
“没什么然后。”
维尔莎拿起桌上的一颗水果。
“挺能打。”
“说话也不烦。”
克蕾雅看她。
“评价很高。”
“有吗？”
“以你的标准。”
维尔莎想了想。
“那确实。”
“你想和他打？”
“嗯。”
“这才是主要原因吧。”
“也不全是。”
克蕾雅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维尔莎咬了一口水果。
“我想看看他真到我面前的时候会怎么选。”
这句话说完。
她自己也没觉得有多特殊。
就像真的只是好奇。
克蕾雅则又看了一眼317号资料。
“目前没有所属。”
“我知道。”
“拒绝了几家贵族和商会。”
“也知道。”
“你消息挺快。”
“都在传。”
“他不喜欢挂别人的名字。”
“看得出来。”
“队伍关系也很稳定。”
维尔莎看她。
“你也见过他？”
“当然。”
“你问了多少？”
克蕾雅笑。
“只是聊聊。”
维尔莎盯着她。
“你又骗人。”
“我没有骗任何人。”
“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最像在骗人。”
“那可能是你对我有偏见。”
“嗯。”
“你承认得倒快。”
“因为有。”
————————
维尔莎又翻了一页。
看见同行人员。
【塞西莉亚】
【莱奥妮】
【米拉贝尔】
【艾维娅】
她视线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这个我见过。”
克蕾雅抬眼。
“艾维娅？”
“嗯。”
“怎么样？”
维尔莎想了一下。
“挺正常。”
“……”
克蕾雅等了两秒。
“就这样？”
“不然呢？”
“没什么。”
她没继续问。
现在也确实没什么可问。
克蕾雅拿过另一份资料。
“还有这个。”
维尔莎接过去。
脸上的随意稍微淡了一点。
是开幕祈福异常记录。
她看完。
“圣女说有问题？”
“前圣女。”
维尔莎抬眼。
“你挺在意称呼。”
“她本人在意。”
“哦。”
她继续看。
克蕾雅问：
“你今天在场。”
“嗯。”
“有感觉吗？”
维尔莎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那几页翻回去。
又看了一遍。
“有一点。”
克蕾雅坐直了一些。
“什么？”
“祈福快结束的时候。”
维尔莎抬手。
手指在自己后颈附近碰了一下。
“像有人从这里碰过去。”
“有人？”
“没看见。”
“力量？”
“不像。”
“恶意？”
维尔莎想了想。
“也不像。”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直接。
“所以我没管。”
克蕾雅没说话。
塞西莉亚一个人的感知。
还可以暂时放在观察。
现在连维尔莎都说有东西。
那就不是一句“仪式余留”能随便带过去了。
克蕾雅拿起笔。
在之前那条命令下面又写：
【明日分组仪式开始前，重新检查全部同步节点。】
想了想。
再加：
【教会、结构院联合复核。】
维尔莎看着。
“准备暂停？”
“暂时不。”
“为什么？”
“没有伤害。”
“也没有来源。”
“现在停掉，只会让所有已经准备动手的人重新缩回去。”
维尔莎笑了一下。
“还是你心黑。”
克蕾雅抬头。
“你在夸我？”
“可以当是。”
“谢谢。”
————————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
门被敲了两下。
“殿下？”
克蕾雅还没开口。
门已经因为值守近卫担心而推开一点。
那人刚往里面看。
动作一下停住。
维尔莎侧头。
只是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近卫的手已经按到剑柄上。
整个人绷得很紧。
克蕾雅声音很平静。
“出去。”
近卫看她。
又看维尔莎。
最后还是松开手。
“……是。”
门重新关上。
维尔莎收回视线。
“你的人胆子还行。”
“脚拿下来。”
“嗯？”
克蕾雅看向她搭在桌边的腿。
“那下面压着我的文件。”
维尔莎低头。
慢吞吞挪开。
“这样？”
“谢谢。”
“你看，还是很有礼貌。”
克蕾雅不想回答。
————————
正事谈完已经很晚。
维尔莎站起来。
克蕾雅忽然问：
“莉娅这个名字哪来的？”
“随便想的。”
“身份资料呢？”
“真的。”
克蕾雅看她。
“哪里真的？”
维尔莎认真想了一下。
“性别。”
“还有？”
“年龄差不多。”
“还有？”
“没有了。”
克蕾雅笑容更温和。
“我应该感谢你的诚实吗？”
“可以。”
“那还是算了。”
维尔莎走向窗边。
克蕾雅看她。
“门。”
“远。”
“只有六步。”
“窗比较近。”
“维尔莎。”
她已经把窗推开。
回头。
“怎么？”
克蕾雅看了一眼桌上的第一阶段赛程。
“明天公布编组。”
“我知道。”
“你还准备继续参加？”
“当然。”
“你的目标是被勇者讨伐。”
“嗯。”
“不是成为勇者。”
维尔莎想了一下。
“又不冲突。”
克蕾雅：“……”
夜风吹进来。
维尔莎已经跨上窗沿。
临走前忽然回头。
“对了。”
“什么？”
“如果我和317分到一组，别换。”
克蕾雅看她。
“分组不是我手动安排。”
“那就好。”
“你很期待？”
“有一点。”
说完。
人就没了。
窗帘晃了两下。
克蕾雅坐在原地。
过了很久。
低头重新翻开候选名单。
【317——雷恩】
【自由候选】
再往后。
【426——莉娅】
【自由候选】
克蕾雅看着两个名字。
抬手按了一下额头。
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